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中国，能否带来东方文艺复兴？-AJ、白广大、吉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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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观察者网财经频道周宇舫，也是今天的主持人。我们今天上午是在观网直播间做第四场直播，后边还会有四场，所以我们是一个承上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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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至右：观察者网财经频道副主编周宇舫、机核网知名主播白广大、WaytoAGI 社区创始人AJ、野神殿社区创始人吉川

我们今天请到的三位嘉宾，分别是WaytoAGI社区的AJ、野神殿的吉川、还有机核网的白广大。

我先来抛个砖，我们今天的这个题目，稍微有点大，叫“生产资料丰富和东方艺文艺复兴”，为什么定这么个题目呢？因为我们三位男士可能稍微年纪大一点，吉川和老白都是老游戏人，大家都经历过游戏不那么被社会主流认可的阶段。

但是现在游戏的地位好像变了，上周，《明末》发布，作为中国3A的“村里第二个大学生”……

白广大：《明末》现在的状态很难说。

**观察者网：**哈哈哈，但不管怎么说，都是第二个大学生，有一些争议我们后面再说。像之前的黑猴，然后哪吒在之前的流浪地球大圣归来，这些就是说好像中国的文化影视好像是有一些这个复兴的苗头出来。

我们的讨论先假设，这不是一个偶然的事情，之前我们研究中国目前的一些消费品牌，比如像河南冒出来的四大新消费品牌，泡泡玛特、蜜雪冰城、霸王茶姬、胖东来，从北大国发院学习到一个“后物质价值观”的理论，现在，中国整体人均GDP今年正在迈入1.5万美元，一个国家或者地区在人均GDP达到1万美元-1.5万美元的时候，大家的消费，就会从原先更注重衣食住行，转向精神需求、社交需求、自我认同和自我实现需求等等。

举个例子，现在00后会有一种“K型消费”的趋势，吃饭的时候，可能吃一个黄焖鸡米饭，几块钱解决，但是在买演唱会门票，买拉布布的时候，可能几千块眼睛也不眨。

这是一个经济基础的大背景，另外一个背景是AI的发展来到了现在这个阶段，它作为一种工具或者说生产资料的革命，大家都在期待可能会对文化作品的生产力有一个大的提升。

在这两个背景下，首先我想问一下，怎么来看现在中国的文化影视游戏作品的一个苗头？

**白广大：**总体来看，周老师刚才举的《哪吒》《黑神话》只是个案，它们在整个文化产业里极具代表性，但远未成为普遍现象。

以《黑神话》为例，无论销量还是国际、国内影响力，它都独树一帜。但问题恰恰在于“只有它一个”——从发售到现在，我们始终在讨论：中国游戏目前只呈现出这样一幅初步图景，却还没有足够肥沃的土壤。

这种土壤到底需要多厚？打个比方，我们楼上的H3馆智能机器人领域里有宇树、智元、傅利叶，有其它林林总总的机器人公司，各家算法、能力各有千秋。昨晚我们吃饭时，大家还在围绕智能机器人上的电机、马达、线性执行器等等的细节讨论得极深——这些就是支撑产业的“技术土壤”。当土壤足够丰饶，产业才可能遵循二八定律：100%里，80%构成底座，20%进入公众视野，而这20%中的20%，才是塔尖的精品。

去年《黑神话》发售时，我们机核网作为专业平台，五味杂陈：它确实好、确实厉害，可“只有它一个好”就不对了，历史规律不该是“村里只培养出一个孩子，然后他顺理成章考上大学”，这不太符合产业规律。

**观察者网：**所以应该期待这样的游戏，有一批出来？AJ，您认为 AI 会给游戏或影视行业带来哪些新的变量？

**AJ：**近两年，生成式 AI 非常火。我们很早就在设想：如果 AI 能够实时生成我们想要的游戏画面，NPC 也不会再那么生硬，那是否会诞生一个全新的数字世界？

像李飞飞等许多顶尖科学家也在研究——或许未来会出现真正的生成式空间：人们在里面交流时，脑海中的画面可以即时、实时地生成。许多人都在朝这个方向畅想。

**观察者网：**如果做到实时生成，游戏和影视的生产效率就会出现质的提升？

**AJ：**据我所知很多游戏厂商已经有所布局。吉川老师对技术细节更熟悉，请他补充。

**吉川：**国外方面，英伟达已推出可实时生成多样化游戏画面的技术，虽然目前画面仍显粗糙，可操作空间也有限，但这毕竟是“从 0 到 1”的第一步。基本的功能实现后，可以再逐步叠加可控性、精度和审美。

国内同样动作迅速：腾讯昨天刚发布混元 3D 事件模型；此前他们还陆续推出了一系列面向游戏的 3D 到视频模型，既有开源也有闭源。我相信，这些来自英伟达及国内大厂的新技术，会逐渐融入我们已成熟的游戏开发管线。

