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凯：我为什么必须当面向菲律宾强调“高志凯东经118度线”？

“菲律宾应该好好想一想，还要不要你的东经118度线边界线？”

9月17日，在菲律宾马尼拉举办的第十四届“中菲关系马尼拉论坛”上，全球化智库副主任高志凯掷地有声地对全场发问。

在现场，高志凯直接抛出了一个关键历史事实：菲律宾的领土边界是由1898年《美西条约》明确划定的。该条约规定菲律宾西部边界止于东经118度线，也是这条线，才构成了菲律宾国家领土合法性的国际法基础。要是菲律宾再闹，“高志凯可又要画线了。”

结合近期中菲在南海地区的冲突，会后，观察者网连线了高志凯，请他讲述当时的情况，并深度解读东经118度线的重要意义。

【对话/观察者网 唐晓甫】

观察者网：上周，您前往菲律宾首都马尼拉参加第14届马尼拉论坛，本届论坛的主题是“守护亚太地区和平与安全”。考虑到最近中菲关系的一些变化，尤其是两国在南海的一些对抗，您能聊一下会场的情况吗？中菲两国学者对目前两国的关系以及南海问题，持有怎样不同的观点和态度呢？

**高志凯：**是的，9月17日我很荣幸赴菲律宾首都马尼拉出席第14届马尼拉论坛。这次论坛恰逢中菲关系显著下行、处在风口浪尖之际。但也有几件事令人欣慰：

根据主办方介绍，这是多年来报名人数最多的一届；会场座无虚席，初步统计现场约有300人。此外，参会者构成也颇具分量，有多位菲律宾重要的前任政府官员，其中包括前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等，多位大使亦到场，另有长期致力于中菲友好的各界人士，以及众多菲律宾华裔到场，有些老华裔都已经是第三代了，甚至有年逾九旬的华侨仍参加会议。他们都愿意来听一听我们对中菲关系现状、挑战与改进思路的讨论。

第14届中菲关系马尼拉论坛，左二为高志凯教授

总体看，这场论坛切题而及时，并在菲律宾引发了广泛关注。

就形式与议题设置而言，此次论坛与西方常见的各类论坛颇多相似，也很有意思。讨论重点集中在两方面：其一，南海争端；其二，菲律宾需要什么样的帮助才能实现进一步的发展？

当然，在菲律宾谈任何问题几乎都绕不开美菲关系。国内一些朋友或许会惊讶：美国为何把手伸得如此之长，美国是否在背后挑拨，导致中菲关系受损？这里我可以先说一下美国在菲律宾的影响力问题。

我对菲律宾问题的关注，始自我在耶鲁大学的求学；其后在耶鲁法学院接受法律训练，并取得纽约州注册律师资格。主持方在介绍我时也强调了这一点。在菲律宾语境下，在美国受过非常好的高等教育且拥有执业背景的人往往能获得基本尊重，至少“不敢胡来”，因此这样的开场往往更顺。

迄今耶鲁校友中有5位曾任美国总统，其中第一位是塔夫特，此外还有老布什、小布什、福特与克林顿等。塔夫特与菲律宾渊源极深：1898年美国从西班牙手中夺取菲律宾后，他出任美国驻菲律宾第一任总督，在菲律宾由西班牙统治向美国统治的过渡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并在制度、规章及立国定位等领域中，对菲律宾向现代国家转型产生了关键影响。

或许正因其表现出色，归国后他当选美国总统，成为首位拥有耶鲁学位的美国总统，这对耶鲁校友意义非凡。我仍记得耶鲁图书馆悬挂的一幅塔夫特巨幅油画，我曾在画前伫立良久。

因此，我在菲律宾的主题演讲便从这位美国驻菲律宾首任总督的经历切入，并由此自然过渡到1898年的美菲相关协议。之所以谈1898年协议，并非凭空而谈、毫无准备：我在美国读书、在耶鲁法学院接受法律训练，而塔夫特又是耶鲁校友中的“第一位美国总统”，对这些历史与法理可谓知根知底。讲了这些，菲律宾也不应当把我们中国人想象成既不懂美国，也不懂菲律宾，只会在南海“突然起纠纷”的一方。

塔夫特总统

随后我们就谈到当前的中菲问题，这里我想强调一点，也想和观察者网的朋友们说一说，中菲领土争议由来已久。譬如，菲律宾一艘军舰自1999年起坐滩于仁爱礁，迄今已26年；菲方对我部分岛礁的抢占亦属几十年前的旧事。

