【字食族】何陈思蕊：鞋子 |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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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村的鞋匠像往常一样坐在小小的店面里，背靠着门。他一只手里拿着一双鞋，另一只在工具箱里翻找着抛光布。早晨的阳光斜着延伸进店里，在机械的运作声中带来一双脚步。鞋匠认出鞋子的声音，是平底皮鞋。
“小双的鞋子马上好了，等我一下哈，陈姐。”
（二）
门外传来皮鞋的声音，母亲回来了！门吱呀呀地开了后，母亲逆着光给小双递来一个包着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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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双鞋！”小双连忙踮脚拿了过来放在地上，咯咯地笑着开始撕破包装纸。
“温柔点，幺儿。”母亲又是这样叮嘱。
小双下意识应了一声，把剩下的包装纸撕开了。包装纸里面是一双亮堂堂的平底皮鞋，还送了一张有点皱巴巴的抛光布。
小双有些疑惑，但在母亲的执意下还是穿上了皮鞋。皮鞋有些硌脚，但还算能穿。小双走了几步，试着小跑起来。
“幺儿，慢点。”母亲收着包装纸，又是这样叮嘱。嗯，鞋子好硬，不好跑步，小双心想。
（三）
吃过饭后，母亲叫大双陪着小双出去走走，试试新鞋。他俩走在公园的路上，小双棕色的皮鞋在安静的石板路上发出嗑嗑的响声。鞋有些硌脚，时时刻刻提醒着小双，自己穿的是皮鞋：脚步都得慢一些、温柔一些。
公园的小路一直通到假山，气氛忽然就热闹起来：有穿着跑鞋的孩子喘着粗气追赶彼此，有和小双一样穿着皮鞋的孩子一起坐着玩着石头。
小双兴奋地跑起来，追上那群互相追赶的小孩。
“ 小双，皮鞋跑不得！”大双穿着跑鞋，一路吆喝着。
一瞬间，所有人都往他俩看了过来。小双的皮鞋在石板路上砰砰作响，前面本来奔跑的孩子也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坑坑洼洼的假山上好像是一只只凝固了的眼睛，注视着小双。
小双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看看前面的孩子，低头看看他们的鞋子，又转身看看大双。不一会儿，小双又咯咯地笑起来，又是小跑到大双身边，一下扰乱了凝固的空气。
“大双，把鞋子给我穿穿呗，我也想玩。”
大双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你穿的是皮鞋，怎么能穿跑鞋呢！”
“哎呀，我就是想跑一下嘛，怎么不行嘛。”
大双想反驳，但事实上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行，便涨红着个脸站在那里摇着头。
小双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但确实想玩一玩，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干把皮鞋脱到一边，咯咯笑着去找那群孩子玩。
那群孩子先是互相看了几眼，又是扭捏着看着小双的脚，喃喃道：“怎么会不穿鞋子……”但小双也只是咯咯地笑，理直气壮地说：“我跑得可快了！”
穿皮鞋玩石头的那群小孩一直看着小双，即使在玩石头却还是一直看着小双。小双就这样开始光着脚和那群孩子追赶着。慢慢玩得开心了，有玩石头的孩子蠢蠢欲动，开始脱下皮鞋，放话：“你肯定是不穿鞋才跑得快的！”还有追逐打闹的孩子玩累了，用跑鞋鞋尖捣鼓地上的石头。
金色阳光以树叶的图案铺在地上，咯咯的笑声把孩子们的脚印印在上面。只有大双还是涨红着脸站在一旁，嘴里嘀咕着：“好像不可以的……”
（四）
鞋匠坐在一小盏灯光里，还是在背靠着门的位置，手上的活儿发出康康的声音。
门后透出来的微风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鞋匠听出是皮鞋。
“乱套了，简直乱套了！”是早上刚来过的陈姐，手上还拿着一双脏兮兮的皮鞋。
“我家大双说，小双拿到鞋居然跑起来了！还带着一帮女娃一起跑！我天天告诉她慢一点，温柔一点，听成什么了！现在一帮家长都不让她们孩子和小双玩了！”
鞋匠听得一愣一愣的，接过陈姐手里的鞋，也是点点头赞成：“我做的鞋子不够好吗！看这多板正的皮鞋，女娃穿着不漂亮吗。”
店面不大，迎客的地方就一张桌子，几个塑料板凳，陈姐顺手抽出了一张坐下，叹了口气。
“想当年，大双的第一双鞋子也是找您来做的。”
“真的！你还带他来过呢，他穿着那双跑鞋简直飞快！凶得很！”
“快点好，男娃快点好。”
把陈姐送走后，村里唯一的鞋匠又回到那个背靠门的地方。这个地方最妙，他听得到世界上所有人走过的声音，听着他的杰作，又看不到这些人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鞋匠前面只有两个箱子：一个装着几双平底皮鞋，一个装着几双跑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