**观察者网：**谈到游戏，日本是过去二三十年绕不开的存在。AJ，你们刚刚在东京办了活动，为什么会选择东京？

**AJ：**东京集中了日本 80% 的科技公司，科技氛围最浓。再加上地理位置近、中国赴日便利，我们就把WaytoAGI的出海活动首站定在东京。

东京拥有庞大的游戏与动漫产业，对 AI 图像和视频生成的需求显而易见，也方便邀请海外创作者和艺术家到场。我们也想实地了解日本对 AI 的真实接受度。

2025年6月在东京樱美林大学新宿校区举办的WaytoAGI全球人工智能大会

起初，我们担心日本插画师会排斥 AI，实际接触后发现，大多数人对 AI 持开放态度。前阵子我们参加日本创新创业展，现场 80% 的初创公司都在用 AI，很多已经拿到 A 轮或 B 轮融资——几乎达到“家家皆 AI”的程度。

不过，相比中国来说，日本AI的技术落地速度还是慢了一些。值得肯定的是，京都府和市府层面都在积极推动 AI，公开演讲呼吁更多初创企业与高校学生把 AI 用起来，这已是全球趋势。

**观察者网：**吉川老师，您也去了现场，怎么看？

**吉川：**目前 AI 的基础研发到应用主要集中在中美两国，日本在“AI 基建”上明显落后——我们几乎看不到基于日语语料训练的大模型。日本的创作者大多依靠个人兴趣做研究，再抱团成小工作室，真正意义上的公司化、流水线协作仍较少。因此，日本市场对 AI 的需求极大。

以 AI 视频为例，在日语语境里，“视频”几乎等同于“动画”。动画是日本的文化招牌，也是庞大的消费市场。传统动画公司虽早对 AI 感兴趣，却相对保守。以东映去年披露的报告为例，他们仍沿用传统手绘流程，只在前期概念设计或中间帧环节小范围尝试 AI，整体效率提升有限，大约 20%–30%。

90年代日本动画

目前日本动画人才青黄不接，传统产能已无法满足新兴网络平台的大量需求——不少日本公司甚至要为中国游戏、中国动画代工。需求端缺口巨大，传统路径又难以填补，剩下的唯一选项就是 AI。

因此，我们这次跟 AJ 一起在日本参加大会，接触到很多非传统的动画公司，甚至创始人都不是来自动画行业，他们就非常积极想要 100%利用 AI 流程去做动画产品。我认为，这种态度未来会逐渐在日本扩散，一旦 AI 能够复现传统手绘的爆发力与独特视觉，那么日本的动画产业的生产模式也将发生颠覆性的变化。

**观察者网：**刚才吉川老师提到，日本的游戏与动画产业出现人才青黄不接，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如果说大众文化产业的话，产业中心最早在美国，后来日本凭借经济腾飞迅速爆发，但如今后劲不足了。我们刚才聊到，中国的一些“苗头”正在显现。白老师，您怎么看待这种大众文化产业中心的转移过程？

**白广大：**所谓文化产业中心，本质上是产业技术资源与优质人才的堆叠，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当下的 AI 氛围像极了九十年代的硅谷车库创业时期：大家拼命堆资源、堆人力、堆算法，总会有人出奇制胜，用小成本扔下一颗石子，激起巨大涟漪。年初的 DeepSeek 就是典型——三十人不到的团队，用巧妙的算法和有限的资源，做出了震撼行业的效果。

这种热情，与早期半导体、游戏产业的草创阶段异曲同工。从游戏产业的发展历史，我们会发现，全球创作中心的迁移始终与全球经济话语权挂钩。九十年代初期，日本那时资源充沛、人才济济，产业强势由此奠定。随着日本“失去的三十年”的经济下滑，老一辈的动画人才逐渐凋零，所谓青黄不接，当时手绘动画的精度，今天已经很难复现，——说穿了，就是产业没钱。过去十年、二十年，创作者还能靠热情硬撑，如今行业失血，企业连生计都难维持，自然就不行了。  

今天，中国游戏恰好站在 AI 爆发的节点：AI 与游戏结合会走向哪里？需要不断试错、不断尝试。此刻最有机会的是初创团队与中小工作室——大厂追求产品品质与商业回报的稳态，往往把 AI 用在“降本增效”、解决重复劳动；而真正在游戏框架、玩法设计层面，AI对大厂能起多大作用？其实难说。  

