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宇舟：伊朗手上这两张牌能打出多大效果？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江宇舟】

过去十天的伊朗俨然是全球舆论的中心。

先是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报告显示，过去4个月伊朗浓缩铀库存大幅增加，已经够造近10枚核弹。

紧接着以色列以此为借口，于6月12日又一次对一个主权国家不宣而战，导致伊朗大量军事设施被炸、要员遇害。

不到十天，经历了多次表态左右横跳的特朗普，又于6月22日突然轰炸了伊朗核设施，并敦促被炸的伊朗速速回到被其亲手掀翻的谈判桌前，与此同时美国大量海空力量也正在向中东方向转移。

自6月13日以来，伊朗针对以色列的弹道导弹攻击数量和频率战争研究所

特朗普在社交平台宣布对伊朗核设施的袭击，结尾还在强调“现在是和平的时候了”……到目前为止，伊以冲突虽然规模还不能与中东前几次战争相比，但作为伊拉克战后中东地区爆发的第一场区域大国之间的对战，存在不少突破既有国际规则之处。并且冲突各方都缺乏对全局的把控能力，很可能将会把这场冲突带向不可知的方向。

无论是军事对峙还是政治拉锯，本次冲突都将进入常态化

伊以冲突爆发以前，美国从情报部门到大使馆多次发出以色列即将动武的信号，直到6月10日，还在安排美国驻以色列和伊拉克等大使馆人员的撤离事宜。无论主观动机如何（后文将对此展开），客观上都起到了“泄题”的效果。

伊朗的反应也明显是接住了美国的“泄题”。由武装部队总参谋长担任主席的伊朗被动防御组织最高委员会早在5月20日就举行会议，协调关键基础设施的防空保卫工作。伊朗最先进的防空系统在5月底就被重新部署在纳坦兹和福尔道等核设施附近。伊朗多位将领还在6月份密集视察了各处要地的防空准备工作。

在这样的准备下，伊朗依然损失惨重，这可以说是从军事装备、作战体系再到内部治理的连环失败。

但伊朗毕竟是中东排得上号的大国，在经历短期混乱以后，也迅速找回了节奏。到6月22日美国轰炸伊朗核设施之时，伊朗已经通过持续的反击，把冲突拖向了相持阶段。

这种相持首先表现为军事攻防上的对峙稳定。无论是以色列战机对伊朗的空袭，还是伊朗导弹和无人机对以色列的“袭城”，模式都已经相对固定。以色列的袭击主要是从打击伊朗军事和经济潜力、击杀高价值目标与推动伊朗内部骚乱等目的出发，更为强调借助情报与技术的精准打击。并且依托更为强劲的军事实力，现阶段至少已经取得伊朗西部的制空权。

但是以色列强大军力存在短板，不仅缺乏对伊朗发动直接大规模地面袭击和战略轰炸的手段，并且也缺乏对伊朗隐藏于高山深坑之中目标的打击能力。当伊朗缓过劲来以后，也掌握了自己的战争节奏，开始对以色列的核心政府部门、炼油厂、电站和商业中心进行反击。虽然精度远逊于以色列，但是正如去年10月的反击那样，既测出了以色列防空后劲不足，也严重干扰了以色列社会生活秩序。对于战略纵深有限的地理小国，这种干扰还有额外放大的效果。

更有甚者，伊朗目前还可能在打磨自己的“袭城”节奏。6月15日以后，伊朗的导弹发射和打击，无论从批次还是数量都呈现下滑趋势。以色列一度认为是自己毁伤效果突出，并公开宣布伊朗三分之二的弹道导弹发射器已经被摧毁。孰料到20日以后，伊朗突然又提高攻击强度，尤其是在美国打击伊朗核设施后，立即发动了数十枚导弹的攻击批次，展现了自己持续作战的潜力。

自6月13日以来，伊朗针对以色列的弹道导弹攻击数量和频率战争研究所

截至6月19日，以色列国防军评估已经强调了自己的空袭“显著削弱”了伊朗发射弹道导弹的能力，可随机被后续袭击“打脸”，也预示着伊朗反击措施和节奏设计上趋于成熟。

从政治上看，参战和利害关系各方立场也日趋不可调和，正在推动这场冲突走向长期化。

作为这场冲突的直接发动者及其盟友，以色列和美国的对伊朗核问题的立场一直非常清晰，要求伊朗彻底放弃铀浓缩，无论是军事还是民用。而伊朗强调和平利用核能是伊朗的合法权益，如果美以要求“零铀浓缩”，那就“没有必要继续谈判”。

