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将潘凤，可斩华雄！”——然而？_风闻

“我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

《三国演义》里这台词及其结局，众所周知。

当然也没必要太同情潘凤：这位是虚构的肉垫，正史没这人，也没他这事。

罗贯中写《三国演义》，为了“显贵多庸碌，草莽有豪杰”的爽文式热血，经常要编点肉垫，为的就是让大家觉得“潘凤这种货色都能成将军，还不如马弓手关羽！”

很俗套，但只要有人说一句“英雄不怕出身低”，总归能让人热血翻涌。

就是这段剧情，华雄先斩了鲍忠祖茂，再斩俞涉潘凤，大家都没法子了，关羽出去温酒斩华雄——鲍忠俞涉潘凤都是编的肉垫。

后来战吕布，方悦穆顺武安国都被吕布击败，大家都没法子了，于是三英战吕布——方悦穆顺武安国都是编的肉垫。

罗贯中这里还写岔了，战吕布有个穆顺，后来汉献身边有个宦官也叫穆顺，我很怀疑他编太多了，都不记得有这名字。

其他过五关斩六将，什么孟坦韩福卞喜王植秦琪，都是编的；关羽古城会斩的蔡阳倒是真的。

赵云长坂杀的所谓五十几个将领，什么淳于导晏明也都是编的，赵云的肉垫罢了。

当然罗贯中很懂得怎么编，编也编得有细节：长坂夏侯恩给赵云送青釭剑，夏侯杰被张飞吓死——夏侯家在曹操麾下吃香，所以编点夏侯氏的当肉垫。

肉垫本不配有名字，还肯给编个号，也算罗贯中用心了。

就像哪个领导记得住下属的名字细节，下属也会被感动得用心吧？

当然肉垫不一定靠虚构，也有用真的：比如官渡初战，罗贯中就安排张辽许褚去战张郃高览，打得不分胜负，这才显得后来张郃高览投降曹操，意义重大，足以让袁绍崩溃。

而高览一物两用：后来在汝南，还被安排成了赵云的经验包。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踩着阶梯往上爬。

潘凤这类肉垫，杀了就没了；史实武将没法乱杀，所以一般负责打平来衬托。比如许褚出场，打平典韦，大家都知道他厉害了；后来许褚战平高览，大家觉得高览也挺厉害；等赵云杀了高览，读者自然都大惊：赵云厉害啊！

又比如张郃出场，平了张辽；后来潼关一战，被马超几下就打败了，读者也大惊：马超厉害啊！

成名武将的义务之一，就是给别人做陪衬。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罗贯中先安排赵云年登七十斩五将，把韩德父子给收了。本来赵云斩将无数，众所周知，没必要专门排这么场虚构戏了呀？为什么呢？好提醒大家赵云勇武不减当年嘛。

下一场，立刻就安排姜维登场，单挑赵云，不分胜负；赵云甚至大惊，“不想此地有这等人物！”

——读者立刻记住了：姜维厉害啊！对标赵云呢！

后来姜维北伐，遇到一个自称邓将军的，大战良久，颇难取胜；于是行诈败计，夺了对方的兵器，看着要险胜时，邓将军跑路回去了；他爸爸出来了：

“姜维匹夫，勿赶吾儿！邓艾在此！”

于是姜维大惊：原来小将乃邓艾之子邓忠也。

这就是借姜维之目，一笔写出了邓艾邓忠两个棘手人物。儿子如此，父亲之厉害可想而知。

这里就是借姜维，捧了一下邓艾。

所以要么远离一个圈子，要在一个圈里混下去，就是得花花轿子人抬人。

还有连环垫的，像文丑初出场，界桥之战追打公孙瓒，然后赵云登场，大战文丑。赵云固然亮相，文丑的厉害也算被定住了。

之后颜良斩了魏续宋宪，打败徐晃，垫够高了，再被关羽斩掉；文丑一度击败徐晃张辽合力，再被关羽斩掉——关羽神勇，也就此被推到了极限。

还有一种肉垫用法：正史有这人，本来没多精彩的戏份，却被凭空安排了一堆履历，对本人不一定是好事。比如诸葛亮二伐遇到的王双，小说里勇猛无敌；姜维北伐遇到的徐质，小说里骁勇无比。

正史其实没啥记载，但罗贯中需要一点精英怪，来给诸葛亮和姜维制造点障碍和难度。

剧情用完了，就顺手让魏延斩了王双，让姜维斩了徐质。

最妖艳的史实肉垫：罗贯中先安排韩玄丧心病狂要杀黄忠，被魏延杀了；再安排曹操有文有武的大亲信韩浩，当长沙韩玄的弟弟，还让他自寻死路去打黄忠——韩浩：我哪有这哥哥？姓韩就要活该被安排啊？

问题是罗贯中还虚构了韩德父子五人，一起被赵云给串了。

我怀疑罗贯中的出版商就姓韩，欠了他很多钱。

当然，肉垫不只是武的，还有文的：

王朗王司徒正史虽然被诸葛亮《后出师表》嘲讽，但是自然死亡；小说里却被罗贯中拖到阵前来骂死，当了肉垫。

更早一点，诸葛亮舌战群儒，张昭顾雍程秉虞翻等等，都是肉垫：还不止衬托诸葛亮。

当时诸葛亮骂得东吴群儒狼狈时：

忽一人自外而入，厉声言曰：“孔明乃当世奇才，君等以唇舌相难，非敬客之礼也。曹操大军临境，不思退敌之策，乃徒斗口耶！”众视其人，乃零陵人，姓黄，名盖，字公覆，现为东吴粮官。当时黄盖谓孔明曰：“愚闻多言获利，不如默而无言。何不将金石之论为我主言之，乃与众人辩论也？”

这段戏份，安排得精彩绝伦。

此前东吴群儒，絮絮叨叨，跟诸葛亮掰扯，看得人都烦；这里黄盖冲进来，先夸孔明，再吐槽群儒，强调大形势，责备群儒“乃徒斗口耶”，正是读者心声。

妙在之后，黄盖立刻跟诸葛亮一副自己人的样子：

“干嘛不把好话去跟我们主公说，跟这些人说个屁？”读者立刻就把他当自己人了。因为让黄盖如此鲜明的形象出场过了，所以再过了三回，黄盖找周瑜献诈降计，读者不会觉得突兀、陌生或怀疑，只会欣然：

“哎，果然是个靠谱的人！”

只是苦了东吴群儒，和潘凤、邢道荣这些炮灰似的：反正都是随手一用，所以出来时编得天花乱坠，湮灭时也毫无尊严。

​古龙后来小说里经常如此用肉垫：什么某大佬出场时拉风得很，肌肉如铁，武功超群，一拳打倒过一头牛，曾经一夜间杀穿什么帮什么派，二十招击败馄饨山三杰、煎饼寨四英之类。

下一秒就被一个不起眼的老头/瞎子/乞丐/落拓中年人温酒斩华雄似的瞬间击败，倒下了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嗄声道：“莫非你就是油条神剑肉汤圆？”

那老头/瞎子/乞丐/落拓中年人就长叹一声说“油条神剑已经死了，我从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在这个故事里，馄饨山三杰和煎饼寨四英就是潘凤。

所以对普通人而言，当忽然有无缘无故的荣耀、“万夫不当之勇”的赞美横空而来时，一定得谨慎：

极小的可能是暗影中的金子终于发光，被慧眼识珠了。

很大的可能是，即将被安排当一个炮灰肉垫，来给别人做嫁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