举个大家都熟悉的例子：若论中国游戏脉络，除了买断制单机，还有一条暗流——90 年代末的文字 MUD。那时网络尚不发达，最早的网游就是一行行文字在黑白终端里滚动。今天看直播的 80 后，大概都还记得“@move north”“look sword”的年代。  

90 年代的文字MUD游戏

如果 AI 算力暂时无法在每台终端上呈现高保真画面，它是否反而能让我们回到文字，不再受任何想象边界限制？当大语言模型实时生成无限场景、角色与剧情时，一个“没有地图边界、没有 NPC 数量上限”的文字 MUD 世界会不会诞生？这算不算一次游戏的文艺复兴呢？

**白广大：**从国外来看，Grok、XGPT 等工具已经被不少团队拿来实验文字 MUD 的复活。欧美玩家圈本身就有深厚的 MMORPG 情结，对角色扮演的渴望极强；再加上他们的迭代速度——

**吉川：**我们只用了大约 20 年就追平了对方大几十年的积累。

**白广大：**这与工业发展的节奏相似：我们用几十年走完了别人几百年的路。

**吉川：**后发优势就在于此。

**白广大：**眼下我们的最大长处，就是版本迭代飞快。

**观察者网：**我想到另一个因素：人口基数。当庞大的人口基数再乘上扎实的技术底座，很多商业爆发其实都是基础设施的复用——就像上世纪 90 年代的互联网，先有国际互联网，才长出亚马逊的商业模式。

今天，中国的通信与数字基础设施可能是全球最好的，这让普通人拥有了“表达平权”。比如网络小说的生态已经极为繁荣，文字模态文化内容的极大丰富，为后续的视频化、游戏化提供了肥沃土壤——《哪吒2》里面的很多范式，其实已经是大众熟悉的了。

那么下一步，当文字层面的表达平权进一步向视频迁移时，AI 的底座如果打牢，是不是可能把这种可能性放大到前所未有的规模？

如果 AI 能做到“文生图、文生视频”，确实能把生产力、效率往前推一大步。但会不会出现“产能爆发、需求跟不上”的情况？还是说需求其实早就摆在那儿，只是产能没跟上？  

**吉川：**当前阶段，游戏产业的产能还是略显落后的。但我认为等AI把产能彻底释放后，需求反而可能跟不上。

这就像中国的基建：早年严重不足，如今却需要全球市场来消化。中国游戏过去很少谈“出海”，这几年却在日本、东南亚铺天盖地——秋叶原地铁站的广告位，已经被中国游戏全面占领了。 

 

日本文化被反向输出？中国游戏承包秋叶原广告 图源：36氪  

欧美乃至全球市场，其实都在等待我们去“占领”。国内厂商迫切需要一次产能大迭代。传统管线沿袭欧美、日本：日本更像手工作坊，Rockstar 则以巨量人力物力堆出工业化管线，国内大厂沿用了这套思路。  

然而，2023 至 2024 上半年，AI 在游戏开发中仍局限于前期概念与测试 DEMO；去年下半年起，它已渗透到策划、程序、运营、市场等全部环节。未来半年到一年，AI 很可能成为核心管线，传统工具反而退居辅助。举个简单例子：过去做短片需手绘，如今先用 AI 生图，再用 PS 精修——PS 反倒成了“打下手”。  

我相信，中国游戏终将借助 AI 这一新生产力，彻底颠覆欧美传统工程管理模式，实现真正的弯道超车。白老师，您怎么看？

**白广大：**在我看来，AI 目前最擅长的是接管流程中段、解决重复劳动，但一旦进入审美层面，在当下的算力与模型条件下，它仍旧束手无策。

因此，正如刚才吉川老师提到的——用 PS 对 AI 产出做后期微调——这一步恰恰是审美梯度的关键校准。无论文本、视频还是图片，只要发到社交平台，都会经历“一眼鉴 AI”的拷问：它像不像、对不对。只有当 AI 能稳定产出符合人类审美需求的作品，它才算真正融入游戏管线；在那之前，它更多扮演效率放大器的角色。这需要算法持续迭代，也需要人类审美标准不断提升。  

而且，AI 在创意层面还有一个普遍难题——通用大语言模型普遍存在严重污染。无论文本还是图像，只要涉及细节考据，就可能出错。

举个例子，我曾经试过想让AI生成一套秦汉时期士兵的典型装束，结果一定是张冠李戴，从 Grok、ChatGPT 到 DeepSeek、豆包，我都试过，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幻觉；这样的幻觉，对严肃的创作是一种致命污染。

