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枫：10亿一套“爱国者”，“特朗普请客，欧公子买单”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晨枫】

特朗普对乌克兰无爱，在大选时就扬言要对乌克兰断供，在白宫二进宫后更是一波三折，弄得乌克兰和欧盟肝尖直颤。现在好了，美国完成180度大转弯，恢复对乌克兰的大批军火供应。不过军援变成军售，美国出枪，欧洲出钱，当前的重点是“爱国者”防空导弹。

乌克兰战争进入拉锯。地面战线的进退以米计，但空袭毫不放松。7月13日，泽连斯基宣称俄罗斯已经连续7天大规模空袭乌克兰，使用了1800多架自杀无人机、1200多枚制导炸弹以及83枚各类导弹。乌克兰方面宣称击落数百架俄罗斯无人机。防空反导成为乌军作战的重中之重。

特朗普早先夸口24小时就能使得乌克兰战争停下来，现在人们对此已经连调侃都没兴趣了。特朗普对俄乌之间几番调停毫无成果很失望，他对普京很失望，他对泽连斯基很失望，不过他对钱不失望。只要美国不出钱，乌克兰是否继续打下去他不关心，他更关心卖军火、赚大钱。

据路透社报道，特朗普7月14日在白宫会见北约秘书长吕特时表示，美国将通过北约向乌克兰提供“爱国者”防空系统及导弹，但北约需要支付这些装备的费用。根据特朗普的计划，欧洲将直接把现有的美制武器转交给乌克兰，然后从美国采购新武器以补充库存。

特朗普说：“几个拥有‘爱国者’防空系统的国家将进行交换。有一个国家（应为“一些国家”，因为除美国外，没有一个北约国家有那么多“爱国者”导弹）的17套‘爱国者’已经准备发货，他们不需要这些武器。我们将达成协议，这17套中的部分或全部可以交付……这可以很快完成。”不过，特朗普没有单独点名任何国家。

美国“爱国者-2”防空导弹系统资料图

德国国防部长皮斯托里乌斯也于7月14日与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举行了会谈，皮斯托里乌斯在会后表示，即使最近几周内能够达成购买“爱国者”防空系统的协议，运送到乌克兰可能也需要数月时间。

皮斯托里乌斯称，德国可以从美国购买两套“爱国者”系统并交付给乌克兰，两国将继续在工作层面进行谈判，以敲定协议具体细节。他表示，在双方达成协议后，第一批“爱国者”系统将在几个月内运往乌克兰。

现在还不清楚皮斯托里乌斯所说的两套“爱国者”与特朗普所说的17套“爱国者”是否有重复。

看来欧洲有多达17-19套“爱国者”系统可能交付乌克兰，这意味着相关国家将需要购买至少同等数量的“爱国者”填补自身的防空需求。

一套“爱国者”系统指一个“爱国者”导弹连，这是“爱国者”的基本作战单位，一般包括一台AN/MPQ65多功能相控阵雷达和其他火控设备，8台拖车式发射架，可装载导弹的数量随发射架的不同亚型而定。M901可装载PAC2(GEM)4枚，M902可装载16枚PAC-3 CRI或4枚PAC-2(GEM)，M903可装载4枚PAC-2(GEM) 或者12枚PAC-3 MSE或者16枚PAC-3 CRI，也可6枚PAC-3 MSE和8枚PAC-3 CRI混装，或者清一色装载4枚PAC-2(GEM)。

M901/902/903发射架具有不同型号“爱国者”导弹的发射能力和装载数量

众多的“爱国者”导弹具体型号容易看得头晕。基本的“爱国者”及软件改进型PAC-1以防空为主，反导能力有限。PAC指“爱国者先进能力”（Patriot Advanced Capability），用大白话说就是改进型的意思。

PAC-2大幅度增强了反导能力，在海湾战争时勉强赶上，但实战效果并不好。PAC-2(GEM)改进了引信，减少了海湾战争时代PAC-2因为引信设计过多考虑防空作战中的相对速度而引爆过晚、导致与目标“擦肩而过”的问题，进一步的改进型GEM+（现在统称为GEM）还增强了反低空、小型目标（如巡航导弹）的能力，GEM为“制导增强导弹”（Guidance Enhance Missile）的意思。GEM+还在生产中，这是“爱国者”用于防空（反飞机、反巡航导弹）作战的主力。

PAC-2/GEM和PAC-1一样，采用TVM制导。这是半主动雷达制导的特殊形式，照射雷达依然在地面，接收装置在弹上，但导弹将接收到的信号下传，由地面站处理后将控制信号上传到导弹，控制导弹的飞行。

TVM具有半主动雷达制导的优点：导弹距离目标越近，照射雷达的反射信号越强，制导精度越高。弹上设备也相对简单。TVM把信号处理转移到地面站后，弹上设备更加简单。不过TVM降低成本的好处是次要的，提高制导精度和抗干扰能力才是主要的，毕竟地面站可以使用更加昂贵、复杂的设备，具有强大得多的处理能力，也容易更新和升级。而且地面站设备不像弹上设备，可重复使用。