双方在这个问题上来回扯皮，居然还酝酿出一个新提议，让伊朗停止铀浓缩三年并“取得美国信任”以后，可以在国际原子能机构与相关国家的严格监督下，恢复民用铀浓缩，算是在退一步才能到达对方底线的情况下，缩了缩脚趾头。

那么问题来了，已经花了几十年见识美国在核谈判立场上表演的伊朗，在坚持自我立场和再信美国一次之间，到底哪种选择才算失了智？

当然，还没轮到伊朗作出最终选择，随着原子能机构报告的出炉，以色列的炸弹就接踵而至。

历史还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具象化的注解，先期作为伊朗核委员会负责人的伊朗最高领袖高级顾问沙姆哈尼，被视作是一直以来“指导谈判”的关键人物。他一度被以色列认定死于轰炸之中，却在6月21日又更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发出了如下声明：

“负伤幸存是我的命运，因此我还在，也仍是敌人仇恨的原因……为了伊朗，我愿意牺牲一百次。对敌人来说，与一个充满希望的国家作战将以灰烬告终。”

与美国相比，以色列的诉求更为不加掩饰。本次美国轰炸伊朗核设施后，至少还做了点表面工作，第一时间通知伊朗：只要不报复，美国的打击也到此为止，而以色列则明确表示，除了核设施，伊朗的弹道导弹也要摧毁，在同时达成这两个目标前，以色列对停火不感兴趣。

此外，美国多次表示不谋求伊朗政权的更迭。相比之下，以色列则是直接将“政权更迭”时时刻刻挂在嘴上。从袭击伊始，内塔尼亚胡就宣称将促成伊朗政权更迭，诸如“一盏灯已经点亮——带着它走向自由”、“我相信你们解放的日子已经临近”。此时他已经带领以色列成为了中东无数人民的指路冥灯，连这场冲突本身都是他为了维持自己弊案缠身的政府，所必须要保持的冲突常态化。

以色列不仅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自从6月15日以后，以军空袭的重点之一就从暗杀要员转为了打击对伊朗强力部门，包括伊朗执法司令部（LEC）、“巴斯基”民兵组织和伊斯兰革命卫队省级单位。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已经多次放言，执行这种打击正是要破坏伊朗政权的稳定。

有些文章将美国攻击伊朗核设施视为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其实如此公然打击一个主权国家的政府要员和治安管理部门，何尝不是另一种打开魔盒。可以预见，尝到如此甜头的以色列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也将是此次战争将会常态化的原因之一。

耐人寻味的是，欧洲那些与伊朗还保留外交关系、并多次斡旋伊朗核问题的国家，这次的居间协调也整出了新意。

被称为“E3组合”的德国、英国、法国，目前提出的框架建议是说服伊朗降低乃至停止铀浓缩活动，此外还新增了两条，那就是限制弹道导弹发展计划，并停止支持国外的代理人部队。作为交换，他们提出所谓的“平行谈判轨道”。可以最初在没有美国参与的情况下，由E3和伊朗达成一项较之前伊核协议更为突出严格检查的新协议，进而再共同去做通美国工作。在此基础上酌情考虑伊朗的弹道导弹计划，并允许德黑兰保留一定的民用铀浓缩能力。

这也是本轮伊朗核谈判的一大奇景，斡旋的居然敢逼被斡旋的谈判一方，去向谈判另一方提出更多条件，怎么看都像是趁机试探加揩油，更何况之前的历史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些国家做不了美国和以色列的主，“平行谈判轨道”的可信度堪比如今网络流行的自证“我是秦始皇”。

英法德三国外长和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近日在日内外会晤，随后他们将与伊朗外长开展核问题谈判。画面中宛如囚笼的铁栏杆是神来之笔。

而更为奇特的就是伊朗现政府对此的反应——伊朗外长阿巴斯·阿拉格齐早在4月底就宣布，这三国由于其错误的政策，“已经在核问题上丧失了作用”。但饶是如此，伊朗仍可以和他们会谈。