**观察者网：**很多具体落地场景，仍需小模型或强化学习来精调。回到社区，AJ，你们那儿最活跃、最有生命力的群体里，用 AI 加工游戏或图像的从业者多吗？他们处于什么状态？

**AJ：**社区里 AI 研究者、从业者本身就多，我看到的案例非常丰富。他们通常不会试图让 AI 一口气接管整条管线，而是聚焦在某个细小环节。比如去年 11 月的COC AI 创作大会上，有个团队现场演示了手绘板先出粗略线稿，旁边 AI 实时把女生脸部线条精细化，同时依旧保持线稿风格——这就是典型的“修细节”场景。

这类微创新在社区里很常见：从业者熟悉行业 know-how，再用 AI 把某一环节的效率往前推一小步。

**观察者网：**在这些同学的主业之外，可能他们脑子里还有大量想法，而AI工具可以提升效率，把实现想法的门槛降低？

**AJ：**是的，我们社区里不少大厂员工，都在琢磨怎么用 AI 提升工作与生活效率。产品经理可以直接对着 AI 描述需求，几分钟就生成可运行的 Demo；把 Figma 文件丢给 AI agent，立刻吐出前端工程文件，所需时间大幅缩短。可以在用省下来的时间去思考、去创意——  

**吉川：**只是别跟老板说，对吧？

**观察者网：**对，别跟老板说！

这里我再抛个砖，前面讨论了很多物质第一性、意识作为上层建筑的问题。如果按这个逻辑推下去，以中国当前的经济体量、人口基数，加上AI工具的赋能，乘以人口规模，产生文艺的繁荣或许是必然的。

那么接下来要讨论的是，就是，所谓“东方式”的文艺繁荣，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个人认为，它是一种共创或共享的统一体。比如，我们传统中有观众参与的文化底蕴——听西方歌剧时，观众需在幕间才能鼓掌，中国戏剧、相声，鼓励观众即时互动，击节或叫好。

还有西方的画作或雕塑，都是在艺术馆里静观的，中国字画在作者完成它的时候，会有大量的留白，艺术品的创作在这时远没有停止，还要让一位接一位藏家们题词、盖章，作品在流转中继续生长。这种共同参与的文化基因，在AI和信息技术加持下，或许会演变成更高效、大规模的共创共享模式。我想听听三位嘉宾的看法。

**AJ：**我刚好想到，大语言模型或现在的视觉模型，都是基于人类海量的语料库，将其转化为token进行压缩，再通过Transformer架构等技术机制构建而成。这本质上就是全人类参与的行为——human in the loop，所有人的知识、语言都成为模型的养分。

所以我觉得这是一种“大型参与感”。可能吉川老师以前的画作也被纳入模型训练，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白广大：**我的感觉是，AI时代与游戏有一个共同特征——交互性。游戏必须被参与，没有按下“开始”的游戏是不存在的。

现在的AI同样如此：无论用于生产、学习还是研究，脱离人的互动便毫无意义。AI虽被视作独立智能，但由人创造、为人服务，最终导向始终是人的需求。若说创造AI不是为了服务人类，那它存在的理由何在？正如昨晚讨论的，任何展商都会说：不能创造价值的AI没有存在必要。所以AJ刚刚提到的“human in the loop”很重要——人始终是价值创造的核心，这也是AI与游戏特征高度契合之处。

今天所有WAIC展商可能都会不假思索地回答：若不能服务人，AI何必存在？这正体现了“人在回路”的概念——人始终是中心。

那么，这与周老师提到的社会文艺新形态有何关联呢？这源于中国的社会结构：我们始终有延续的历史建构，强调历史由人与现实的互动创造，而非神格叙事。西方有“七日造万物”，但中国历史是连绵不绝的人与世界的互动，造就了我们的文化和社会传统。因此，未来的文艺表达将通过AI展现社会叙事的交互性——它不是孤立的神迹，而是需要共同参与的创作。

无论用AI辅助创作、描绘图景，或进行具体创造，都会注重社会叙事的互动性。我们不会创造一个“神迹摆在那里，我却不用”，而是让所有人参与其中。

中国历史的延续性体现在方方面面

**观察者网：**这个讨论很深刻。我们昨晚也有讨论，当我们问到人的意义这种终极问题时，“人有什么用？”这种问法其实是不对的，意义总是相对于某个主体而言的，个人之于某个组织或社会是有意义，而人类作为一个共同体的存在，本身是宇宙中无意义的事——存在本身就是意义。如果有人总想着“被取代后就没用了”，这种思维方式其实已经被异化了。