过去南海的情况大多是“他占我一个岛、冲我一个礁、觊觎某地”，然后我们进行针锋相对的回击，所以我们常看到我们的海警用水炮把菲律宾船只驱离我们神圣的领土。这些都做得很好，全世界都看在眼里，我们中国人都喜在心里。我们拥有强大的海军、海警与民兵力量，14亿中国人民同仇敌忾，誓捍领土完整。南海任何属于中国的岛礁，我们一寸也不会让。

但是我认为我们需要重视一个比较新的概念，那就是东经118度线。依据美国与西班牙在1898年的条约，菲律宾领土的西部边界是东经118度经线，这条线何以重要？因为在1898年前，美国对菲律宾所知甚少；作为美洲国家，美国与西班牙的战争并非直接针对菲律宾。

当时美西战争的首要目标是西班牙帝国在美洲的重要组成部分，包括墨西哥，以及加勒比地区如古巴等地区。当美国击败西班牙后，夺取了墨西哥的一系列领土与岛屿，比如美国西部、西南部的新墨西哥州等地；古巴因西班牙战败而走向独立。另外波多黎各、关岛、塞班，以及今天的帕劳等，也在这次战争中被夺取，菲律宾亦包含其中。

美国在菲律宾问题上留了一个心眼，他们认为自己虽然在战场上取胜了，抢了很多地方了，但是能不能给菲律宾付一点钱“购买”呢？我觉得美国这样做主要是怕夜长梦多。万一西班牙日后复强，我从你手里夺过的土地会不会反过来被你夺走呢？因此他们以“购买”形式固定其合法性，类似当年向俄罗斯“购买”阿拉斯加一样。

既然是“买卖”协议，就必须明确边界。如同购屋要标清楼栋、楼层、单元与面积一样。所以1898年的《美西条约》对相关边界有清晰界定，菲律宾的西部边界就是东经118度线。这是刻在石头上的，在国际关系史上有浓墨重彩的一个条约。

为何此去菲律宾我必须把这个问题挑明？大家请先看地图。

我还特意在书店购得一张菲律宾出版的南海地图，不论是中国地图还是菲律宾出版的地图，都明确标注了东经118度线。该线以西有一个岛，叫黄岩岛。所以我们都很清楚，黄岩岛在东经118度线以西，不在东经118度线以东。

那么，依照国际社会对1898年《美西条约》的分析与理解，就很清楚了，当年西班牙卖给美国的，或者说美国从西班牙夺取的属于“菲律宾领土”，并不包括118度线以西的黄岩岛，更不包括菲律宾觊觎、试图霸占，甚至已实际控制本属中国的一些岛礁。

1898年条约中菲律宾的范围

这意味着什么？我为什么必须当面向菲律宾强调“高志凯东经118度线”问题？事实上，这个“高志凯东经118度线”的地理位置与条约规定的118度线一致，但对其含义的理解有所不同。

1898年的条约写得很清楚，东经118度线就是西班牙在菲律宾的最西边界。那好了，我就直接跟菲律宾人说，这么多年了，你越过东经118度线，跑到线的西侧；在仁爱礁坐滩26年之久，还觊觎黄岩岛，并盯着其他若干岛礁，这些是不是已越过了你自己承认的西界东经118度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要不要你的东经118度线边界线？

如果他说他要东经118度线的边界线，那就请从黄岩岛、仁爱礁以及其他相关岛礁统统撤回至东经118度线以东；别“跑到我家里来”，别觊觎我家领土。

如果菲律宾说“不认118度线”，要继续越线向西，盯着我们的仁爱礁、黄岩岛还有其他岛礁，那我们就必须给菲律宾人讲明白，如果你放弃东经118度线作为西部边界，那就意味着菲律宾的边界不复存在。既然你可以越东经118度线向西，那么中国乃至其他国家也可以越118度线向东。

菲律宾坐滩仁爱礁的军舰

你说你的边界线在黄岩岛？没门，黄岩岛不是你家的，如果你要放弃东经118度线作为菲律宾的西部边界，你就是给了我们名正言顺的理由，让我越过东经118度线向东挺进。要是问我向东挺进到哪？那可就不好说了，我们可以一步一步一直前进到你最东侧的边界线。

那还得了？

这时候菲律宾总统、政府、外交部门都该好好掂量：你一旦越线，就等于主动放弃118度线为西部边界，后果不堪设想，无异于自毁长城，允许外国越过东经118度线向东，这就是在给自己挖坟啊。

