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扎·萨法维：“影子战争”终结，伊朗结束对以色列的“战略忍耐”

【文/哈姆扎·萨法维，翻译/观察者网 郭涵】

事实证明，以色列发起的“真实承诺”行动是中东历史的一个转折点。以色列将伊朗驻大马士革领事馆大楼作为空袭目标，导致多名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高级指挥官殉职。作为报复，2024年4月13日，伊朗从本土向以色列的两处军事基地发射了超过300枚弹药，包括无人机、巡航导弹与弹道导弹。

尽管在美国、英国、法国与约旦的直接与广泛合作下，包括一些地区国家提供的情报协助下，大多数弹药被击落，但有报告显示，超过40枚弹药命中目标。伊朗同以色列之间的冲突由来已久，但长期采取了“影子战争”的形式，通过双方的代理人间接进行。

如今，这次行动将伊朗同以色列的长期冲突推向了公开和直接的军事对抗，哪怕仅仅持续了一个晚上。为此，本文试图研究伊朗发动这次袭击的理由和动机，以色列政府所采取的回应形式以及对地区乃至全世界的影响。

作为一次历史性事件的“真实承诺”行动

伊朗反击以色列政权的行动与三个重要的历史事件有关。首先，伊朗与以色列政权之间持续多年的间接冲突，这次以直接对抗的形式上演。其次，一个长期以来在非正式背景下发展的地区安全框架已经成型。美军中央司令部自2021年起将以色列纳入其责任区（area of responsibility)，美国近年来大力强化同以色列-阿拉伯地区合作伙伴之间的军事合作，因此有能力通过军事情报合作拦截飞向以色列的无人机。

第三起事件则事关伊朗同以色列政权之间的技术摊牌。尽管其性能长期遭到一些人的质疑，但当伊朗的无人机与导弹飞抵以色列目标后，它们通过了一次重要的技术考验，也是首次被部署在重要战场上。

另一方面，以色列的防空系统首次在这种强度的攻击中经受考验。除了拦截短程目标的“铁穹”系统外，以色列还拥有一个完整的反导武器库，包括“箭-3”反导武器系统和针对中程导弹的“大卫弹弓”反导系统。如今，这组防空武器阵列已经成为以色列捍卫国土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

伊朗针对以色列的直接行动，理由与动机

**从战略忍耐到可持续的威慑：**首先，伊朗对以色列政权采取直接军事行动的最主要动机是确认伊朗恢复对以色列常规威慑能力的决心。不容忽视的是，以色列在不同国家针对伊朗武装力量成员发动致命袭击，尤其是数次大规模攻击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在叙利亚的基地，策划执行伊朗境内的破坏和恐怖袭击，包括网络攻击（从被视为历史上第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网络攻击、针对伊朗核设施的“震网”病毒，到2023年11月对伊朗天然气管道的攻击，这些都只是以色列政府近年来对伊朗破坏行动的一部分）。

当地时间4月1日，伊朗驻叙利亚领事馆建筑遭以军空袭，致7名伊朗军方人员死亡 图自：视觉中国

此外，还应加上以色列对伊朗核物理学家的多次暗杀行动，如法赫里扎德（Fakhrizadeh）以及伊斯兰革命卫队上校霍达伊（Sayyad Khodai）。伊朗对这些活动的回应通常被描述为“战略忍耐”，这意味着在伊朗驻叙利亚领事馆遭到空袭后，广泛采取根本性措施来恢复对以色列的威慑状态成为当务之急。

对此，美国智库史汀生中心中东和北非地区问题知名研究员芭芭拉·斯拉文（Barbara Slavin）认为，向以色列发射无人机和导弹“标志着伊朗领导层‘战略忍耐’路线的终结”，也是伊以这对夙敌间“影子战争”格局的转变。事实上，德黑兰认为，不采取任何回应会向以色列发出更糟糕的讯息，即他们可以不受惩罚地继续发动类似袭击。

乔治敦大学教授、退休的伊朗外交官希琳·亨特（Shirin Hunter）认为，“不回应这些袭击只会招致更多对伊朗的袭击，不仅仅来自以色列，也包括其它国家”。她在接受塔斯尼姆通讯社采访时表示：“事件发生数月前，德黑兰下令攻击了巴基斯坦境内的恐怖分子基地，长期以来，德黑兰一直在容忍巴基斯坦对从该国领土进入伊朗的恐怖分子所采取的宽容态度。看起来伊朗现在明确表示，不会继续容忍下去了。”