这样的讨论会导向两种方向：在西方是有上帝传统的，在他们的文化中，用全人类的数据，去供养和催生一位AI之“神”的叙事，是可能成立的；但在东方文化语境中，借用一句台词来讲，“没有人的文明是没意义的”。这是很有意思的对比。

**白广大：**西方中世纪，神职人员作为神的使者，传递神谕；而在东方，灵者为先，神必需为人服务，龙王不下雨就要被拖出来打，就要“大炮开席轰他娘”，这是文化观念导致的差异。当AI时代刚刚推开一道门缝时，我们无法去评判高低，但两种价值观的分叉是应当被注意的。

以北欧神话为参考的漫威系列

**AJ：**其实设计行业也是一样的，很多人担心生成式AI会让设计师失业，但后来发现，真正有审美的设计师能减少重复的手动工作。以前画一幅插画可能要花一周时间反复修改，现在AI辅助下效率大幅提升。比如处理复杂的PS文件，以前设计师帮忙做海报或横幅图需要很久，现在他们能更快完成这些琐事，从而有更多时间思考创意，提升生产力。

上次和朋友聊天，他说有给家里的豚鼠和猫做插画表情包的想法，但拖了三年还没画完。但有了AI帮助后，他很快完成了作品，甚至做成小动画。以前可能烂尾的项目，现在能轻松推进。

**观察者网：**我想延续这个供给与需求的讨论，某种程度上来讲，工业化或者资本的生产方式，是人为地把供需分开的一种生产方式，就像马克思说，皮匠靠自己的工资永远买不起他生产的皮靴。

但生产和需求两端之间，其实也是可以统一的，就像空想社会主义者欧文和后来的福特他们做的事情，提升工人收入，然后会有更多的需求创造出来。我想，AI的发展，会激发我们探索后一种方式。

**白广大：**这在独立游戏行业就已经有苗头了，我们机核网社区有很多独立游戏创作者，每年也会做独立游戏比赛，去孵化一些有潜力的独立游戏。我认识的制作人已进化到“一人全栈”状态 。

我们统计过，大约85%到90%的独立游戏创作者，在完成一款游戏后就再也不做游戏了，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过程过于艰辛，二是收入缺乏保障。项目烂尾的情况太正常了。很多人起初有很有趣的想法，有些原型看起来非常不错，但往往在一次活动中亮相后便没有下文。

但AI改变了这一切，产能爆发式增长，创作成本大幅降低。因为他做这个东西他的成本极大程度降低了，降低之后，他做一个独立游戏也就不用那么苦大仇深，也不一定要全职。

Low Poly风格

更重要的是，他能以较低的成本做出一个自己想要的游戏，在马斯洛的需求层次上，就比较容易地达成了自我实现。

**吉川：**独立游戏开发周期长是另一个问题，人力投入有限，内容量又很大，只能靠时间堆砌，三五年是很普遍的，甚至十年八年都不少见。人的热情能燃烧的时间是有限的，这是非常长的延迟满足。现在有了 AI 以后，半年一年就能够把东西给捣鼓出来，如果得到玩家正向反馈的话，那就是一个强烈的自我价值实现。

**白广大：**对于创作者来讲的话，还有另外一种致命打击，如果我投入了非常长的时间、资源、心血，比如说我这个 demo 做了两年，拿出来，大家说，不好玩。反过来说，如果你只做了两个月，就收到了一般的反馈，那么，不管是放弃还是调整，沉没成本都不是很高。

**吉川：**即使是从商业角度考虑，这也是合理的，越快拿出demo，就能越快获得市场认知。

流行趋势变化太快，开发周期过长的话，比如两三年前设计的玩法可能当时被看好，开发完成时，就已经过时了，这就很致命。

我们团队是深有体会的，七年时间，只做了两个半游戏。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转向AI创作，因为创作效率极高：慢则两三个月，快则一两周，就能产出成品，正反馈来得很快的话，就能持续激发创作灵感，推动正循环。

**观察者网：**这太重要了！我想再延伸一下的是，刚才白老师谈到游戏的本质是互动性，不但创作者能得到正反馈，玩家也是在玩的过程中，得到互相认同的正反馈。不管是打造一款被大家喜欢的游戏，还是组织一个社区，如果能把它打造成一个IP的话，它的生命力就会变得更强。上次我跟吉川老师聊到过，要做一个IP，有时候需要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观，作为它的基础，这个事情是特别难的。

