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和人：日日 | 联合早报

小序

听说已故美国诗人William Stafford生前坚持每天写一首诗，后来有人声称这是个美丽的误会。老诗人并没有每天写一首诗，但他每个早晨都会尝试写点什么，笔记、梦、一首诗的开头、一首完整的诗，这份作息维持了近半个世纪。另一个美国诗人Ted Kooser也有早起写诗的习惯。他们这种自律令我汗颜，因为自知没有这个能耐。但我写下这366句的缘由是Patti Smith的《日子之书》（The Book of Days），一本一年366篇的图文集，多半是她疫情期间居家创作，灵感源于她自己的Instagram，是她弯腰对逝者的怀念与她起身对生者的怀抱。2023年的最后一天我想，或许来年我也可以这样，一日一句俳句，不是俳句也不要紧，配图片上传Instagram，那么写完妈妈离世之后的这一年，我也有了一本属于我自己的但希望不会只属于我自己的《日子之书》。

1月1日

没有妈妈的第一个新年清晨

1月5日

当我还在环保袋里翻找手机，电线上的麻雀都飞走了

1月7日

猫叫醒了我们之后跳上床来继续睡觉

1月14日

煮生熟蛋，听见死去的妈妈说，焖七分钟

1月17日

土蜂离弃的巢，我们让它留在原处

1月19日

这是什么鸟？那是什么鸟？清晨混声合唱

1月20日

不同的手在不同的时候翻过的同一本旧书

1月22日

搁置在书桌上，海滩捡回来的石头更沉默了

1月25日

封城期间，只有麻雀在游乐场嬉戏

1月29日

我把尚未完成的诗推到桌子一角然后抚摸猫咪

1月30日

在已知与未知之间，我吃一个苹果

1月31日

整个宇宙，但它停栖在我手上，这只瓢虫

2月4日

“这盆花可以开多久？”“开到它们凋谢为止。”

2月5日

玻璃瓶里的萤火虫照亮我们的第二个童年

2月8日

那边动荡，这里静好，多么不可思议，活着这件事情

2月9日

一起吃团圆饭，尚在人间的我们和不在了的妈妈

2月20日

翻开旧书，发现一根头发，还是黑的

2月14日

对于两个恋人，即使是一张单人床也太大了

2月18日

我的背痛，谢谢你，我知道我还活着

2月24日

京都或者东京，今晚月亮都一样圆

2月25日

一部烂片结尾响起了我喜欢的歌

2月26日

从前的我留给现在的我一个惊喜：发现夹在一本旧书里的两张英镑

2月27日

小孩跟我说个不停，我听不懂他的母语

2月29日

两个人的亲密时刻：一起看猫睡觉然后彼此相视微笑

3月1日

儿童木偶剧场，我是观众席里最年老的小孩

3月3日

一整天都错觉那条遗失了的围巾依旧在脖子上

3月4日

黄昏的游乐场，老人单独坐在跷跷板的一端

3月5日

一起早餐，我们在餐桌上，麻雀在餐桌下

3月8日

“喜欢晴天还是雨天？”“喜欢今天。”

