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语道破：中东形势，今非昔比了-沈逸

【视频/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沈逸】

大家好，欢迎来到本期的逸语道破，今天我们聚焦中东局势。在美国B-2轰炸机对伊朗三处地下核设施实施轰炸后，过去24至48小时内，中东局势再次出现戏剧性变化。首先，美国此次出手展现出罕见的“一击脱离”特点，意图迅速收场，推动伊朗和以色列之间的军事冲突不再延宕。

特朗普推出和平协议，声称已达成阶段性停火协议。该协议草案的公布相对仓促，不像通常国际危机各方充分谈判后的成果，带有显著的“急就章”性质。特朗普通过社交媒体宣布协议主要内容：伊朗和以色列在6至12小时内分阶段停火。

之后，双方反应耐人寻味且做法相似：第一，官方均未第一时间通过权威机构正式确认协议内容或达成。伊朗态度相对积极，媒体和官员以放话形式间接确认；以色列方面则缓慢得多。第二，双方都利用协议规定的停火最后期限前的“窗口期”发动了对对方的袭击。这令人联想到以色列在历次中东战争中的惯常做法——停火常被其用作喘息或发动非对称反击的时机。

以色列对伊朗发动了大规模袭击，理由据称是伊朗违反停火协议攻击以色列。但此次不同之处在于，处于微妙地位的美国表态了。美国领导人罕见地在公开采访中爆粗口，明显表达了对以色列的不满。

特朗普24日登机离开白宫前，向媒体发表讲话。路透社

社交媒体甚至传出他紧急叫停以色列轰炸机群的消息，并宣称此举奏效：以色列机群起飞后不会向伊朗投弹，而是进行“友好挥动翅膀”式的力量展示，以推动停火。

截至目前，尽管经历戏剧性波折，美国推出的停火协议总体上正朝着相对平稳、即阶段性停火的方向延续。未来虽注定充满不确定性和戏剧性因素，停火过程在稍长时间内也可能面临深层因素的冲击与挑战，但我们仍获得了一个短期窗口，可对事件进行简要总结，并从中概括出中东地区在战略、安全及核不扩散问题上正出现的重要而微妙的变化。

第一，实力的重要性及其解决伊朗核问题等中东结构性战略安全问题的有限性。这次事件的起点非常清晰：以色列袭击伊朗重要目标，包括核设施、高层领导、军事设施。袭击过程中，以色列明确提出了从消除伊朗铀浓缩能力、弹道导弹发射能力，到试图通过袭击推动政权更迭等极具侵略性的目标，显示本届政府准备延续惯性，以武力解决伊朗核问题。

美国初期的表态和行动，尤其是动用具备洲际打击能力的B-2战略轰炸机摧毁伊朗关键核设施，可视为这种实力逻辑在中东关键战略问题上的历史惯性体现，或是冷战时期形成的美西方主导的中东安全治理结构的产物。但其后果显而易见：实力固然重要，其优势也确实让美以在中东、在伊朗核问题上获得某种行动自由。然而，其实力及其运用方式已不适应时代需求。

现有信息表明，对伊朗的袭击未能实质性毁伤其核能力，未能破坏其拥有的超过60%高浓缩铀（铀-235）等战略核资源，甚至未达预期效果——即通过军事打击彻底消除伊朗寻求核武器的政治意志。包括西方分析人士在内的各方均指出，此类军事行动在避免伊朗拥核问题上，很可能起反作用。

某种意义上，若伊朗国内某些群体意图拥核，美以的打击反而可能为其提供更多证据，证明除非获得其他更可靠的安全保障，否则伊朗最终可能不得不拥核以求自保。

双方将陷入深刻的不信任困境。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以色列发动袭击所依据的部分情报，很可能与联合国下属的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在防扩散问题上采取双重标准、偏袒以色列以及对伊朗信息不负责任的使用密切相关。

这种关联进一步揭示：若非像以色列内部某些政客那样，将伊朗核问题作为谋取个人政治利益的借口，而是真正关注地区安全稳定、防止核扩散，那么军事实力应被视为一种不应考虑或需避免的手段——它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

2025年6月22日，德黑兰，一名女子走过一块广告牌，上面画着伊朗民众在美国核设施遭袭击后声援国家的图片。路透社

第二，传统中东安全结构正面临严峻考验。这种结构即：一个在美国无条件偏袒下的以色列，凭借实力优势，在地区安全问题上采取绝对自我中心的行为准则，并在军事对抗时寻求美国无限援助以获得压倒性代际优势，形成单方面行动自由——这种传统逻辑在今天的中东正日益失效。

以色列与伊朗实力不对称。以色列在军事技术、实力、短期行动效能、情报态势感知等方面均显著占优。但伊朗作为长期遭受美封锁、制裁和外交孤立的国家，凭借其在中东相对完整（虽水平不高）的工业制造能力、有效运作（虽存在弊端）的军事工业体系，以及在危机状态下仍能有效动员的国内政军体制，与以色列形成了非对称抗衡格局。

伊朗通过自产无人机和弹道导弹，以行动证明以色列本土并非免疫于攻击。凭借对以色列经济社会基本运行面的有效毁伤及其对民众日常生活的负面影响，伊朗能与以色列进行事实上的非对称博弈。