**吉川：**确实，我从事日系二次元游戏开发20多年了，这类游戏的世界观塑造，不仅要撰写数万甚至十几万字的文本，还要绘制大量概念图。前期工作起码耗费数月，有时候要推翻重来，就更耗时间了。但是一旦有一个好的世界观基础，角色也好，剧情也好，都会自然而然地冒出来。

反过来说，现在有很多游戏到后边就崩坏了，也是因为没有搭好世界观的基础。

现在有了AI的帮助，这些环节都高效了很多。以前创作世界观需要撰写十几万字的文本，过程非常艰辛，必须查阅大量资料。如果涉及熟悉的文化背景，进度还能快一些；若对题材不够熟悉，就得淹没在海量资料中筛选信息。而现在，通过大模型输入方向性提示，它能反馈许多有价值的内容，为整理和灵感提供重要参考。虽然AI无法一次性输出完整的世界观，但它能大幅缩短前期筹备时间，包括角色设计阶段。后续美术创作也有对应的AI深度模型辅助，让流程更加顺畅。

**白广大：**首先，AI对生产力提升这个诱惑，就让人很难抵挡。今年年初我和另一位同事创作了一个“青铜朋克”世界观——以战国时期青铜器为主题的赛博朋克风格。最初只是写着玩的，设定为战国七雄的乱世背景。我们原本预计需要3个月，完整铺陈世界观、角色设计、主要事件和人物关系，但实际，用了10天。

而且，我们不是用AI直接写作，而是用AI激发灵感。比如，我需要了解哪些青铜器在历史上最具代表性，并符合设定的历史范围，AI会给我们生成一个列表。我们基于这些信息延展内容，将青铜器与历史时期、角色特性相结合。

当然，如果是严肃的游戏开发，内容会更严谨深入。但这种创作效率，哪怕放在一两年前都是不可想象的，这就会吸引大量创作者，想尝试探索“我能做什么”，当人人都谈赛博朋克时，我们能否搞点其他风格？这种奇思妙想一旦被持续激发，中国文化相关题材的游戏将层出不穷。

我们这代人的想象力，一般基于过去的阅读和知识储备，下一代AI原生的创作者有人类知识库的帮助，他们的作品会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赛博朋克2077

**吉川：**正如我们之前讨论的，历史上的技术革新，大多聚焦于传播效率的提升，但这次AI的突破，可能直接推动创意生产本身。

每个人都有想表达的内容，尤其是随着年龄增长，会形成完整的世界观。过去这些想法只能停留在脑海中，难以展示。但AI能以文字、图片等方式快速呈现雏形，只需较少时间整理提炼，就能形成完整作品。这对中国帮助很大，尤其考虑到我们的人口基数，创意产生的基数也更大。

**AJ：**没错，像抖音这样的工具让全民创作成为现实。我的农村姑姑阿姨们都在用这些工具拍摄有趣内容，每个人都能成为创作者。中国社会对创新的包容度很高，这类工具诞生于此并非偶然。

现在大家对AI充满探索热情。科学家讨论伦理和安全，但普通民众更兴奋于AI带来的可能性。我身边的人都积极尝试，希望通过实践创造有趣的事物。

**白广大：**关键是要先动手实践。我们在社区鼓励大家成为“玩家”，通过使用AI工具积累经验，从玩家逐渐变成行家。随着模型能力增强，玩家也能实现专业级的创作。

**AJ：**没错，以前我们学写代码的第一句是“hello world”，而现在与AI对话，只需要说“帮我做个贪吃蛇游戏”，它就能高效地完成精细化的开发。

我们之前在北京四中举办一个公益活动，他们编程社来了一群孩子，动手能力真的极强，他们现场设计项目，只用了半小时，就上台路演，非常自信。看得出来，AI给予的即时反馈，极大地增强了他们的信心。

**吉川：**现在你感觉 AI 还是一个相对比较前沿的技术，但我觉得，它迟早会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进入普通人生活中的角角落落。

**白广大：**我对AI的普及也是很乐观的。以游戏传播来说，十年前我们身边还有从未接触过游戏的人，但今天你基本找不到了。这说明游戏作为先进的艺术形式或精神载体，具备强大的渗透力。

**观察者网：**先进？

**白广大：**其先进性体现在传播和渗透生活的能力。游戏成本低、形式多样，持续给予用户正反馈的能力更强。

当然，其他艺术形式也有互动性，但这种互动性不太会侵蚀作者的创作主体性。一幅美术作品、一出戏剧、一部电影等，观众可以欣赏、评论，却无法参与创作。作者的主体性始终稳固——一部电影拍摄完成后，即使无人观看，它依然存在。但游戏是不同的，如果没有互动的话，游戏就不存在。

