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曾刚：货币体系变迁视角的数字货币

胡致

2025-07-05

会上，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首席专家、主任、博士生导师曾刚从国际货币体系的演变历史出发，探讨了数字货币的出现与发展。他指出，货币体系经历了从金本位、布雷顿森林体系到当今信用本位的变迁。在信用本位的时代，央行对货币供给的调控能力增强，货币政策也就变得至关重要。这对央行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曾刚认为，当前数字货币的兴起有其必然性。技术发展和“数字原住民”代际更替带来了新的支付偏好和价值观，传统央行体系必须适应。曾刚还打趣称，“我们这代人看茅台挺好的，人家现在看Labubu挺好的”，因此新的价值观念必然会带来新的支付工具，也就会带来对传统央行体系的挑战。

曾刚强调，未来货币体系将更加多元化，也会有在央行体系外的货币形式存在。央行一方面要探索如何利用监管体系下的稳定币作为支付工具，另一方面将控制力、影响力主动渗透到新支付领域当中，避免支付场景和数据被垄断。

以下为曾刚发言全文（已经发言人审定）：货币体系变迁视角的数字货币

非常感谢有机会在本次“稳定币与国际金融大变局”线上研讨会上发言。今天，我希望结合国际货币体系的演进史，与大家探讨数字货币及稳定币的出现与发展。

一、国际货币体系的演变与货币本位的变化

国际货币体系的发展经历了三个主要阶段：金本位、布雷顿森林体系以及当前的信用本位。在金本位时代，黄金作为核心资源，货币的价值直接与黄金挂钩。随着国际经济格局的变化，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美元与黄金挂钩，其他主要货币再与美元挂钩，构成了所谓的“双挂钩”体系。这一体系为世界经济提供了相对稳定的货币环境，但由于黄金储备有限、分布不均，最终难以为继，发生“尼克松冲击”，标志着金本位的终结。

自此，世界进入了信用本位时代。货币的价值不再依赖具体的实物资产，而是基于央行的信用与政策调控能力。央行在现代货币体系中的地位和作用愈发凸显。货币政策弹性增强，但与此同时也带来了管理难题，并非所有国家都能有效管理本国信用货币。即便是美联储，在信用货币的初始阶段，“相机抉择”的货币政策直接导致了美元的超发，并在上世纪70年代后期引发了严重的通货膨胀，直到沃尔克担任美联储主席之后，以极高的利率水平以及严重经济衰退的代价，才最终恢复了公众和市场对美元的信心。今天，不少国家或地区（特别是一些金融中心）选择将本币锚定他国货币或一揽子货币，在一定程度上放弃了本币的发行权，以达到维持币值稳定的目标，并以此促进金融市场的繁荣和发展。

二、数字货币兴起的必然性及社会背景

纵观货币发展史，每一次支付工具与货币形态的变革，都与时代的技术进步和社会经济结构的演变密不可分。随着互联网、移动通信、区块链、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的快速发展，数字经济已成为全球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与此同时，以“数字原住民”为代表的新一代消费和投资主体正在崛起。他们自小接受数字化理念，具备更强的数据认知能力和跨境交流经验，对金融创新表现出更高的包容度与接受度。这一代人对资产配置和支付方式的认知及偏好，已显著不同于以往，以往对黄金、房产、法币等传统资产的执念，逐渐被对虚拟资产、数字代币甚至非同质化通证（NFT）的集体关注所替代。

数字货币特别是稳定币的产生与发展，是技术革新与社会需求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从技术层面看，区块链技术为去中心化、透明化与全球无障碍交易提供了基础设施；智能合约、分布式账本等创新降低了交易成本，提高了效率，弥合了传统金融体系中的一些结构性短板。从需求层面看，数字经济参与者对实时结算、资产全球流通、隐私保护等的需求日益强烈，催生了对数字原生货币工具的渴望。

同时，不同代际和社会结构的多样化需求，也推动了货币工具日益丰富。年轻一代青睐碎片化、灵活、便利的金融服务，青睐具备智能合约功能、可编程性和价值存储双重属性的新型数字资产。这种代际消费与投资取向的变化，不仅推动了数字货币生态的繁荣，也为传统央行和金融监管体系提出了新的挑战。央行需要审慎分析数字货币和稳定币对货币政策传导、金融稳定和国际资本流动的影响，未雨绸缪，完善监管框架。