这是我几十年来首次如此明确阐释东经118度线的关键意义。菲律宾面临的问题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矛盾情况。所以只要中菲有争论，核心就只需要问他一句话，菲律宾到底承不承认东经118度线是你的西部边界？承认，就从黄岩岛、仁爱礁等地撤走，撤回东经118度线以东。这样大家可以相安无事，我们可以作为友好邻邦共同发展。如果不承认，那菲律宾你就别怪我了，我就可以开始名正言顺地越过东经118度线向东走了。

大家听我说，这一招会把菲律宾逼死。为什么呢？因为他原来所谓的各种理由都会不攻自破。

或许有人问，为什么之前别人没有采用这个方式呢？答案很简单：知己知彼。菲律宾这些年之所以“闹”，背后都是美国人折腾。那些出主意的人，多半受过和我相似的法学训练，甚至可能同为纽约州注册律师，乃至出自同一批老师、同一套课程。

黄岩岛位于东经118度以西

正因彼此背景相通，我更清楚如何对付菲律宾。要对付菲律宾，首先要做到知己知彼，我们不仅要了解中国自身的情况，还要知道他背后是谁。所以我现在满怀自信，见到菲律宾人我只问一个问题：兄弟，你还承不承认东经118度线？这样他是进退两难，说不认，后果严重；说承认，就必须撤回线以东。

所以我觉得此次出席第14届“马尼拉论坛”，与众多菲律宾政要、学者、人士深入交流，是很有收获的。为什么呢？与菲律宾这样的国家，我们无须动辄诉诸武力，我们需要的是把逻辑讲透，让他们明白他们每一步都会有代价，这种代价会把他们自己逼入绝境。

所以我的忠告是：千万不要放弃东经118度线作为你领土的西部边界，否则后果自负。

当然，我也希望有关部门与学界形成全新视角，和菲律宾人讲清楚。此次我是以学者身份阐述观察与主张，至于政府是否采纳，自有政策判断。同时，我的此番观点在当地报刊、杂志及各类博客、社交媒体平台广泛传播，颇具耳目一新之效。

同样重要的是第二点，大家都知道快十年前，菲律宾搞过一个“闹剧”，就是所谓的“南海仲裁”，声称“菲律宾赢了、中国输了”，并指摘中国“违背国际法”。西方亦随之起哄，给中国扣上“以大欺小”的帽子。我们的官方表述掷地有声：所谓“仲裁裁决”只是一张废纸。

我要补充的是，我们的宣传和谈判的关注点不应只落在“废纸”这一步，而要回到逻辑起点，一定要记住我下面这句话：“arbitration without consent is a violation of the rule of law”。没有当事双方同意而强行进行的仲裁，本身就是非法的、违背法治的。

我们都知道，仲裁与诉讼同属法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二者有本质区别。诉讼就是“打官司”：对方同不同意都可被起诉并“拽”到法院；若被告不到庭，只要说服法官与陪审团，法院依旧可以进行缺席审判。所以诉讼并不以双方同意为前提，原告可单方起诉、法院可依法受理，这种情形多如牛毛。

但是仲裁与诉讼的原则是不一样的，仲裁的先决条件是双方当事人同意。若一方不同意，无法单方面对其启动仲裁；强行单方“仲裁”，不仅违法，甚至是对法治的挑衅与侮辱。

有些学者可能会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也有关于在特定条件下可“单方启动仲裁”程序。这种情况下，我们一定要运用一个重要的法律原则思路，那就是升级。我们必须把问题拔高到一般法理层面，不局限于海洋问题，而是强调在任何领域、任何地域，仲裁皆以双方同意为前提。没有双方同意而进行仲裁，就是虚假仲裁、违法仲裁，违背的是法治的普遍原则。

我们应当向全球明确阐明这一结论：在未获得中国同意的前提下，任何人无权将中华人民共和国“拽入”任何仲裁。这既适用于《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之内，亦适用于《联合国海洋法公约》适用范围之外的情形。我们应当反复申明并让世界听见我们的立场口号：Arbitration without consent is a violation of the rule of law.

我认为这条原则很厉害，对菲律宾等“闹事者”就是当头一击。我甚至说，你知道吗，在新加坡有一个亚洲国际仲裁院，我亦在其中担任仲裁员。如果按菲律宾所谓的“仲裁无需双方同意”，那我也可以把对方拽到亚洲国际仲裁院，要求仲裁院作出决定。菲律宾你受得了吗？你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吗？

所以针对菲律宾在南海的闹事行为，我们要务必把握两点原则：要对付，不要应付；凡事必须留有后手。

2016年南海对峙期间轰六巡航黄岩岛

我觉得如果我们只是与菲律宾围绕一两个我方岛礁问题反复纠缠，那么我们扯的就只是一两个岛礁的问题。我们应在坚持“岛礁属于中国”的前提下，把这个问题拔高三度乃至十八度，把问题变成菲律宾西部边界到底在哪的问题，变成东经118度线究竟要还是不要的问题？这就是对付，而不是应付。