本文在此特意将沙姆哈尼和阿拉格齐的表态放在上下文中，它们折射了伊朗两套班子在此番山雨欲来中依然没有停歇的撕裂和分歧。

也许，伊朗正在面对的是一场横跨内外多方、覆盖政治、经济、军事与社会治理的总体战。骰子已经掷下，注定无法回头。

伊朗的决心和能力将决定长期化的方向，且决心的作用高于能力

对于当下的伊朗来说，面对如此巨大的挑战，要打好持久战，至少需要同时做到以下几点：

一是维持自己军备可持续的维护和补充能力。包括发射载具恢复，以及导弹和无人机的生产补充能力。诚如上文所说，从近期的攻击节奏来看，伊朗应该还保持着相当的装备储备和作战潜力。西方媒体曾一度盛传伊朗的导弹生产线在去年10月遭受重创，但综合近期包括伊以在内各方提供的数据，伊朗在6月12日开战前的弹道导弹生产能力，可能已经达到了每月200-300枚。

伊朗导弹齐射画面。由于当前以色列的空中优势，如何在长期对峙中维持这样的画面，也是摆在伊朗面前的一大课题。

上述数据是否属实，可以从不久后的战况中检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伊朗的战略嗅觉已经在战斗中得到了很大提升。就在特朗普政府于6月19日宣布将“在未来两周内”决定是否打击伊朗的第二天，伊斯兰革命卫队少将就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伊朗已将其铀浓缩材料搬迁到安全地点，以防止其被打击和销毁。这也和核设施遭袭后伊朗的态度前后一致。

哪怕是真主党、胡塞武装乃至哈马斯，都能在极端恶劣的斗争形势下保留自己导弹、火箭弹、无人机等“拳头军备”的生产和补充能力，拥有广袤国土和复杂地形的伊朗，在敏感性提高的情况下，当然有更多更好的条件。

以伊朗所处的地缘环境及其在这个区位的意义，一旦能证明自己同时具备抵抗能力和意志后，沙漠里是不会缺少捡说明书的机会的，当年阿富汗都办得的事情，伊朗只会更办得。当然，前提是要有这样的“能力和意志”，对伊朗来说，尤其是“意志”。

这就不得不提第二点，伊朗内部的稳定情况，这包括了政局和民生。上文中所提到的两套班子打架，不仅是个思想钢印问题，也是坛坛罐罐小团伙的利益问题。虽然看似伊朗现在在轰轰烈烈地抓内奸，但是如此大面积的泄密与刺杀，没有高级别的领导人物涉案是不可想象的。这与马斯克“政府效率部”改革堪称异曲同工之处在于，但凡打不着“老虎”，我们可以认定这样只抓中下级的内奸，与心理按摩没什么两样。

而民生部分同样也是隐忧。伊朗经济因核问题导致的制裁已经持续了十几年，国内生产总值长期徘徊于4000亿美元，并伴随持续的能源和物资短缺，街头抗议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对政权稳定构成越来越大的威胁。

就在刚过去的5月，德黑兰省铁器市场的贸易商举行了罢工，近日伊朗各地又因反复停电而发生系列小型抗议活动。虽然伊朗经济已经展现了长期制裁下的韧性，但过去也不乏抗议生活物资涨价的示威活动演变为反政府运动的先例。这次再叠加战争环境，又平添了不少考验。

2019年，伊朗因油气价格上涨引发的抗议现场，一名警察还在此次抗议中遭枪击身亡。在遭遇制裁的前五年，不同日用品的涨价都可能引发大规模抗议。近年来虽然规模缩小，但是零星运动依然不断。

无论从经济还是军事上，一味防御不仅被动，还会加剧内部的矛盾，削弱持久抗战的能力。站在伊朗的角度，最为有效的应对之策无疑是战线前置，发展可以自循环维持的国家和教派武装引以为援，并拓展自己的火力投送点。

