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击跨国电诈，每一个“妙瓦底”都不放过

【环球时报驻泰国、缅甸特约记者 张月恒 陈纹洁 环球时报记者 郭媛丹】农历新年过后，多国持续打击缅甸东部地区妙瓦底电诈园区的行动初现成效。泰国的断电断油断网措施迫使一批从事电诈的人员离开园区，同时，在缅方的行动下，超过1000名非法入境外籍人员被拘留，并被分批移交泰方。首批200名中国籍涉诈犯罪嫌疑人日前已被押送回国。妙瓦底电诈园区遭清剿的命运落定。《环球时报》记者梳理发现，妙瓦底处于电诈犯罪转移网络的节点上，承接了从缅北、柬埔寨西哈努克港等地因遭到打击被迫迁移的犯罪团伙。多名知情人士、专家表示，清剿妙瓦底电诈园区之后，要防止电诈活动继续转移，决不能让另一个“妙瓦底”再次出现。

断电断网后，不少人离开妙瓦底

《环球时报》记者19日从泰国曼谷前往泰缅边境城市湄索。登上航班后，记者看到大部分乘客是中泰官方人士，泰方人员有军方、警方高层，法院、外交工作人员，中方有使馆工作人员和新闻记者。今年1月开始，因为一系列与电诈犯罪有关的失联案，湄索受到泰国以及其他周边邻国关注。

航班上，记者正好与泰国警察总署移民局副局长潘塔纳少将坐在一起。他告诉记者，泰方对曼谷飞往湄索航班上的入境人员加强了筛查措施，询问机票、酒店等细节，防止受骗事件发生。他同时表示，中方在出境环节加强了筛查，这也发挥了很大作用。

潘塔纳少将告诉记者，他此行是“赴湄索出差一天”，但没有透露细节。记者抵达湄索后了解到，从20日开始，中缅泰将合作分批次从缅甸经泰国遣返中国籍涉电诈人员。首批人数为200名，还将有800余名陆续被押解回国。

包机每天上午10时40分左右从中国境内飞抵湄索后，工作人员用1个小时时间组织人员登机，随后飞回中国境内。这正是19日大量政府工作人员抵达湄索的原因。

20日清晨，记者早早来到泰缅边境的泰缅第二友谊大桥，看到即将被遣返的中国籍涉电诈人员经过大桥进入泰国边境。他们直接被送往湄索机场，搭乘南航组织的包机回中国。记者了解到，此次遣返工作将按照泰国国家转移机制的标准执行，确保涉案人员通过规范渠道进入泰国司法体系，并最终被移交中国方面处理。

在湄索机场，记者看到，机场设置了筛查中心，由军方、警方组成的检查小组正对外国人进行登记筛查，尤其是来自中国、印度、印尼、马来西亚和越南等国的旅客。有泰国警察举着“小心被欺骗从事非法工作”的宣传牌提醒抵达的乘客。

泰军方拉差玛努特勤部队在现场执勤，中尉差纳告诉记者：“目前抵达湄索的中国籍旅客每天在10人左右，与以前每天的五六十人相比，减少了很多。”

泰国政府今年2月开始对包括妙瓦底在内的泰缅边境地区采取断电断网断油等措施。记者了解到，军警在检查湄索酒店的行动中发现不少从缅甸偷渡过来的人员。断电断网之后，电诈园区的很多人员感到生活很不方便，尤其断网后无法完成工作，因此不少人离开妙瓦底，前往泰国。

与此同时，缅方也在加强对妙瓦底电诈园区的打击，自1月30日至2月17日，缅甸共拘留了1303名非法入境的外籍人员。

在妙瓦底，电诈分子曾以为高枕无忧

遣返1000多名中国籍涉诈人员，是中泰缅联手打击妙瓦底地区电诈的成果。泰国副总理普坦20日表示，目前还掌握超过3000人的遣返名单，具体遣返进度取决于审核程序的推进。而根据控制妙瓦底的克伦边防军发言人此前对法新社的说法，他们有一份1万人的涉诈人员转移清单。