**向地区国家发出信号：**伊朗采取行动的另一个特点是，德黑兰向那些希望同以色列政权维持关系正常化或合作的国家发出了信号。

“伊朗释放出的信息十分明确：任何针对其资产、领土或利益的侵犯行为或配合侵犯行为，都将遭遇德黑兰严厉的报复。”《权力搭档：俄罗斯与伊朗在中东的联合》作者冈切·塔兹明（Ghoncheh Tazmini）解释道。她说：“这次从伊朗本土发起、直接瞄准以色列领土的报复行动清楚地证明，伊朗毫无保留地做出了回应。这意味着伊朗已经确定了自身的立场，并强调不会甘于仅仅扮演一名受害者。”

**国内压力与支持巴勒斯坦事业：**伊朗采取行动的另一个方面涉及面对国内压力、加沙地带的战争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外溢的背景下，如何支持巴勒斯坦事业的问题。事实是，在以色列政权对伊朗目标采取行动的这些年里，要求发动反击的国内公共舆论压力也在积累。此外，自以色列政权对加沙地带发动进攻以来，该地区（包括穆斯林世界）一直在期待伊朗以及作为巴勒斯坦主要支持者的“抵抗力量”做出强硬回应。

**国际社会对大马士革的伊朗领事馆遇袭事件无动于衷：**事实上，华盛顿与其它西方国家的政客本可以采取措施，化解或减轻此次袭击的影响。考虑到德黑兰的报复行动是为直接回应以色列在4月摧毁其驻叙利亚领事馆的空袭，许多专家认为，如果美国和其它西方大国对以色列袭击做出不一样的回应，伊朗也许不至于会向以色列发射300多枚导弹、无人机或火箭弹。

政治分析人士瓦埃兹表示：“以色列对伊朗大马士革领事馆的空袭违反了1961年的《维也纳外交公约》，（西方国家）哪怕是选择口头谴责以色列，也会让伊朗有动力做出更加温和的回应。”这样的外交保证也解释了美国和欧盟“明确、毫不含糊地界定以色列的侵略行为”本可以“为严峻形势降温”。

当地时间4月14日，伊朗从本土向以色列境内发射超过300枚导弹、无人机与火箭弹 图自：东方IC

在塔兹明看来，如果西方当初明确地发出讯息，强调以色列不能免受国际法的约束，德黑兰可能根本不会进行报复。她表示：“我认为伊朗很清楚这是一次非常大胆的举动。这就是为什么该国领导层花了近两周时间规划、检验与执行报复行动。因此，也许华盛顿的立场能让伊朗心平气和。但是，由于伊朗始终认为（华盛顿）对以色列执行了双重标准，因此它不得不采取自卫行动。”

这也就是为什么德黑兰不断援引《联合国宪章》第51条，坚持认定反击行动是基于国际法框架内的“正当防卫”，德黑兰理应保卫自己，因为没有任何国家会代替伊朗做这件事，哪怕是口头上的表示也不能替代。

**美国不明智的对伊朗政策：**除了决定不谴责以色列对伊朗领事馆大楼的空袭外，事实上，美国过去数年来失败的对伊朗政策也助长了当前的紧张局势。30年来，历届美国政府都拒绝同伊朗接触。他们甚至无视伊朗的提议，退出了由世界主要大国支持的《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CPOA，即《伊核协议》）。

美国针对伊朗发起了一系列行动，包括支持反对派势力、煽动国内动乱、冻结伊朗在美国的金融资产、直接暗杀苏莱曼尼将军，以及对伊朗施加被称为“极限施压”战略的广泛制裁。亨特认为：“以色列以及美国的部分阿拉伯国家盟友在背后鼓励华盛顿采取这一系列政策。”

总体上说，这些政策加剧了伊美关系中的危机，并鼓励德黑兰通过采取“狼爪战略”来直接攻击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利益所在，以及华盛顿的盟友，特别是以色列政权。在这种背景下，面对近期的危机，华盛顿别无选择。

**以色列的回应：**以色列空袭伊朗领事馆事件发生还没过几分钟，其领导人就在讨论引爆一场毁灭性战争的可能性。一位消息人士告诉以色列新闻媒体Ynet，如果在袭击发生前公开政府内部温和派与反对党之间的交流内容，“400万（以色列）人可能已经在想方设法逃离祖国了。”