在去年叙利亚巴沙尔政权尚未倒台，“抵抗之弧”格局尚属完整之时，伊朗某些派别总吐槽维持这样的抵抗联盟成本高昂。那么今年就算是给出了答案，究竟哪种模式成本更高。

目前对伊朗来说，周边形势并非彻底的风刀霜剑，胡塞武装以“拖鞋军”之名，在红海都和美国航母战斗群打成了对峙之势，最终争取到一个美国认可并且还不约束其攻击以色列的和约。伊拉克的什叶派教派武装也都是跨越多个周期存续，并非是离了伊朗输液就不能活的“放血槽”。而他们本次也都先后表态，将在不同条件下协助伊朗作战。美国也预判，如果美国加入以色列的空袭行动，胡塞武装“几乎肯定会”恢复对红海国际航运的攻击。

但另一方面，伊朗的教派武装盟友们也都遭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诸如近期在美国的支持下，黎巴嫩政府加大了对真主党的管制，限制其重建军事武装。具体措施包括撤换其在贝鲁特机场的雇员、加强对机场往来航班和乘客的审查、拆除真主党位于黎巴嫩南部的阵地、接收或销毁其武器库存等。黎巴嫩总理也多次呼吁真主党“相忍为国”，不要再将全国拖入战火。

伊拉克什叶派武装也遭遇到了类似问题，当地11月即将迎来选举，他们投鼠忌器，担心贸然卷入伊朗和美国以色列的纷争会影响选票，尤其是当年因在伊拉克战后与美国打得有来有回、因而声名鹊起的伊拉克什叶派领袖穆克塔达·萨德尔就不主张卷入冲突，他的表态和黎巴嫩政府异曲同工——伊拉克“不需要新的战争”。

废弃容易建设难。当伊朗自己连续送出盟友利益之后，从重建信任到配合默契，甚至要投入比处建时更多的资源，展现更坚决的姿态。伊朗的教训不可谓不深矣！

除此之外，伊朗还有两张众所周知的牌，那就是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和打击美军基地，就在战争爆发的2天后，伊斯兰革命卫队附属媒体宣布，伊朗海军在阿曼海拦截了一艘英国军舰，并迫使其改变航向。核设施遭袭后，伊朗议会更是迅速表态赞成关闭霍尔木兹海峡。此外，伊朗也多次表示在遭到袭击后，将攻击美军在中东的基地，并干预国际航运。直到核设施遭袭后还强调该地区的每一名美国公民和军事人员都是“合法目标”。

但这两张牌或多或少都存在着问题。以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为例，姑且不论伊朗海空军能否长时间维持封锁局面，以及由此引发的域外国家压力。就算可以实现，也意味着海湾产油国同时蒙受池鱼之殃。沙伊和解以来，他们与伊朗正在铺设更多的地缘协同，本次袭击后也是伊朗宝贵的声援力量，让海峡封锁变得投鼠忌器。

至于打击美军基地，伊朗的口号恰恰暴露了自己的不坚定。美国和以色列的特殊关系、情报的交换、弹药的提供，直到如今美国亲自下场轰炸伊朗核设施，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构成了对伊朗的侵犯。可伊朗说好的打击呢？

由此作为缩影，其实也能看出，伊朗在战火烧到家里、要员大批阵亡的情况下，依然对美国抱有未定之心。

历史其实是有镜像的，本次袭击伊朗核设施后，特朗普曾在社交媒体发文：报复美国将会遭到远超此次袭击的强硬回击。并在此前后多次发表全大写文字，威胁伊朗。

其实，这种“我打你后你不许还手”与全大写字母的发推威胁，都是今年2月贸易战玩剩下的小把戏，待到你真回击时候，且看他又是如何作为的呢？

伊朗缺的不是范本，是决心，是承担牺牲的勇气。棋手，从来不是谈出来的，不是交易出来的，都是打出来的。

特朗普的战略无序，将让美国在这场长期斗争中丧失更多筹码

相比起以色列浑水摸鱼又杀气腾腾，或是伊朗瞻前顾后、战和不定来说，号称没谱的特朗普，在伊核问题上倒是最为一以贯之：既要激化矛盾，又要置身事外。

一方面，特朗普始终对伊朗抱持敌意，第一任期时候就提出要让伊朗武装解除、财政破产乃至改朝换代。甚至还在策划挑起针对伊朗的中东代理人战争。直到竞选第二任总统时，他还在津津乐道自己让伊朗“财政破产”的那些往事，并再次宣示要对伊朗收紧制裁。

