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枫：人工智能正在成为国运之战？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晨枫】

这几天，DeepSeek在美国引发巨大关注，甚至有新闻说DeepSeek老板梁文锋的采访被美国同行逐帧分析，可见震动不小。

在可预见的将来，AI确实有潜力集人类之智慧，在重复性脑力劳动方面替代人类。一方面，这使得乏味、一眼看穿30年的工作消失，另一方面，这也使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人被AI平替。AI将像机器代替体力一样，对文明发生巨大的作用。

普华永道曾发布研究报告称到2030年，AI对世界经济的贡献可能高达15.7万亿美元，对各国GDP增长的贡献可能高达26%。其中中国是最大的受益者，GDP增长有26.1%来自AI，价值7万亿美元；北美第二，GDP增长有14.5%来自AI，价值3.7万亿美元；西欧北欧的GDP增长受益于AI较小只有0.9%，价值依然有1.8万亿美元，东欧南欧受益更小，AI驱动的GDP增长有11.5%，但由于基数较低，价值只有0.7万亿美元；亚太发达国家（日韩澳新等）则为10.4%、0.9万亿美元。报告还列出300个受到AI影响最大的产业领域。

这样的“科学算命”报告鲜有照单兑现的，但即使只有一半成真，依然是巨大的馅饼。

在ChatGPT刚推出的时候，人们在惊叹之余，对中国AI几乎绝望：这样的先进，如何可能赶得上！拜登不失时机地接连出台芯片禁运，英伟达最先进的GPU相继被禁止向中国出口，英伟达想削足适履绕过制裁都被美国商务部亡羊补牢，把想象得到的漏洞都堵死。

中国人则悄悄发力，在两个方向突破美国的AI封锁：

1.专用AI

2.高效率通用模型

在可预见的将来，AI并不产生智慧，只能吸收人类智慧。AI要有用，最终需要在创造实体财富方面发挥更大作用，只会在吟诗作画、解题答疑方面游刃有余的话，只是个聪明的话唠。

服务业到底是创造财富为主，还是转移财富为主，这是说不清楚的问题，但制造业（广义制造业包括农业和采矿）是确确实实创造实体财富的。美国GDP有80%的贡献来自服务业，只有20%来自制造业；中国GDP有51.6%来自服务业，48.4%来自制造业，实心度大大高于美国。而且中国制造业门类俱全、大部分处于全球前列，部分直接领先。这意味着中国具有最丰富的制造业知识和数据，这对于面向制造业的AI至关重要。

中国还具有世界上最大的物流业，网购送货的速度差异人所共知，商业货运的速度也同样世界领先，港口周转更是如此。

中国电商也在世界最发达之列。有意思的是，中国的电商应用平台注重集成，很多平台强调“通吃”，而不是商号专用。比如说，高德主打地图和导航，但“顺手”把公交、打车等也整合进去了，甚至还有亲子游、周边游、买房租房、订酒店、家政保洁、医美等功能。支付宝不仅有支付功能，还可以转账、水电气话网付账、借钱等。银行应用除了常规的账户、收支、支付，还有医保、贷款、理财，甚至定点帮扶消费、美食兑换、以旧换新等。百度地图则贴心地加上实时翻译、常用口语、实时汇率，当然少不了公交、打车、订酒店等。

中国社会也在网络化、数据化方面走在世界前列。

这样的集成化和网络化、数据化有利于大数据的形成，对AI训练是很大的便利。

TikTok推送算法就是在中国锻炼出来，再到美欧大杀四方的。

中国已经在专用AI方面悄悄地推出一大批应用，并且产生了效益。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例子就是人脸识别。西方热衷于鼓噪中国将人脸识别用于警务和维稳，实际上更大量的应用是超大型活动和高流量场合的入场识别。珠海航展如果要用实体票或者刷卡，每天入口排队就怕要出人命。很多高校早就刷脸进出校门了，一些可重复入场的游乐场所也采用了。

在越来越多的黑灯工厂里，AI更是无处不在；在无人化的港区，也是一样。

当然，别忘了无人驾驶的网约车，还有酒店里穿梭送货的机器小人。

但中国在通用模型方面也取得了巨大成绩。DeepSeek一再推出媲美ChatGPT的通用大语言模型。在第三方测试中，DeepSeek R1在算法类代码场景和知识类测试中的得分略低于OpenAI的ChatGPT O1，但在工程类代码场景、美国数学竞赛项目上均超越O1模型。

Deepseek-V3与多个国内外大模型的测试数据对比。 “Deepseek”公众号

重要的是，DeepSeek不堆算力，而是用高得多的效率和低得多的代价，达到相似的“智能”。DeepSeek R1的训练成本只有ChatGPT O1的1/50，这也反映在收费上：R1的每百万tokens（大模型基本单位，1000个tokens约等于500个汉字）仅需16元人民币，远低于O1模型每百万tokens要价438元。

更重要的是，DeepSeeK给出推导过程，这是AI的一个巨大进步。再复杂的AI在本质上都是一个“输入-输出”模型，一头输入要求和指令，另一头给出结果。任何模型都需要检验输出可靠性和正确性，不能照单全收。但AI的模型复杂程度太高，超出了通常人类的检测能力。

在AlphaGo对阵人类棋手的时候，有些步子人类怎么也看不懂，到复盘的时候，依然不能确定是怎么来的，目的是什么，尽管最后的结局是AlphaGo赢了。在用于关键的辅助决策时，这样的“看不懂”是不可接受的，只能和“盲猜”一样处理。辅助决策是在事物还在发生的过程中，人类才对结局的输赢最终负责，看不懂还是“盲跟”出了问题，这是最简单、最不可饶恕的错误。