3月10日

雀鸟比清真寺的唤祷声更早鸣叫

3月13日

入境大厅，家里已经没有人在等我报平安了

3月15日

面朝无敌海景，山丘上的墓碑

3月16日

游客向我问路，但我也走失了

3月18日

喝完最后一口，茶碗仍然是微温的

3月19日

不是樱花，但这几棵花树也在盛放

3月26日

没有一个人在聆听海的摇篮曲时不是孩子

4月4日

4月照常盛放，去年今天，你还活着

4月5日

震耳欲聋的寂静：妈妈遗留下来的座钟持续滴答作响

4月6日

我们还会不会再见？四月的紫藤花静静盛放

4月7日

跟足了妈妈生前的指示，煮出来的白饭，口感还是差了一点

4月9日

多么孤单，这个手机时代的电话亭

4月12日

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一扇亮着的窗是在等我

4月13日

今天有个访客来过：窗台上的鸽粪

4月14日

一个人坐在咖啡馆搅拌念头

4月17日

寒夜，尿急，但又不想离开被窝

4月24日

每瓣樱花各以各的方式陨落

4月28日

那棵树的枝桠全被锯断之后，天空更加无尽

4月29日

醒来之后，睁眼之前，窗外的鸟叫声

5月1日

一点也不觉得羞耻，猫睡了一整个下午

5月2日

不要紧，小麻雀，我也不会唱歌

5月5日

天皇曾经穿行过的庭院，如今只有游客

5月6日

蝉尖叫到好像全世界都聋了

5月8日

那些街童把垃圾场变成他们的游乐场

5月9日

用吸尘机吸地，我向午睡的猫道歉

5月12日

昨日打扫过的小径，今天又是遍地落叶

5月13日

我们终于和解，在梦里面

5月14日

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孩子在无垠的海边戏水

5月15日

一排一排墓碑，全都卒于2020年

5月16日

麻雀吱吱喳喳，多么吵闹，多么宁静

5月23日

他托着饭钵，我背着背包，僧侣和我走在同样一条路上

6月1日

不管是有意义还是没有，每一天都是从鸟叫开始

6月4日

谷歌搜寻食谱，如果妈妈还在该有多好……

6月7日

现在你比你的两个爸爸还要老了，我们的猫女儿

6月8日

老友重聚，一盏灯光底下，三张老去的脸

6月9日

有一天我也会死去——这个念头让我充满了生命的愉悦

6月11日

朋友送的健康守御，给我的猫

6月12日

（第一次梦见妈妈，在她离世之后）

我们在另一个世界相遇，我一个人在这一个醒来

6月17日

假日，但猫一如往常早起

6月19日

在这里我只有几本诗集、一张桌子、整个世界

6月22日

清真寺内，教徒礼拜；清真寺外，麻雀玩耍

6月28日

在嘈杂的市声当中，街友显得越发沉默

6月29日

夜空中的闪电划开世界和我

（作者提供）

7月5日

不管写过多少首诗，终究还是两手空空

7月9日

蝉在猫的嘴里依旧放声鸣叫

7月10日

过着避世的生活，连蟑螂都很少来访

7月11日

空荡荡的客厅，我们各得其所，蜘蛛和我

7月13日

我每一天清晨都在猫的呼唤声中复活

7月15日

对于一颗疲惫的心，即使是一朵蒲公英都太沉重

7月17日

追随已故诗人脚步，一路杂草丛生

7月18日

不管你叫它们什么，树木依旧保持静默

7月19日

沿着海边漫步，留在这一刻的脚印，下一刻就被擦掉了

7月20日

清晨来到每一扇向外张望的窗前

7月25日

猫和我和阳台上的植物，我们一起独处

7月30日

翻看别人写的游记，忽然感觉自己好老

8月1日

曾经是哲学家聚集辩论的咖啡馆，如今只有麻雀在餐桌上吱吱喳喳

8月3日

多么幸福，我这一生，一无所获但又失去一切

8月4日

我们还要什么奇迹？今天清晨依旧准时到来

8月9日

不管有没有人聆听，雀鸟照常鸣叫

8月10日

一对男女在泳池里裸泳，一个三岁，一个两岁

8月19日

今天我又比英年早逝的祖父老一岁了

8月21日

“禁止进入”的告示牌背后，一只猫在睡觉

8月23日

那块围起来的荒地，我想不起以前那边有什么了

8月24日

我们多么幸运，还有一只猫在家里等我们回来

8月28日

我们只有本事给猫一个虚拟花园

8月30日

不管我叫不叫得出名字，所有的花终究都会凋零

8月31日

所有的花终究都会凋零，是的，但此刻这一朵正在绽放

9月2日

忽然记起妈妈去世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煮过的一道菜

9月4日

后座传来了鼻鼾声——一个小女孩

9月5日

当炮弹在远方的城市里炸开，一朵花在这面墙角静静盛放

9月6日

真正原创的是世界的每一个早晨

9月7日

化缘回来，那个小沙弥留一点米饭给麻雀们

9月9日

分头走后，我又恢复单独一人，在最后一班巴士上

9月16日

也是一段旅程，从我家到附近的菜市场

9月18日

外籍劳工在未完工的公寓阳台上抽烟

9月19日

即使是花，有的开在花店，有的开在路边

9月21日

围绕着兜售彩票的盲人，一二三四五个外籍劳工

9月25日

鸣鸟唱歌，牛蛙沉吟，黎明前的混声合唱

9月28日

两只苍蝇在报纸讣文上交配

10月5日

人猫一起老去，猫比较快

10月7日

我叫不出鸟的名字，但我还是可以听它唱歌

10月15日

不知名的野草，跟你一样，我也安于无名

10月16日

我爱你，我说，我的猫回我一个大大的呵欠

10月18日

无法避免在别人的脚印上留下自己的脚印

10月20日

我蹲下来，重新发现孩子们眼里的世界

10月21日

飞蛾检查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它到底遗失了什么

10月23日

半夜听见一个梨从树上掉落下来，秋天更加深了

10月24日

丑闻或者荣誉，几个星期之后，再也没有人会谈论

10月26日

夜尿，回想刚刚醒来的那个梦

10月28日

你看起来还是一样，我童年的月亮，但我老了

10月31日

我向我这一生的第五十五个十月告别，在晚风中

11月4日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唯一清醒的是鸟叫、晨光、这杯咖啡

11月9日

我们从未见面：丢垃圾的我，清垃圾的他

11月10日

我最爱的旅行：跟我的猫一起张望窗外

11月11日

冬天的早晨，写完两封回信之后，咖啡已经冷了

11月12日

渴望人类的陪伴时，我就独自看书

11月18日

一期一会：我和躲在云雾里的富士山

11月19日

这杯煎茶味道完全就像这杯煎茶

11月20日

“你看起来很年轻，秘诀是什么？”“别担心自己看起来很老。”

11月26日

清晨醒来，一时想不起我是谁，新生一样

11月27日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我们一起望向窗外，第一场雪

11月29日

对不起，小松鼠，我只有热茶和一本诗集

11月30日

宁静的喜悦：病愈之后，随意打扫一下屋子

12月1日

完美的露珠：既没有想到世界，也没有想到短暂

12月2日

在京都，连月亮也显得老派

12月3日

错把一只死去的蝴蝶当作一朵白色的小花

12月5日

对于一个病人，这个短暂的夜晚也还是太漫长了

12月6日

没有什么不会消散，虽然这样，路边的九重葛照常全面盛放

12月12日

发现一个诗人，在他离世一个月后

12月15日

清洗大根，心里深深怀抱对土地的感恩

12月16日

我并没有待在梦里太久，天色已经微明

12月19日

仿佛死去的妈妈摩挲着我的脸，冬日的晨光

12月24日

因为我们还能，今夜我们领受喜乐，但静静地、静静地

12月26日

20年前的今天，第一次听到这个生字：“Tsunami”

12月31日

12月31日或者1月1日，雀鸟照常鸣叫

（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