可另一方面，特朗普始终秉承一条原则，那就是在和这个介于伊拉克和阿富汗之间的国家博弈时，坚决不对其发动战争。特朗普政府曾向中东盟友保证，除非伊朗以美国公民为目标，否则它不打算加入对伊朗的战争。

在特朗普第一任期，他的策略是一面以伊朗核问题、叙利亚内战和也门内战等话题，不断激化海湾国家与伊朗的矛盾，引导前者向美军购。也曾有限度地使用武力，如暗杀了伊朗将领苏莱曼尼，也正是这次刺杀行动，叠加之前美国弃约，最终导致伊朗宣布不再遵守2016年生效的伊核协议。

但另一方面，特朗普又遵从MAGA运动提出的“不能让美国人再在外国的土地上浪费金钱和鲜血”，在蓬佩奥、博尔顿等人渲染危机气氛时，多次主动按下暂停键。也就难怪有观点会认为，特朗普希望中东发起一场对伊朗的战争，但必须得是美国不直接下场的代理人战争。

特朗普2.0延续了这一风格，特朗普早在竞选时已经连续攻击伊朗，也正是其设定的“零铀浓缩”立场，导致了伊核谈判始终无法破局。并且特朗普主张加大对以色列的武器供应和协防，也大大刺激了以色列军事冒险。

我们所熟悉的特朗普“自说自话”风格，在本轮危机前就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5月15日，正在出访中东的特朗普突然表示，美国和伊朗“非常接近”达成核协议，伊朗“有点”（sort of）同意美国的要求。哪怕伊朗反复声明，没有收到美国关于解决长达数十年核争端的任何新建议，同时明确表示，绝不会对在其领土内浓缩铀的权利问题做出妥协。

在本轮冲突爆发以后，特朗普的言论更是经历了多轮左右横跳：

6月13日，他一方面表示伊朗还有“第二次机会”，呼吁尽快谈判，另一方面威胁如果不能与美国达成核协议，那么对其“更残酷”的攻击将随之而来。

6月17日，他宣称伊朗“希望达成协议”，但“为时已晚”，并在社交媒体发帖暗示伊朗“无条件投降”。

6月19日，他又抛出“在未来两周内决定是否打击伊朗”的论调，让某些观点认为和平曙光初现。而另一些观察则根据美国军队调动情况，尤其是大量加油机飞越大西洋而警铃大作，认为对伊朗的打击可能会随时开始。

随着6月22日打击伊朗核设施，特朗普又再一次表示不谋求伊朗政权更迭，并催促其回到谈判桌，接受美国严厉条件下的“和平”。

有观点认为特朗普的来回横跳，尤其是几次与以色列展现分歧的“和平高调”是在唱双簧，对伊朗执行战略欺骗。笔者则认为这是美国在伊核问题上的“波粒二象性”，既有战略欺骗的一面，也确实与以色列存在巨大分歧，并将因此导致美国方案最终的不切实际。

关于战略欺骗的一面，无论是以色列对伊朗袭击前的情报共享、五角大楼在袭击前夕点爆的外卖、还是本轮冲突期间美国正在进行的调兵遣将，包括特朗普早已在策划对伊朗核设施的打击，都是明确佐证，很多老师都已分析过相关话题，这里不做赘述。

但单纯强调战略欺骗，就无法解释美国为什么多次给伊朗“泄题”以色列即将发起打击，也无法解释特朗普丢完对伊朗的炸弹后马上高呼“现在是和平的时候了”。但只要明确特朗普不希望被拖入伊以冲突的泥潭，上述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可这恰恰埋下了美国将在伊朗问题上左支右绌、最终失败的伏笔，主要包括以下几个原因：

一是在军事层面，特朗普幻想对伊朗的“打，又不能大打”，在操作上根本做不到。以色列挑起的战端一开，伊朗必然会持续打击以色列。而美国介入轰炸伊朗，伊朗哪怕是最基本的应激反应都会加大对以色列的攻击力度。美以联军曾在红海捣鼓了小一年，也没废掉胡塞武装攻击以色列的弹道导弹发射能力，遑论伊朗了。这就会导出要么包括地面作战在内的“大打”，要么就是以色列继续挨炸，无论哪一种都会转化为对特朗普的巨大压力。