要，就该撤回到118度线以东；不要，就是自毁其西部边界的法理根基。这就是“后手”：无需我们强逼，对方一旦选择越过118度线向西推进，就须自担后果；做到“寇可往，我亦可往”，你向西走，我就向东走。既然你否定118度线为西部边界，我就有名正言顺地越线理由；你能走多远，我也能走多远。理论上，我可以从东经118度线一直推进到菲律宾最东面的边界线，菲律宾受得了吗？

所以基于此，我们应当呼吁有关方面：面对菲律宾在南海的折腾，除了水炮等必要的执法与震慑，还需要另一种力量，我们需要更大的智慧，对菲律宾知己知彼，要牵着他的鼻子走，而不是被他牵着我们的鼻子走。

此次马尼拉之行，收获颇丰。至少让我有机会当面把两个关键问题讲清楚，向众多菲律宾听众系统阐明我的观点。至于听不听得明白，关键在于菲律宾，反正有录音录像。

其次，菲律宾方面经常这么说，你这么大我这么小，你这么强我这么弱，不要总是不给我面子。我说，面子对你重要，对中国也重要，甚至对中国更重要；但“给面子”绝不等于你有权侵犯我国领土，更不等于你可以越过东经118度线。

所以无论是“要面子”还是要灯塔、要捕鱼权，还是想要油气资源，我都理解你想要一些利益，但这一切必须建立在中菲妥善解决领土争端、和平相处并追求共同发展的前提上。我也掏心窝地给菲律宾说句话：中国过去没钱，如今有钱了；我作为菲律宾的朋友，我可以向你介绍来中国融资。

中国的“一带一路”已经在全球百余国修路、架桥、建电站。菲律宾你完全应当有这样的决心来中国借点钱，充分利用中国的工业与基建能力升级菲律宾。你为什么不来中国，不利用中国的实力呢？

你是被蒙蔽住了，是被人用二选一的叙事忽悠住了。他们告诉你，菲律宾必须在中美之间二选一，你选美国就不要选中国，选中国就不要选美国。我给你说，现在世界上前两大经济体一个是中国一个是美国，从购买力平价上看中国已经超过美国了，而从汇率上看，中国仅次于美国。

中菲合作有大量潜力可以挖掘

对菲律宾而言，这个选择从来就不是“二选一”，而是“先判断谁对谁错”：若美国做错，菲律宾为什么要站队美国呢？若中国做对，菲律宾为什么不和中国同行，反而做他人的“打手”，在他人怂恿下冲锋越线、越过东经118度线抢占中国领土呢？

另外，我还补充：捕鱼也好、其他也好，首先需要分清这是谁的水域。是中国的，就按中国渔业主管部门规则申请；是菲律宾的，中国船也要按菲方程序办证。所以问题不在“能不能捕”，而在“在哪儿捕”，菲律宾不要把这个核心问题掩盖住了。

总之，我认为，与菲律宾谈判，第一条是“站稳脚跟”：寸土不让。任何人企图放弃中国领土，都是卖国行径，绝不容许。但在“勇气、能力、实力”之外，我们更需要“智慧”。对待菲律宾，要对付，不要应付；要知己知彼，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而要找准、牵住对方的“鼻子”，不要让自身被逼入死胡同。

因此，我们需要向菲律宾给出两个选择，悉听尊便：承认东经118度线为菲律宾西部边界，菲律宾全线撤回至118度线以东。这样中菲就可以相安无事，重启几千年的睦邻友好。如果不承认118度线，那就要准备承担后果。我们的“后手”绝不只是在仁爱礁或黄岩岛上“守点”，而是名正言顺地越过118度线向东推进。

如果菲律宾能听得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的领导人应该惊出一身冷汗，然后自忖：“且慢，再想想。”得出结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尽快回到118度线以东，恢复中菲传统友好关系。

菲律宾要知道，他在中美之间，完全可以不必“非黑即白”。我觉得他们可以穿着菲律宾传统服饰，挥舞长袖。当然这个袖子长度一米可能不够，八米可能才够。这样才能真正做到“长袖善舞”，菲律宾也才能飞黄腾达。

我还想对菲方引用一句中国俗语，发展才是硬道理。把美国奉为“大爷”、把中国当作对手，你怎么才能发展起来呢？只有把心思放回经济建设，菲律宾才有腾飞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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