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永图：“中国制造”在找新出路，七条措施要跟上

【文/龙永图】

当下，在日趋激烈的国际竞争下，美国、欧洲、中国都十分看重制造业。美国希望制造业回归，再造制造业强国。

中国制造业的转型升级也势在必行。可如何转，才能应对全球冲击和变革？

为什么制造业如此重要？

党的十八大以后，中央特别强调支持实体经济。那在中国经济中起基础性作用的实体经济和实体制造业，为什么对我们这么重要？

首先，中国制造业创造了大量的就业岗位，是为中国创造就业岗位最重要的行业。就业解决了国家才能稳定，国家稳定经济才能发展，所以制造业功不可没。

其次，制造业的产业链非常长，一个大的制造业可以把整个国家的东、西、南、北、中全部连接在一起，形成国内大循环的一个重要支柱。所以在整个中国经济发展中，制造业起到了非常重要的基础性作用。

最后，中国制造业对中国对外开放、对外经济贸易合作也起了很大作用，因为我们正是靠制造业的产业链和全球产业链连接在一起的。

现在西方国家想跟我们脱钩为什么脱不了，就是因为成千上万的制造企业把世界上的所有国家，特别是西方发达国家紧紧联系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

制造业的对外开放不仅仅是出口一点东西、进口一点东西，实际上是把中国和世界的经济利益紧紧联系在一起，对中国的长远发展和经济安全都很重要。可以说，制造业是中国在世界经济博弈中最强的一块。

中国制造业的总量已经多年稳占全球制造业总量的30%以上，比第二到第八位的国家制造业总量加起来还多，我们有压倒性的优势，能够起领头羊的作用，也是中国对外开放的底气所在，所以我们要把制造业做好。

其实世界上的经验告诉我们，一个国家只要制造业强，这个国家就会强，制造业兴国家就会兴。

1990年代，巴西是整个南美经济最强的国家，主要是制造业强，后来巴西政府调整政策，放弃了把制造业作为经济发展方向的重大战略，后来巴西经济就一直垮下去。

在巴西里约热内卢拍摄的罗西尼亚社区 资料图：新华社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时候，很多发达国家都受到了冲击，当时英国首相戈登·布朗问德国总理默克尔，为什么德国经济没有受到大的冲击，她说至少我们还在制造一点东西。因为德国长期以制造业为本发展自己的经济，所以在全球金融危机席卷整个欧洲的时候德国的经济表现最好。

现在全球各个国家都看到了制造业的重要性，包括美国，特朗普首当美国总统后提出了制造业回归问题，后来拜登上台在制造业回归问题上也继承了特朗普的路线。因为美国人在金融危机以后看到，不搞制造业，整个经济就垮了。

不转型，死路一条

中国制造业很发达，但是现在面临国内外形势的重大变化，我们的制造业也面临一系列重大挑战，这时候不转型就没有出路。

从国内的形势来看，过去经济很长时间保持着两位数的增长，但是任何一个国家这样高的经济增长速度都是不可能持续的，所以中国的经济现在开始回调，到4%~5%的增长常态。

在这样的情况下，中央及时提出了高质量发展的论题，整个中国经济开始从高速增长向高质量发展转变。

什么是高质量发展？我认为有两个重要标准。

首先，经济发展以后，老百姓是不是得到了实惠，地区差距、贫富差距是不是减少了，也就是我们经常讲的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目标，是不是仍贯彻在经济发展当中。

其次，在整个发展过程中能不能体现新的发展理念，强调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等发展理念。

高质量发展的要求确实对制造业发展施加了很大的压力。过去老百姓比较穷的时候，主要目的就是解决温饱问题，对制造业产品要求也很低。现在已经进入小康时代，人民对生活质量要求发生了很大变化，从过去温饱型到现在的享受型、体验型、康养型，提出了更高要求，老百姓希望天更蓝、水更净。

2010年代北京曾经历过连续20多天严重雾霾的困难时刻，很多人都记忆犹新，当时环境保护部的领导讲了这么一句话，如果每个人开着宝马、奔驰，但是连一口新鲜的空气都呼吸不到，那经济发展还有什么意义？