二是在政治层面，特朗普在外交谈判中，对他国缺乏同理心，也将因此不断迎来自己一事无成、威望不断削弱的反噬。伊朗核问题就是很典型的案例，特朗普设定了“零铀浓缩”如此刚性的条件，试图打着核不扩散的旗号去剥夺他国合理利用核能的权利，对于伊朗来说，这已经不只是技术谈判的问题，更涉及到了国格和政权合法性。更何况特朗普已然劣迹斑斑的信用记录，由此更会导致伊朗谈判立场的强硬。特朗普宣称不谋求伊朗的“政权更迭”，然而现有的伊朗政权不可能冒着自身权威扫地的风险，去和他达成他所希望的协议。

三是在美以关系层面，特朗普也管不住以色列，将会不断导致局面失控。内塔尼亚胡政府为了长期执政的需要，有动力不断维持地区冲突，并渴望美国卷入其间，为自己提供全面的“保护伞”。近年来美国政府筹划的中东地区和谈被以色列一再破坏，就是明证。

美国介入与伊朗的冲突，在特朗普MAGA基本盘中都争议很大，架不住以色列先发制人“生米煮成熟饭”。以色列也毫不避讳与美国的分歧，明确自己发动战争的目的就是推翻伊朗现政权。可以想见，哪怕伊朗核设施被炸个干净，以色列一样会提出其他过分要求，从“零铀浓缩”发展到“零导弹”不是不可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由此也会将美国拖向更加不可预知的轨道。

相比奥巴马和拜登，特朗普和以色列表面上更为亲厚，但是双方同样暗战不断。以色列多次无视特朗普的相关提议，在与胡塞武装的冲突中，特朗普对自己先跑也没有心理负担。

历史在这里出现了一组有趣的镜像。35年前，萨达姆吞并科威特时，美国大义名分占尽，筹划多国部队。当此之时，伊拉克以飞毛腿导弹不断袭击以色列，后者有了足够的反击理由。但老布什担心其与阿拉伯国家的固有矛盾，会让以色列参战搅乱中东国家联合反制伊拉克侵略的统一战线，因而毅然按住了以色列任何报复的计划。

而如今，伊朗这一路被摩萨德杀专家、杀领导、炸大使馆，饶是如此，都从来没有对以色列做出过任何像样的反击，以至于成为了互联网群嘲的对象。如今的袭城作战也不过是对以色列持续轰炸的应激反应。可饶是如此，与老布什同属共和党籍的特朗普，在自己的MAGA基本盘都争议不断的情况下，却只能亦步亦趋地跟随以色列，开启了对伊朗的攻击。

美国气势汹汹的背后，反而是地缘操盘能力的持续衰退，这种衰退既是综合国力衰弱的写照，也是现有国际秩序即将进入深度洗牌的前兆。

回程B-2宽大机身上反射的刺眼光芒，其实正是一个帝国的夕阳……

最令人不齿的是，霸权在夕阳西下时，却以如此轻佻的做派和缺乏管控的战火，将全球核不扩散体系推向了更不可测的深渊。

就在特朗普袭击伊朗的前夕，福克斯公开了一组民调数据，大多数选民已经不认可特朗普的工作表现，正反双方差距已经拉大到8个百分点。经济领域，反对他施政的人已经达到58%，尤其是通货膨胀方面，不认可与认可的比例分别为64%和34%。

要知道，仅仅不到十个月以前，这都是特朗普大幅领先哈里斯的领域。

特朗普也因此，把福克斯归入到了“最差”“假新闻”的行列中，并替MAGA选民宣布了大家都不喜欢福克斯。此时距离他上任，尚且不到半年。

当此之时，我们不止是隔岸观火。说句话糙理不糙的话，特朗普就算把伊朗炸个稀巴烂，对国内基本盘提振也是有限的，选民们只会觉得这都是他的份内之事。美国基层最在乎的就业、收入、物价，不可能在这倾泻的弹药里得到丝毫的改善。

由此，必然会倒逼懂王在“更高价值目标”上去表现他颠三倒四的强硬。恐怕伦敦会谈后的缓和期，不会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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