游戏的特殊性在于，它需要玩家的参与才能完整呈现。随着技术发展，游戏从传统的卡带、压盘形式，演变为依托互联网的持续性服务游戏。

更新的根本动力是响应玩家需求，这意味着，玩家与作者在创作过程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等权利。

你能想象在传统艺术中有这样的现象吗？梵高画了一幅画，观众说，“我不喜欢，你重新画”，但在游戏中，玩家与创作者的互动是直接影响到作品最终呈现的。

**观察者网：**所以游戏的边界好像也已经模糊了。就像吉川说， AI 比游戏更好玩，或者组织社区也很好玩？我们能再回过头聊聊《明末》吗？

**白广大：**我首先要强调一点，游戏制作，它是投入大量的资源、大量的时间、大量的人力，还有大量的创意，才能去做这个事，尤其像《明末》这样体量的一个作品，它其实是很多人的共同劳动的成果。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们不能单纯地以二元法，好或者坏，是或者否，去简单评价，只能说，它代表一种创作倾向。

那我们刚才也讨论了，玩家现在已经深度参与到游戏互动中，甚至会影响到游戏的创作本身这样一个社会层面的互动，所以，今天的每个游戏制作团队都必须警醒，要认识到的这样一个时代特征，这是技术进步、技术平权，是玩家正在追求与创作者共同塑造游戏的权利 。

**吉川：**是的，还有我们刚才谈到的创作周期，这个项目立项是在四年多前，社会舆论跟今天已经不太一样了。

**观察者网：**这正是我们刚才讨论的核心：互动的权利和方式发生了巨大变化，所以，传统大厂和欧美游戏公司的生产线模式，都必须响应这种变化，需要调整生产方式以适应新时代的需求。

**白广大：**没错，游戏必须呼应时代特征。我们平时玩游戏时会发现，某些欧美的MMORPG（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看上去，怎么说，非常古早，有人禁不住要问“大哥，上不上网啊？”

有些设计至少落后十年以上。问题在于，如果这些“古早”是建立在经典审美基础上的，那倒无可厚非。但实际情况是，它们既不美，也不受欢迎，更多是端着一种“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姿态，我们过去几十年的RPG，都是这么设计的。

但现代游戏的服务逻辑早就变了啊。

**观察者网：**所以中国这边在迭代速度上更快？

**白广大：**确实如此。在中国生活的好处之一，就是能感受到版本迭代速度远超其他国家，快得惊人。不光是在技术方面，几乎是在任何一个方面，中国今天的第一反应都是快速、即时反应。在游戏领域也是这样的。

举个例子，前一段时间的“全球玩家保卫上海”，你想想看，只有中国玩家能够如此积极地是响应一个游戏社区里边发生的事情，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中国玩家的表达欲望和被看到的需求是非常强。

“全球玩家保卫上海”

**观察者网：**所以这是社会大环境的作用。

**白广大：**对，它是有利有弊的。弊端在于，作为个体被席卷到这样一个浪潮之中，可能会非常疲劳。

但是有利的地方在于，它伴随着这样一个强劲的上升势头，作为个体的玩家和作为群体的玩家，无论你是追求技术也好，追求服务也好，总之我们可以看到中国的所有的玩家群体，就像今天在WAIC会场里边大家对 AI 的需求一样，五花八门，极其多元，但是有一个共同特征，是什么呢？我们是站在时代的前沿，你们必须看到我。这是大家共同的呼声。

**观察者网：**我想补充一点，文化发展当然不是越快越好，越卷越好。文化的积累过程，可以更松弛，更自然。

如果把西湖看作一个文化IP的，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早在先民聚居时代，物质文明的积淀，就催生了良渚的精美玉器与宏伟城市。

历代文人和劳动人民不断参与，为其层层添彩，到今天，西湖已成为人文浓度极高的文化IP，这种深厚的文化底蕴，在AI时代仍能持续演进，它远不仅是一个景点，更是有生命力的，可以继续生长的文化资产——而在中国，这样的资源太丰富了。

良渚文化

我再最后再抛个砖，马克思曾经提到过“亚细亚的生产方式”，它和“自由人的联合体”的愿景之间，差的就是一个“充分发达的生产力”。我们今天，可能由 AI 和其他的一些发达的基础设施一起，能够一定程度上填上生产力这一块，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们能够追求一个东方式的文艺复兴。