事实上，在伊朗对以色列发动反击期间，以色列的政府、国家安全机构与媒体对于要如何回应这次前所未有的大规模袭击，并没有达成共识。大多数政府内阁成员呼吁对伊朗采取类似的报复行动，他们给出的主要理由是必须维持以色列的威慑力。其中一些人在伊朗发动这次广受关注的袭击前就承诺采取类似措施，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另一些人则认为，以色列防空拦截作战的战果令人印象深刻，特拉维夫大可炫耀其成功，改日再找机会同德黑兰算账，而不是卷入一场打击与还击的恶性循环。

尽管如此，这些事件令摆在以色列面前的棘手议题进一步复杂化，如结束在加沙的战争（哪怕是名义上宣告胜利），解决人质危机，阻止在以色列-黎巴嫩边境的拉锯战，让超过15万流离失所的定居者返回在北部和南部的家园，以及最重要的一点：直面伊朗发起的全方位挑战。

无论如何，在4月19日晚，以色列决定对伊斯法罕的伊朗目标发动攻击，除了规模有限外，这次行动进一步暴露了以方避免局势升级的决心。以色列政府决心发起这次行动，却导致了内部党派间矛盾的升级，有些人却将这次行动视作一次微不足道的尝试。

**伊拉克的平衡：**在伊朗向以色列发动还击期间，许多中东地区国家均表明，他们不愿意牺牲同美国的关系。事实上，尽管大部分的分析都聚焦海湾国家与约旦，伊拉克在事件中的立场同样引人注目。伊拉克安全部队并没有击落任何伊朗发射的无人机，但也没有阻止美军在伊拉克开展行动。

这体现出穆罕默德·希亚·苏丹尼领导的伊拉克政府为应对伊朗和美国在其领土上从事竞争所做出的平衡策略。当苏丹尼在4月15日访问美国时，关于驻伊美军去留的重要讨论也被提上日程。

与此同时，2023年秋冬季，伊拉克“人民解放阵线”民兵组织对美国在伊拉克的基地和其它利益发动大规模攻击。为了维持在伊拉克的驻军，华盛顿也许会考虑放松对伊拉克抵抗组织或什叶派政客的制裁。而驻伊美军的存在对于美国在叙利亚持续部署特种部队也至关重要。维持在库尔德人聚居区的军事基地对美国收集伊朗情报也很重要。

美以官员向《纽约时报》透露：以色列为空袭行动计划两个月，但“严重低估”伊朗的回应 图自：以色列媒体

**非对称战争的扩大：**通过向以色列发射一轮导弹，伊朗改写了中东地区不成文的规则，将由抵抗组织参与的冲突演变成伊以之间的公开对抗。但是，以下几个因素可能增加让局势重回不对称战略的可能性。

首先，如果无法准确评估直接军事行动的后果，事态可能演变成一场长期、全面性战争。对任何一个中东地区的主要势力来说，这样的结局并不值得追求。此外，直接军事行动带来的经济成本，比如引发市场动荡、通货膨胀或其它问题（后文会详细讨论），可能对采取直接军事行动起到劝阻作用。

通过发动大规模的直接军事行动，伊朗得以在很大程度上恢复近年来已被严重削弱的威慑影响力。因此，继续采取直接对抗的姿态并不能服务德黑兰的利益。

接下来的问题涉及到全球和中东区域行为体在击落伊朗导弹方面开展的广泛合作。事实上，以色列政府并没有仅凭自身就成功阻止伊朗的还击，这暴露了以色列的弱点。

**华盛顿加强对特拉维夫的援助：**伊朗史无前例的袭击可能会令美国国会决定加大援助以色列的力度。美国参议院已经批准了一项价值950亿美元的法案，其中包括对乌克兰、以色列、中国台湾地区和加沙地带的援助。但这一法案已经被压在美国众议院好几个月，而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迟迟不愿采取行动。他现在面临两个选择：

首先，（假如）以色列同伊朗之间爆发激烈的交战，这将可能说服约翰逊顶住跨党派或国际上的压力，推动并完成参议院法案。伊朗的攻击将为约翰逊批准援以法案提供足够的政治理由。接下来乔·拜登总统会签署法案，使其生效。但伊朗对以色列的攻击是否足以说服众议院恢复帮助以色列政权的政策呢？这一点还不能确定。除了共和党占多数的众议院的态度外，美国对乌克兰和以色列的一揽子援助计划也可能遭到民主党内部的激烈反对。