但TVM的信号来回折返，影响反应时间。这点滞后对于反飞机问题不大，对于弹道较低、速度较慢的近程弹道导弹也问题不大，但对于再入速度更高的战役级弹道导弹就很碍事。

另一方面，弹道导弹的弹道变化能力有限，用逆弹道拦截和碰撞杀伤更加有效。碰撞杀伤取消了爆炸-碎片型战斗部，重量和尺寸大大降低。所以从PAC-3开始，“爱国者”导弹改为主动雷达制导和碰撞杀伤，装弹也改为“一筒四弹”，同一个发射拖车可以装载更多的导弹。

PAC-3有早期的CRI和现在主流的MSE两种。CRI指“降低成本计划”（Cost Reduction Initiative），从“星球大战”时代的ERINT（全称Extended Range Interceptor，意为增程拦截弹）发展而来；MSE指“导弹部分增强”（Missile Segment Enhancement），在CRI基础上加大了发动机，增加了机动性，射程增加50%。

PAC-3 MSE和PAC-2(GEM)是当前生产型号。PAC-2(GEM)还有至少1000枚订单，雷西恩计划在2027年前完成生产。PAC-3则是洛克希德生产的。PAC-3 MSE只用于中高空反导（相对而言），PAC-2(GEM)用于防空和低空反导，两者是互补的，并非取代关系。

在技术上，M903发射架最先进，M902 也依然足够有用，最早的M901如果还没有退役，可以转让给乌克兰。M901只能发射PAC-2(GEM)，但还是对反飞机、反巡航导弹足够有用。乌克兰战争显示了反飞机、反巡航导弹的重要性。

因此，乌克兰统统都需要。当然，不光乌克兰需要，美国陆军和北约也需要。

德国士兵在德国“爱国者”导弹发射器前央视新闻

7月2日，美国陆军副参谋长詹姆士·明格斯上将在美国智库CSIS的访谈中说道，美国陆军现有15个“爱国者”导弹营，每个营下辖营指挥部和3-5个“爱国者”导弹连。现在，15个“爱国者”营里有1个正在大规模升级，实际上只有14个营可供使用。其中3个营在印太，1个营在欧洲，其余作为集中掌握的机动预备队，但已有至少1个营被中央司令部（负责大中东）长期占用，在卡塔尔拦截伊朗导弹攻击的就是这个营。美国陆军需要增加3个营以充实机动预备队，另加1个营定点部署到关岛。

荷兰空军参谋长安德烈·斯道尔中将7月16日在伦敦全球空军主官会议上指出，北约必须做好美国把军力从欧洲撤出、转移到印太的准备。英国联合军事研究所的报告更加具体，指出北约需要新增400架战斗机、20艘驱逐舰、24个防空导弹连、10艘核动力攻击潜艇、600辆主战坦克、800辆履带式步战、200架武直和其他装备，以补上美国撤出后的空缺。

在2024年，美国陆军要求洛克希德将PAC-3的年产量从550枚提高到650枚。雷锡恩的产量也差不多，而且增产受到固体火箭发动机供应数量的严重限制。但在当前的2026年预算里，美国陆军要求将“爱国者”导弹的库存从3376枚提高到13773枚。即使这已经考虑进新增的4个“爱国者”导弹营的需求，而且美国陆军“爱国者”库存没有因为乌克兰战争和美伊冲突而有降低，没有训练和报废消耗，在库存补足前没有新冲突带来的作战需求，也需要15年才能达到要求的新库存目标。

当然，美国陆军“爱国者”导弹库存不可能不受到乌克兰战争和美伊冲突的影响。美伊冲突后，美军上下的说法是“听到中央司令部（对‘爱国者’导弹的）的巨大吸吮声”。美国向乌克兰交付“爱国者”导弹在7月初短暂停顿，原因可能有赫格塞斯和科尔比的“自说自话”，但最主要还是由于美国陆军自己的“爱国者”导弹库存告警，尽管美国国防部否认有库存告警的事。

还需要加上北约的新增要求。假设24个防空导弹连里只有12个为“爱国者”导弹连，每个连在发射架上有96枚PAC-3 MSE导弹，另外配备2轮备弹，那就是6912枚。洛克希德需要再加至少10年才能填满订单。实际上，在可预见的将来，欧洲缺乏自产的中高空、中远程防空导弹，法国和意大利合作的“紫苑”在性能和技术成熟性方面都不够给力，只有继续依赖美国的“爱国者”，24个防空导弹连里12个为“爱国者”可能还是说少了。

然而，乌克兰显然等不了25年。

与此同时，美国军工的扩产记录也不好。乌克兰战争爆发后，美国马上发现155毫米炮弹的短缺问题。即使乌军不能“敞开了打”，从美军库存调拨的速度也大大超过美国军工产能。在2022年初乌克兰战争刚爆发时，美国155毫米炮弹产能是14500发/月，计划在当年10月紧急扩产到10万发/月，现在也只达到4万发/月。这只是在军工技术鄙视链上“毫无技术含量”的155毫米炮弹。