这些数据显示，妙瓦底已成为新的电信网络诈骗犯罪热点区域，然而，在2022年被“全球反诈骗组织”指控电诈犯罪猖獗之前，这里还“名不见经传”，缅北相对更为人熟知。当时，缅甸果敢地区“四大家族”势力控制着当地的赌场、矿产、地产等暴利行业和黑灰产业，大肆对中国公民实施犯罪。比如“四大家族”之一的明家从2015年开始开办赌场，通过招揽“金主”陆续设立了卧虎山庄、玉祥国际集团等“产业化”“集团化”赌诈园区，大肆实施针对中国公民的电信网络诈骗和跨境赌博等犯罪活动。

从2022年开始，中国多地开始劝返在缅北等地参与电诈的当地人员。2023年7月，中国公安部部署开展打击缅北涉我电信网络诈骗犯罪专项工作，同年11月，“四大家族”之一明家家主明学昌畏罪自杀身亡，在缅甸各方的配合下，明国平、明珍珍、明菊兰等家族成员被成功抓获并移交中方。截至2024年年底，缅北果敢“四大家族”犯罪集团已被清除。

缅北电诈遭到打击后，电诈犯罪生存空间被强力挤压，大批涉诈人员陆续向缅甸克伦邦妙瓦底，掸邦万海、当阳、大其力等地转移。“在这段时期里，当地人能明显感受到原本在缅北为‘四大家族’工作的人员迁到缅东地区；而原本居于缅东工业园区内的电诈分子也像之前一样高调，他们认为与缅北和其他与中国边境相邻的地区不同，园区位于泰缅交界处，湄公河从中穿过，自以为高枕无忧，可以过一段逍遥日子。”北京中能安业风险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东南亚地区负责人史帅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

西南政法大学刑事侦查学院副教授、新型犯罪治理教研室主任谢玲2021年在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发表《跨国电信网络诈骗犯罪聚集地空间迁移分析——大湄公河流域样本定性研究》的研究文章，预测缅北电诈窝点可能在5年至10年内发生转移，妙瓦底成为新的电诈犯罪热点区域。谢玲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预判，是“因为妙瓦底的政治、社会和地缘环境有利于搭建电信网络诈骗话务窝点，与缅北相比，同样能够实现人员招募和运送，具有建立多种样态资金转移和洗钱路径的犯罪条件。”

谢玲表示，相比在缅北的电诈活动，窝藏在妙瓦底的电诈团伙在成员招募和人员输送“链条”环节有一个显著变化，利用位于泰缅边境的地理位置，以第三国作为通道，诱骗中国公民，或采取暴力威胁、绑架等各种手段，让中国公民进入窝点参与诈骗相关活动。但总的来说，妙瓦底地区诈骗窝点的数量和规模不及缅北。  

警惕电诈团伙转向柬埔寨、菲律宾

随着东南亚一些国家近年来对电诈、网络赌博的打击力度不断加大，以及国际执法合作持续深化，以往潜藏于这些国家的电诈犯罪团伙逐渐向缅甸转移。

一名在柬埔寨长期研究电诈问题的媒体消息人士向记者表示，柬埔寨2019年全面禁止与电诈犯罪有强关联的网络赌博，2022年又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打击非法网络赌博活动。部分犯罪团伙迫于压力，向柬埔寨边境转移，或跨国继续活动，这些人有去缅北、缅东的，有去金三角地区的，甚至还有去迪拜的。

“其中，从柬埔寨西港到柬泰边境波贝，途经泰国，从泰缅边境湄索到缅甸妙瓦底的路线非常成熟。”上述消息人士表示。他提到，妙瓦底的“亚太新城”就有不少涉诈人员是从柬埔寨西哈努克港过去的。

香港《大公报》转引多位接触过妙瓦底“亚太新城”的人士的话称，这座所谓的“智慧产业新城”其实是用于承接柬埔寨西哈努克港、菲律宾马尼拉等东南亚地区加紧监管后，流窜出的网络赌博、电诈、杀猪盘等黑色产业团队和公司。

然而，转移到缅甸的电诈团伙也存在“回流”到柬埔寨的情况。一名近期曾到柬泰边境波贝调查的消息人士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当地已经出现了涉诈人员回流的迹象，比如兴建园区、周边中餐馆数量增加等。多名消息人士向记者表示，由于西哈努克港太过显眼，回流的电诈人员更可能待在波贝等柬埔寨边境地区。            