拼版照片：上图为2013年1月9日8时左右拍摄的北京市西城区一片住宅区；下图为2013年1月12日8时左右，同一片住宅区被雾霾笼罩。 图源：新华社

所以高质量发展对制造业提出了新的要求，必须生产更高质量的产品，在更多广泛的层面上满足多样化需求，这正是中国经济发展的核心问题。

在这样的形势下，我们的制造业确实面临着很大的挑战，出现了很多新的问题，比如人口老龄化严重、工厂用工困难等。再加上人们对环保的要求越来越高，过去一些污染严重的企业必须淘汰，所以整个制造业面临一种全新的局面，就是必须转型，不转型就是死路一条。

国际上也是这样。过去四十几年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现在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的崛起对全球的格局产生了重大影响，改变了全球力量对比，迫使美国的国际战略特别是对华战略做出重大调整，使中国在整个国际经贸环境中的形势变得更加严峻、更加复杂。

最近这几年，美国对中兴、华为这些企业不断实行打压，还有芯片大战，我们面临的国际形势逼着我们必须走创新道路，走自力更生的道路。

当然并不是说整个国际形势严峻到无法生存的地步，现在我们对很多发展中国家开拓新的对外开放领域，通过“一带一路”、中非合作论坛拓宽了对外开放路径。西方不亮东方亮，中国对外开放的重点也在转移。

虽然各国在很多问题上有矛盾和分歧，但在气候变暖、绿色转型问题上有着很多政治共识，这样就给很多产业的发展和国际合作提供了机会。

总之我想强调一点，国内外形势的发展和变化确实给制造业转型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在某种意义上中国制造业转型已经势在必行。

出路在哪里？

在当前形势下，中国制造业的出路在哪里？怎么转型？

我认为有两条很重要。第一条就是用人工智能、大数据这样的数字技术来改造传统制造业，使制造业转型升级。很有意思的是，很多产品一旦同数字技术相结合，就产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我到浙江调研的时候，有一些工厂用数字技术就摆脱了大批量、低质量、对外倾销化的状态，变成个性化、小批量、高质量的出口。

近年来由于我们受到国外绿色发展的压力，事关能源转型、绿色发展的一些产业，比如电动汽车、光伏产品、风电等发展很快。

比如汽车产业的转型，我们从新中国成立初期开始造汽车，一直到2000年每年才能生产200万辆汽车。后来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开放汽车市场以后，中国成为全球最大的汽车制造商，现在每年制造3000万辆汽车，发展非常快。

刚开始开放汽车市场的时候，虽然汽车产业取得了很大变化，但是在传统能源汽车方面，我们和美国人、德国人、日本人合作，核心技术和零部件没有突破。直到数字技术、人工智能出现以后，中国汽车产业开始换道超车，电动汽车异军突起，一举成为全球最有竞争力的产业，占据全球60%的市场。

北京小米汽车工厂内的小米汽车生产线 图源：新华社

这说明在全球产业发展中，高科技、数字技术起着关键作用。如果没有数字技术、人工智能、大数据，中国的汽车产业可能还处在竞争劣势当中。

光伏产业也是这样。现在我们的光伏组件制造已经占领了全球80%的市场，太阳能、风能发电装机总容量也超过了40%，可以说是压倒性优势，这些优势就来自数字技术对传统制造业的改造。

所以实现制造业转型第一条就是以数字技术改造传统制造业，实现技术上的转型升级。

第二条是关于产业链。这些年由于全球化形成了全球竞争形势，市场竞争已经不是单纯企业间的竞争，而是产业链间的竞争。一个国家的产业链越完整，效率越高，这个国家的产品就越具有国际竞争力。

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就是美国的波音飞机和欧洲的空客飞机，这是全球供应链的典型代表，它们的几十万个零部件由成千上万的供应商提供，最后分别到美国、法国组装。

所以波音和空客的飞机不是波音和空客这两家企业的竞争，而是两条飞机制造产业链的全球性竞争。

由此我们看到产业链的重要性，企业的发展不应该仅仅着眼于企业本身，还要着眼于企业所在的整个产业链上、中、下游的发展。

这就出现了一个新兴产业——生产性服务业，也就是为制造业产业链服务的巨大产业。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电商平台，通过电子商务平台把产品销售出去。

最近20年发展比较快的是零售批发产业，1996年我国只有60个零售玩家，但是经过二十几年的发展，现在已经有1000万个批发和零售法人单位，其中大部分都在线上，所以电商平台改变了制造业销售的一个大问题。