但DeepSeek是第一个已知给出完整推理依据和过程的通用大模型，这对有用性和可靠性具有非常大的作用，很可能成为未来AI模型都必须效仿的关键功能。

同时，AI成本是重要的。作为产生价值的工具，成本低本身就是不可忽视的优势。这在中国经济总量已经逼近美国（实际上按照购买力等价，已经超过美国）的时代更加重要。曾经有一个时候，美国可以靠压倒性的财力不惜拼烧钱，也能拼倒对手。自己只是烧掉一些钱，对手已经烧成灰了。用100万美元一枚的巡航导弹打几十美元一顶的帐篷就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但在中美之间，美国没有这样的实力差，根本拼不动烧钱。面对大模型这样巨大的成本差异，就算不惜烧钱都领不了先。

中国是在缺乏高算力GPU的情况下实现这样的技术跃进的。在R1的上一版（V3，12月发布）训练中，DeepSeek只用了2048块缩水的“中国定制”英伟达H800，花两个月就达到ChatGPT 4的水平。

据报道，DeepSeek R1已经在硅谷引起恐慌，但DeepSeek不是一个人在作战，字节跳动1月22日发布豆包大模型1.5 Pro，在美国数学竞赛项目基准测试中表现优于O1模型。

相比之下，扎克伯格要在2025年投资870亿美元于AI，并打造130万GPU的超级数据中心，依然是砸算力的思路。

这使人想到抗美援朝。美军用“范弗利特弹药量”狂轰滥炸，志愿军则用机动灵活的近战夜战反击。美军可以用“从三八线开始，到三八线结束”圆场，但对于志愿军来说，这是从鸭绿江以南开始，反推到三八线，妥妥的胜利。

但今天不是抗美援朝的时候了。中国芯片在悄悄反攻，现在反攻到哪里了，中国不说，但美国能感觉到，要不雷蒙德也不会哀叹芯片禁运是“无用的折腾”（fool’s errand）了。

也就是说，假以时日（可能要不了多久），21世纪的中国志愿军不仅有更加优秀的战术，还将拥有“范弗利特弹药量”。

但这只是技术层面上的，还构不成国运之战。

中国经济、社会、科技得益于AI，这足以改变国运，但不大为人注意的是美国国运。

看起来美国经济还在“火爆”中。别管通胀痛苦，别管马斯克、扎克伯格、贝佐斯三人加起来的财富超过了“下50%”的美国人之和，道琼斯的大势确实还在涨。在美国经济“脱实向虚”的现在，道琼斯、S&P都有很大的科技股成分，纳斯达克则本来就是科技股为主，而科技股眼下由AI驱动。

但任何新科技的可持续发展都取决于变现能力，需要产生实际价值。美国经济已经高度空心化、投机化了，经济好不好全看股指，实体指标都是次要的。

美国AI的龙头老大依然是OpenAI，身价已达1570亿美元，但还在以每年10亿美元的速度亏损，而且没有任何迹象或者可行的商业计划显示可能在可预见的将来扭亏为盈。

问题在于OpenAI只有公域知识和数据（包括公开的出版物和网上数据）可用于训练，行业和企业的私有知识和数据并不对OpenAI开放。如前所述，没教过的就不会，硬要冒充就“AI一思考，人类就发笑”了。但人们需要AI辅助决策的时候，总是在人类自己也“吃不准”的时候，需要的就是“没教过”或者“没学好”的时候怎么办。

这一点对DeepSeek也一样，但这就是制造业基础的差别了。DeepSeek可以找行业伙伴合作，行业伙伴也可以找DeepSeek合作，但OpenAI可以找的行业伙伴就少很多，“变现”能力也相应受到局限。

中国通用模型在效率方面远远超过美国，芯片算力方面在迎头赶上，私域数据方面比美国丰富得多，中国AI超过美国是可以期待的。

美国AI不给力的那一天，也是AI驱动的美国科技股泡沫破灭的那一天，很可能带动美国股市泡沫的破灭。

美国股市泡沫是个老问题了，越吹越大，但就是不破，弄得很多人真心相信“美国例外论”，以为美国股市泡沫不会破了。

新上任的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在国会听证会上作证，美国预算赤字已经达到GDP的6-7%，在非战争、非经济危机期间，这是史无前例的，也是不可持续的。特朗普要大减税，势将进一步增加赤字危机。广征关税则引发通胀，迫使美联储升息，引发美元升值，进一步损害美国制造的出口竞争力，外国的反关税则给美国制造的出口制造更大的困难，损害美国的就业和税收，并引发补贴负担。

美债危机也在逼近。在乌克兰战争之后，美国主导冻结俄罗斯的海外资产，吓住了很多外国央行和私人机构。通常美债回报率是经济强劲的表现，相应地是金价降低。但乌克兰战争之后，美债有点卖不动，用回报率升高以吸引买家，而美联储利率尚低，导致美国国内商业银行追捧美债，借债买债成为以钱生钱的好买卖。

但美联储利率升高后，美国商业银行购买美债的动力降低，导致美债回报率升高。但金价反而随美债回报率升高，据认为是外国央行和私人机构也在悄悄减持和避购美债，转向购买和囤积黄金。说到底，这是对美国信用的信心降低。

赤字和美债的双重危机将损害股市信心，加上科技股泡沫的破灭，这是不可承受之重。对美国经济基本面的信心危机将引发美元信用危机，这是不可承受之重的平方。

反过来，中国股市长期不死不活，蓝筹不蓝，风险股倒是风险很大。DeepSeek有可能拉动风投，或许给中国股市注入一点活气。能把海量的存款盘活，中国投资就真是两条腿走路了。

所以，AI之战真是国运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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