事实上，参众两院的一些重要民主党议员警告，此举可能会进一步导致中东危机升级。来自纽约的民主党众议员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称：“自伊朗对以色列轰炸该国领事馆发出前所未有的回应后，共和党主流显然已将一系列计划提上日程，试图进一步升级中东地区的紧张局势；但很显然，这是他们为了掩盖自身的无能而试图转移视线。”

其次，如果约翰逊无法弥合众议院的分歧，他可能进一步利用这场危机来为共和党争取优势，因为几乎所有民主党人都反对这一提案。但共和党人可以通过指责拜登与民主党来为自己邀功。

**经济层面的后果：**经济是由人们（消费者和企业）的决策驱动的。任何破坏消费者信心或如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口中“动物本能”（animal spirits）的行为都会导致增加支出、减少投资。中东紧张局势的升级，尤其是伴随着乌克兰面对俄罗斯节节败退的消息，会令各界都更加谨慎。如果所有人同时变得谨慎，经济就会崩溃。

全球经济的一贯特点之一是，当局势看起来很危险时，全球投资者就会购买美国财政部发行的外债。因此，正如我们所见，对中东局势的担忧可能会遏制近期美国国债收益率上涨的势头，甚至可能会拉低美国国债的收益率，而这对全球主要借款方（美国政府）和美国人来说是个利好。

伊朗和以色列紧张局势升级带来的经济层面后果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紧张局势是会缓和还是继续升级。无论结果如何，考虑到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经济层面的后果十分模糊。如果紧张局势缓和，那么这次事件对全球经济的直接影响可能微乎其微。相反，如果后续造成局势升级，这将对地区乃至全球经济带来巨大冲击。特别是对中东地区那些经济上本就不稳定的国家来说，这次事件的影响将十分严重，且会恶化那里已十分糟糕的经济形势。

至于对中东地区之外的影响，可能通过多重渠道体现出来：

**石油价格上涨：**中东地区的紧张局势会加剧世界各地的通缩，与此同时，各国央行正同时面临通胀带来的进一步冲击与因生产成本提高导致对经济活动的负面影响。对于那些作为主要能源进口国的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来说，代价可能尤其高昂。其中一些国家，如巴基斯坦，目前正面临经济上的严重困难。

**国际贸易进一步遭受干扰：**由于西方集团对以色列的无条件支持，“抵抗轴心”认为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向前者施加压力，其方式之一便是通过也门。抵抗力量在也门发动的袭击已经对依赖红海航线的货运造成了干扰，并导致航运成本增加。与油价的情况类似，这将带来进一步的通胀压力，对经济活动产生负面影响。

当地时间5月3日，也门胡塞武装发言人叶海亚·萨雷亚称将扩大袭击范围至地中海 / 澎湃影像

全球避险情绪升温：市场对全球不确定性和紧张局势升级的正常反应是寻求稳定。投资者寻求安全的资产和货币（如美国国债、瑞士法郎），回避风险较高的金融工具。这反过来又增加了高风险借款人的融资成本，其中既包括规模较小的公司，也包括面临财政困难的新兴和发展中经济体。另一方面，西亚紧张局势的升级无助于华盛顿降低美国通货膨胀水平，满足美联储定下的2%的目标。油价于上月末反弹，如果出现紧张局势升级的迹象，油价很可能会继续走高甚至攀升。

结论

虽然程度有限，但以色列发起的“真实承诺”空袭及后续事态的发展还是令伊朗取得了可接受的成果，包括重新恢复在中东地区的威慑力，在穆斯林公众的心目中捍卫了巴勒斯坦人事业，打脸了西方集团支持以色列的双重标准，既验证了伊朗的军事实力，又揭穿了以色列那被神话的防空能力，最后还强化了部分阿拉伯国家领导人，特别是约旦领导人在该国公众心目中的负面形象。

此外，伊朗还开创了近年来对以色列发动大规模袭击的先例。伊朗对以色列领土发动导弹和无人机打击的先例，进一步加深了以色列政权内部的“恐惧阴影”，也被视作伊朗中东地区战略的新注脚。

既然伊朗已经突破了过去对直接攻击以色列设置的任何限制，那么以色列政权侵犯伊朗利益的任何后续行动都可能导致对以色列心脏地带的又一次直接攻击。考虑到以色列政府对这次袭击糟糕的回应方式，双方之间的冲突似乎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控制。但在这种情况下，全世界（尤其是美国）应该通过终结加沙战事来为地区紧张局势降温。

在笔者看来，要实现这一点，不可能靠强化对以色列的无条件支持，而是应该通过施压以色列，要求保障巴勒斯坦人的合法正当权益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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