史帅从2018年开始关注缅东地区电诈集团的生态，他表示：“‘搬家’是他们的常态，为了安全起见，一有风吹草动，很多所谓‘头部诈骗集团’会经常进行转移，一般模式是，人员就地遣散，其使用的设备则会转移，为了规避检查，设备转移的方式是蚂蚁搬家式的一点点转移。”上述消息人士以柬埔寨2019年打击网络赌博后的西哈努克港为例描述道：“很多大巴车都去园区里拉人，载着电脑设备，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在总结电诈团伙的转移特性时，接受BBC采访的“全球反诈骗组织”顾问珍尼打比方说：“今天这里不行了，我就去柬埔寨，柬埔寨不行了，我去菲律宾，来来去去都是同一个集团在搞诈骗，结构全部一模一样。”

对于诈骗团伙转移地点一事，泰国副总理普坦本月14日表示，他已前往泰柬边境沙缴府考察应对方案，“以防电信诈骗团伙从缅甸迁回柬埔寨波贝地区的原基地”。普坦表示，目前，泰国相关部门正在筹备切断特定信号，同时通过边境封锁管控来预防电诈转移，“所有行动将按计划逐步推进”。

专家：中缅泰要持续加强国际执法合作

观察人士表示，妙瓦底属于缅甸政府控制力较弱、地方武装割据的区域，正是电诈园区得以长期在此存在的原因之一。

史帅所在公司从事的业务之一是对海外企业实施安全研究与风险咨询，同时提供安保应对，其在缅东地区有救援项目。他总结称，电诈窝点寄生于一些政治动荡、经济发展落后的地区。“比如在缅甸东部一些地区，派系林立，为非法活动提供所谓的‘适合土壤’。这些电信诈骗分子寄生在可以提供保护的派系之下，甚至与其形成共生关系，通过向这些势力提供比毒品更为高额的资金回报来维持长期存在。”

BBC中文网在一篇报道中称，很多电信诈骗园区都有武装提供保护伞，并提到妙瓦底就由克伦边防军控制。此前，泰国曾有官员指控克伦边防军领导人索奇督涉与电诈相关的人口贩卖行动，称其与电诈团伙有经济往来，泰方还表示考虑对其发布逮捕令。

针对外界对克伦边防军与电诈活动关系的质疑，索奇督在17日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予以否认。

今年1月中国演员王星在泰缅边境失联等案件被爆出后，中缅泰三国就铲除缅甸妙瓦底电诈园区达成共识。

1月底，中国公安部派出工作组先后赴泰国、缅甸，与两国执法部门进行多轮次会谈磋商。新加坡《联合早报》2月17日报道称，2月14日，中国公安部部长助理刘忠义赴缅甸就相关事宜进行实地沟通和视察。

与此同时，泰国和缅甸的行动力度也在增加。泰国在对妙瓦底地区采取断电断网断油等措施的同时，在泰缅边境加强巡查管控，坚决阻断涉诈人员偷渡、转移通道。

缅甸对妙瓦底地区电诈园区开展集中清查，缉捕涉诈犯罪嫌疑人，解救被困中国公民；同时还对掸邦北部孟崖、掸邦东部大其力等重点区域持续发起打击网赌电诈专项行动。

经中缅泰三方密切协作和共同努力，打击工作取得重大进展，大批缅甸妙瓦底地区的涉诈犯罪嫌疑人落网。

20日下午5时05分，搭载缅甸遣返的妙瓦底地区中国籍涉诈人员的中国民航包机降落在江苏南京禄口国际机场。《环球时报》记者在机场注意到，这些犯罪嫌疑人着装统一，戴着口罩，在公安干警的押送下走下飞机。

谢玲表示，中缅泰等国家需要持续加强国际执法安全合作。各方应该对电诈窝点犯罪空间分布和迁移的内在规律和环境因素保持密切关注，深化网络情报交流，联合整治治安突出问题，共同打击电诈、偷渡、人口贩卖等跨国犯罪，打造突发事件应对等合作机制，畅通举报线索核查途径，“促进区域国际执法合作向更全面、更高层级、更符合现实需要的维度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