总体来看，数字货币和稳定币的兴起，是全球金融体系数字化、网络化、资产多元化和用户需求个性化的必然反映。它不仅是支付工具的创新，更代表着货币认知、金融生态和社会价值观演进的深刻变革，对金融制度的顶层设计与治理提出了全新课题。

三、货币多元化趋势及央行应对

展望未来，全球货币体系势必将呈现更加多元化的格局。在央行主导的传统法定货币体系之外，各类数字货币和具备资产属性的稳定币将不断涌现，并在支付、跨境结算、资产配置等领域发挥日益重要的作用。这种多元化趋势不仅反映了技术进步带来的金融创新动能，也体现了公众对金融服务多元化、个性化的现实需求。

稳定币，作为区块链经济中的核心支付工具，其广泛应用对现有金融体系带来了深远影响。尽管稳定币在本质上仍以法定货币或特定资产为锚定，并不能直接创造新的主权货币，但它们对商业银行的负债结构、客户支付行为、跨境资金流动、金融数据归属等诸多方面产生了实质冲击。例如，稳定币的高透明性和便捷性提升了资金流动的效率，却也可能削弱了央行对货币流通和资金监管的能力。此外，稳定币生态中以科技企业和联盟为主导的平台型机构，可能借由其用户基础和技术优势，获得对新型支付渠道及用户行为数据的主导权，加剧“数字垄断”现象，增加金融体系的脆弱性和不确定性。

面对货币体系日益多元化的趋势，央行和金融监管机构亟需主动调整应对策略。一方面，应充分利用新兴稳定币和数字货币的支付便利性，在可控范围内推动金融服务升级，满足社会成员对高效、安全、低成本支付工具的现实需求。另一方面，更需高度警惕非银行机构对支付渠道、用户数据和商业机会的垄断可能，切实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的累积、信息孤岛的形成以及监管套利现象。

目前，美国等经济体对稳定币合规性监管的探索，无疑为全球金融市场树立了重要参照。其在反洗钱、客户资金安全、信息披露和风险管理等方面的规范措施，值得中国以及其他新兴市场深入研究和借鉴。中国应在积极推动货币数字化进程的同时，强化对新兴数字货币工具的监管能力，构建开放、有序、竞争与安全并重的新型货币体系，防范金融安全隐患，保障货币政策的有效传导与执行。

四、对于未来的展望与思考

从历史长河来看，货币本质上是社会成员之间价值共识的产物，其形态随着时代背景、技术进步和社会需求不断演变。当前，数字货币仍处于不断探索和完善的阶段，虽然尚未形成绝对主流，但其资产属性和支付功能的逐步融合，预示着货币体系即将迈入崭新的发展阶段。我们不应简单地将中央银行发行的主权货币视为唯一优选，也不宜全盘否定各类市场创新主体在推动货币格局多元化中的积极作用。事实上，货币体系的兴旺发展，离不开公共部门的监管与引导，更需要市场机制的创新与活力。

随着全球经济数字化转型的持续推进，资产多元化、金融服务个性化、以及全球宏观经济环境中的各种不确定性风险等多重因素叠加，促使各类数字货币、稳定币乃至加密资产不断涌现。尽管如此，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期内，央行信用货币依然将在支付结算、价值尺度及金融调控等核心领域中发挥基础性作用。但与此同时，由于市场对于高效率、低成本、跨境自由流通等方面的更高需求，稳定币、加密资产等新型货币工具将持续渗透进现实经济活动，为市场参与主体带来更大便利和选择空间。

面对这一趋势，央行及金融监管当局需保持高度敏感性和前瞻性。应坚持开放包容的理念，既要强化对新型数字货币工具的研究和监管，确保其健康有序发展与金融体系安全，也要积极鼓励市场创新，推动数字技术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在货币政策、数据安全、跨境协作等方面，及时制定和完善相关政策措施，填补现有监管空白，防止潜在系统性风险的积累。此外，还应加强国际交流与合作，积极参与全球数字金融治理体系的构建，提升我国在国际金融话语权和竞争力。

总之，在全球经济格局加速变动、货币体系持续进化的大背景下，我们唯有以更加开放和包容的心态，紧跟时代步伐，统筹谋划、审慎前行，才能更好地适应和引领未来金融体系的深刻变革，为经济高质量发展和社会稳定繁荣提供坚实支撑。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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