比如一站式采购平台1688能够为上百万家企业提供各种各样的生产性服务，而且整个线上有超过6500万采购买家，的确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说明中国的数字经济已经发展到相当高的地步。

如何推动制造业转型升级？

下面我想讲讲怎样以新质生产力推动制造业转型升级。新质生产力的特点是创新，实质就是先进生产力。

如何运用创新思维，我想提几条建议。

一是用创新思维加强一、二、三产业之间的融合。

当代经济发展的一个重大变化就是一、二、三产业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而且第三产业中有很多细分行业，细分行业也开始整合。

现在比较成功的是旅游行业，旅游和文化紧密融合在一起，以至我们的国家旅游局和文化部合并在一起成了文化和旅游部。旅游和体育也紧密联系在一起，村超就是在村里面踢足球。还有贵州的茅台酒也开始搞酒旅合作，建酒庄，建星级饭店，搞茅台体验店，使卖酒变成卖生活方式。

所以跨境电商、生产性服务业这样的平台，能够推动一、二、三产业融合，推动各种细分产业融合，大有可为。

二是推动有条件的制造业企业转型为“制造业+数字经济”的市场主体。

市场主体越多，市场经济越发达。为什么中国入世以后，给外贸行业带来一个大的发展，就是因为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时候改革了外贸经营权，外贸从过去由几百家国际贸易公司垄断，变成上万家、十几万家、几十万家外贸企业百舸争流的局面，它们都是外贸行业的市场主体。

增强市场主体、强化市场主体深入发展是经济发展非常重要的一方面，希望更多有条件的制造企业和数字经济市场主体能结合在一起。

三是打造一批各个行业具有影响力的电商平台，将产业集群。

比如说服装纺织、家用电器、汽车零部件、化妆品、电气、农产品加工等行业产业集群数字化，上平台，使得每一个产业带都用数字经济武装起来，都有一个带头的数字化企业成为龙头，这样就能推动整个电商产业的发展。

四是加强数字产业链全产业链合作，既需要整合上、中、下游企业之间的合作，还需要整合产学研方面的合作。

五是加强电商平台自身的服务体系。

电商平台自己有个提高的过程，数字化生产性服务业平台也要加强自身建设，包括平台建设、平台融资、市场、税务、法律服务等，都要加强，让平台更加高效，提供更多样化的服务。

六是加强政府的监管和服务力度。

政府不仅要监管，也要服务，要确保大平台里不同企业在技术服务和交流过程中保护好知识产权，保护好企业的核心技术、商标，等等。

七是加强内外一体化，推动跨境电商和国内电商平台的一体化建设。

现在国内生产性服务业要进一步延伸到跨境电商的领域当中，实现对外贸的整合。跨境电商这些年来在推动中国制造业发展方面确实发挥了独特作用，推动了中国制造业品牌出海。

2024年1月31日拍摄的位于中国（黑龙江）自由贸易试验区黑河片区内的黑河跨境电商园区智能仓储物流中心。 图源：新华社

很多制造业企业在国外没有平台，现在通过跨境电商直接和消费者接触，让消费者熟悉中国的制成品，使中国制造长期拥有自主品牌。

另外，在当前贸易保护主义盛行的情况下，跨境电商是对抗贸易保护非常有力的武器。

我听有人讲，欧洲一个国家政府直接干预市场，要求自己的企业减少对中国某些产品的采购。我们的跨境电商通过海外交易，在海外建立起销售渠道，产品直接绕过中间商送到消费者手中，打破了国际贸易保护主义壁垒。

现在国内制造业产能过剩，但是全球产能不足，比如光伏、风力、电动汽车，在国内出现了过剩的局面，但拿到全球市场根本不过剩，所以一定要把国内电商平台和国外的跨境电商平台连接起来，解决国内市场消费问题，打破国际上对于中国的贸易保护主义。

当前整个国际经济形势还是很严峻、很复杂的，中国经济下行压力很大，我们要通过制造业，通过实体经济的转型推动经济发展。

（本文摘自中信出版集团2025年2月出版的《中国经济2025：稳预期、促消费与扩内需》一书。）

《中国经济2025：稳预期、促消费与扩内需》，中信出版集团2025年2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