我想请三位最后再总结一下今天的讨论。

**AJ：**我的感受是， AI 的浪潮，正在推动着大家一起进步，这个时代，先行者与动手能力强者的人，更能抓住红利。因此，我鼓励所有镜头前面的朋友们，大家一起来感受，一起来多动手操作，只要尝试一个prompt，你就迈出了第一步。。

另外，这段时间我特别有民族自豪感，中国的 AI 模型真的太牛了，中国人民真非常的勤劳和聪明，从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到现在的AI浪潮，我们在这几波技术浪潮中不但没有掉队，甚至开始引领。

前段时间我们到全球各地去参加各种展会，使我们今天站在这个 WAIC 的会场，觉得特别自豪，不但有先进的基础模型，同时又非常繁荣的生态应用。给我们许多有想法、有什么、有动手能力的人，创造了非常好的基础，让我们可以跟整个社区一起，做更多能够突破天花板的事。这是让我特别兴奋的点。

**吉川：**我一直觉得，所谓超级个体，毕竟是凤毛麟角。创作一部作品需要剧本、分镜、美术、动画、音乐等全方位的高水准，对个人素质要求是极高的。但如果有WaytoAGI或野神殿这样的协作平台，大家自发组队，发挥各自所长，将最佳创意融合，最终产出超越个人表达的群体智慧结晶。

**观察者网：**解构原先的产业分工，重新形成一种新的分工。

**吉川：**未来无论是游戏开发还是影视制作，创作分工必将与传统模式截然不同。过去需要数百人协作的项目，如今或许只需几十人；过去几十人完成的工作，未来可能由少数几人达成。技术赋予个体更全面的能力，新的团队协作的效率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还有，中国AI的崛起尤其值得关注。有人调侃说，如今在AI领域，是中国的中国人和美国的中国人在竞争，我们已经来到了这种势均力敌的格局，在这个过程中，我相信，中国创作者和普通人，将拥有更多登上国际舞台的机会。

**白广大：**吴岩老师曾经来机核网做过《中国科幻口述史》系列节目，梳理从晚清一直到现代的科幻史，吴老师有一句话是我印象特别深刻的，他说，科幻，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发达国家的特权。

今天我来到这，置身于这个会场，深深地感知到了这句话的威力，把大量的资源投在前瞻领域，大家一起做有科幻感的讨论，它就是发达国家的特权，或者说，是在生产力极大发展的情况下，我们终于有能力去这样做了，肉眼可见，这种努力未来将对世界的发展起到一个引领作用。

**白广大：**这种科幻特权在另外一个方面会表现为什么呢？就是工业能力的转化，这也是属于中国的特权。我们说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反作用于物质。

那么在物质的基础上，我们需要建设的是什么呢？是文化叙事的重新构造。在技术高速发展的背景下，我们现在面临的一个主要问题是什么呢？我们基本能够维持整个社会大共识，有一个基本的整体叙事，但是细节叙事是不够的。

比如说对于 AI这件事，上至99，下至3岁小朋友，大家都知道 AI 很厉害，但就关于 AI 具体怎么厉害这样的叙事，我们有没有构建呢？我认为，它的构建是不够的。那么涉及到所有的人文科学领域，比如说中国的传统历史文化的这样一些内容，我们需要去挖掘这样一些叙事，比如说构建我们自身来源的这样一些说明，这些，都需要在这个时代通过 AI 的帮助，把它们具体化、具象化。

**观察者网：**太棒了！最后我讲一个小彩蛋，呼应白老师，今天我们摆在现场的这个机甲玩具，它是一个充电插座，它的生产者是东莞的一家玩具厂，原来他们是给万代做代工的，所以你可以看到，做工细节都非常好。但是他们现在就是困于没有自己的IP，没有自己的原创作品，没有故事。所以白老师说，我们现在的生产力到了这样的一个程度了，但是我们上层建筑的东西，正好需要堆叠上去。

**白广大：**所以说无论是游戏玩家群体也好，其他领域的朋友也好，经常会问一个问题，你讲这些形而上的东西，有什么用呢？当然有用了！如果没有形而上的认识的话，怎么去构建其他我们能够认知到的故事呢？换句话来讲，我们游戏玩家玩了这么多年的国外游戏，最终的目标，不就是想吃一口中国产的细糠吗？

**观察者网：**所以生在我们现在这个时代，真的非常非常幸运。

今天聊得真的非常开心，那我们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谢谢三位嘉宾，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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