美国军工产能受到去工业化的影响，也受到商业模式的影响。军工公司也是私营公司，遵循一般公司经营规则。这包括适度饥饿营销，更包括只有确认长期明确的需求增长才扩大产能。

这从商业运作来说是有道理的，避免浪费，提高盈利。如果政府要求预留产能，那政府需要给足够的补贴，以补偿商业亏损。但政府不仅有削减开支的压力，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需求增加、增加会有多快。战争的爆发总是突然，进程也不受主观控制。

更大的问题是：美国军工不只是五巨头（洛克希德、雷锡恩、诺斯罗普、波音、通用动力），还有供应链上不计其数的大小公司，甚至包括外国供应商。扩产需要整个供应链一起行动，否则马上陷入“木桶效应”：最短的那块板决定了木桶能盛多少水。

但供应链上每一个环节的加速不只是一脚油门踩深一点的问题，不仅上游原料供应要跟得上，设备扩容甚至增加也要跟上，这又牵涉到设备制造那条线的供应链了。人力资源也要跟得上，如果涉及高技能的熟练技工和工程师，还不是发个招聘广告就能立竿见影的，更需要时间才能完成扩充。在最坏情况下，整个供应链的“链式扩容”的部分关键环节通过七枝八叉的途径最后汇集到同一个地方，形成零和竞争，那诸多试图努力加速的汽车就你缺方向盘我缺油门踏板了。

欧盟外长卡拉斯指出：“我们欢迎特朗普宣布向乌克兰提供更多武器，但我们希望美国也能分担责任。”

这还只是弹药的供应链，军工的供应链还有很多共享和交叉，到了竞争优先供应的时候，乱子更大。

这也只是在美国控制下的供应链部分，涉及外国供应商的话，问题更加复杂。敌对国家当然免谈，友好国家可能合作，但非敌非友国家的合作就充满不定性。

新冠疫情、中美贸易战、乌克兰战争和美伊冲突等一再提醒美国的供应链问题，美国国会和白宫也愿意砸钱解决问题，但真正遇到过难事的人都知道：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但钱也是问题。一般认为，美国陆军新增一个“爱国者”导弹连耗资至少10亿美元，外销可上升到25亿美元，这里面包括备件、备弹、训练和必不可少的外销溢价。也就是说，17-19个“爱国者”导弹连耗资在170-475亿美元范围。

在特朗普的强推下，《大而美法案》通过了，美国军费得到大幅度增加，其中弹药生产得到特别重视，但在特朗普看来，对乌克兰的军援必须欧洲出钱。

据路透社报道，特朗普信誓旦旦，北约秘书长吕特点名芬兰、丹麦、瑞典、挪威、荷兰和加拿大，称这六国有意参与。但多名知情美欧官员表示，特朗普宣布上述计划前，“没有人”提前知道这件事。报道还称，特朗普提出的只是一个框想，缺少实施细节。

另一方面，捷克已经明确拒绝参与特朗普的武器援助计划。路透社称，希腊和西班牙等国此前多次表态，拒绝将本国“爱国者”系统提供给乌克兰。多家外媒提到，法国、意大利政府同样持反对意见。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相当于欧盟外长）卡拉斯更是拒绝“特朗普请客，欧洲买单”。

捷克总理彼得·菲亚拉拒绝参与特朗普武器计划 捷克媒体

在欧盟内部，钱也是大问题。冯德莱恩提出2028-34年的预算草案，将欧盟预算从1.2万亿欧元增加到2万亿欧元，其中包括1000亿欧元的对乌克兰的援助，马上遭到以德国为首的诸多成员国的反对。

乌克兰战争对欧洲是微妙的问题。对欧洲来说，这是从散装中凝聚起来的着力点。

俄罗斯和欧洲互为绕不过去坎。俄罗斯想融入欧洲而不得，欧洲想对俄罗斯视而不见也不得。欧洲一直在与俄罗斯“共存vs共荣”之间挣扎，两者都是出于“俄罗斯是搬不走的邻居”这一现实。

不过这一现实并非现在才认识到的，从彼得大帝走向世界（实际上是走向欧洲）开始，就一直有这个问题。拿破仑和希特勒证明了不共存是不行的，勃兰特到默克尔则证明了共荣也非常不易。

问题是现在是欧洲自大航海以来面临最大变局的时候。欧洲见识过“城头变幻大王旗”，但没有见识过一面被当朝霸主的美国抛弃、一面被强势崛起的中国挤兑的囧境。欧洲需要“让欧洲再次伟大”，乌克兰战争就是在政治和安全上重新凝聚欧洲的契机，但“让欧洲再次伟大”的关键在于欧洲重获世界领先的科技活力和经济竞争力，这又是欧洲做不到的，这是另外一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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