冷战时期历次中东战争中，以色列曾享有独特优势：背后支持的美国在制造业、工业体系和军事资产上拥有压倒性优势，以色列近乎可无限透支美国这张“空白支票”，不惧与阿拉伯国家陷入中短期消耗战。但今时不同往日，美国已无法像过去那样满足以色列在新形势下的独特安全需求。例如，如何有效拦截伊朗虽技术相对落后，但拥有数量优势且具备一定自给能力的导弹攻击，已成为全新挑战。

基于观察，高昂的拦截系统面对数量众多、成本低廉的进攻弹头，难以承受长期消耗。对于以色列这样的发达经济体，其经济社会运行难以承受一个规模较大、相对较弱但具备一定工业自持能力的对手。

伊朗利用低成本进攻弹头持续消耗拦截弹，并对关键基础设施、城市地标及高价值目标区域实施多波次、小范围、保持一定强度和频度的导弹袭击，造成的消耗不成比例。以色列很难凭自身实力完全承受。历史上以色列享有的、能将冲突战场稳定控制在对方领土而非己方的战术优势，在此轮与伊朗博弈中未能充分体现。这提醒人们，是时候讨论构建更有效的中东安全治理新框架，以确保地区安全并防止其外溢。

第三，域外大国展现负责任姿态。与冷战时期域外大国通过扶植代理人进行中东博弈不同，此次伊以冲突及美国介入后，其他域外大国展现出高度负责任的劝和促谈立场。没有国家将此视为消耗美国实力或支持伊朗与以色列进行中长期消耗战的机会。

我们看到，中俄元首通话后迅速就伊核问题、伊以冲突明确表态，劝和促谈、尽快停火、避免冲突升级及安全风险外溢成为各方共同关切和基本出发点。这表明当今世界主要行为体对时代主题、对维护地缘政治经济高度敏感关键地区——中东——的和平稳定秩序存在共识。即使此次介入的美国，在进行了颇具表演性的对伊打击后，展现的战略偏好仍是推动安全风险收敛，而非冲突长期化或泥潭化。

就此而言，此轮伊以军事冲突存在一种可能性：促使各方、特别是如中方在联合国安理会表态所指出的，对特定国家（此处显然指美国对以色列）具有特殊影响力的国家，应以更负责任的态度做出更大努力，推动强化和改进该地区的和平、安全与稳定。尽管这与某些直觉或情绪化需求不尽一致，但从人类命运共同体和对世界负责的角度看，这是负责任的选择。

2025年6月20日，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视察位于以色列中部城市雷霍沃特的魏茨曼科学研究所时发表声明。路透社

值得欣慰的是，尽管未能避免冲突发生、未来仍有诸多不确定性，但总体看，相较于历史任何时期，当今世界主要域外大国多数对中东秉持相对负责任的态度，从维护地区安全稳定存续的角度看待问题。

当然，暴露的缺陷也很明显。其中非常值得关注、也将是后续国际社会推动伊以和平延续及有效解决伊朗核问题时必须面对的问题是：如何确保防扩散体系以赢得信任的方式有效运行？如何对以IAEA为代表的现有国际防扩散机制进行良性改造，减少其双重标准和滥用风险，确保其真正构建出一套被各方广泛接受、有益于全球和平稳定的新防扩散秩序？

或许，在负责任各方持续推动下，在现实提供的反面案例警示下，任何试图违背规则、巩固双重或多重标准下的不正义行动自由、滥用防扩散体系工具性解释以谋私利的国家终将付出惨重代价。对此，我们有理由谨慎乐观地预期，未来可能出现一些良性迹象助益问题解决。目前虽仍处阶段性拐点，但一些迹象——包括美国此轮介入打击的操作细节、打击后暴露的能力局限性、及其推动和谈时展现的虽有戏剧性但不乏值得肯定或可谨慎乐观的积极态度——共同表明，我们仍能在艰困局面中看到一定的希望。

我们看到，美国无法凭借GBU-57“大杀器”为所欲为，其能力边界进一步凸显，也明确显示在此边界下，它不足以继续充当以色列可随意挥霍的“空白支票”。我们看到美国仍高度谨慎，不愿中东再度泥潭化——其在打击前与伊朗进行信息沟通，构建了一套具有视觉冲击力但整体趋向收敛的行动方案。目前来看，该方案有效。

美国甚至接受了伊朗与其形成某种对等性的行动方案，显示在不考虑以色列的情况下，美伊主要决策者均倾向于危机降级而非升级。即使面临压力或以色列的举动，降级管控、早日停火、避免局势泥潭化、长期化和扩散化正成为共识。这无论如何都是值得谨慎乐观的好消息。当然，这一局面仍非常脆弱，可能因意外事件受冲击。但若各方力量聚焦同一方向发力，我们仍可保持乐观。

最后， 此事件再次提醒我们，尽管未来走向仍不确定，但是在2025年的今天，任何国家要有效维护自身主权、安全和发展利益，需要实力、需要有效且明智的战略、需要内部团结一致、需要面对强敌威胁时敢于抗争并有效反击的能力与勇气，唯此才能真正实现和平、安全与发展。

任何铤而走险的战术赌博，或试图凭借有限技术优势制造既成事实、一厢情愿裹挟他国为己服务的企图——这里就是指以色列整套打击策略的构想——在当今世界注定破产。未来发展，我们将持续观察。今天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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