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枷谊：七个月亮（之二） | 联合早报

*好久不见太阳。*人生的烦恼有什么？张琳实在是没法去思考这个问题。

每天被她毫不关心的事情烦着，还得假装在乎，笑脸相迎。她觉着身体里绷紧了的那根弦儿就快要断了。普通人类活着的命运就是被资本家压榨然后再回收掉吗？可真是吓死人了。她早上乘地铁的时候，站里人头攒动，她在中间走着时，心里就感觉十分的荒谬。这是一股莫名恒生的感觉，她就像是飘在这群浮动的人头中，照着已经计划好的轨道前进着。他们走得越快，身体就越透明，最后就是一个沉重的大脑在不知疲惫地挺进。张琳觉得她是这里唯一一个躯体在实现实体化的，一旦躯体凝聚成确实的血肉，她就可以从这里逃出去了。只是现在时候未到，她还得和这群人头抢地铁上的位子。

哲学对张琳来说是很有趣味的。她在等待的时间里会看手机软件给她推送的哲学摘抄。对张琳来说，哲学的有趣来自于它的深奥和无尽的浪漫。多数时候，她看不懂，对它的作者和前后语境没有想要深究的打算。但是却单纯地喜欢看这些直白又复杂的文字，仿佛多知道一句，人生又更新了一个高度。倘若她在这些零散的句子里找到了共鸣，她就会把它贴到朋友圈里，再配上一堆图文不相关的照片，那天大家又会重新认识一遍这个充满深度和思考的张琳。

*如果摘掉太阳的话，可能会为没有日落而感到惋惜吧。*张琳周一到五都早出晚归。一出门就赶往地铁站，一头扎进站里等着这个铁皮箱子把她传送到她的雇主那儿，开始她一天的奔波。夏季时，猛烈的日光常是压着她的脖子焖烤，直到蒸出汗珠来也不肯收手。她的衣服多数时候是湿的，风一吹就会贴到她的身上。张琳讨厌这黏糊的感觉，夏日越长她就越觉得越像是被困在一滩泥地里，所有的呼声只会凝结成大大小小的气泡。呼救的声音越大，气泡就会被刺破，形成一个允许她暂时呼吸片刻的气室。张琳想，她可能每个夏季都会被这团恶心的感觉框住。

看夜里的月光啊，她心里会降温。所以只有在夜间，才会是真正属于张琳的生活。在窗台上坐着晾一会儿，心里就舒坦了，什么气都消失了。若是没有太阳，她想。若是没有太阳，为数不多的可惜之处或许是，以后的人们会忘记如何形容日月同辉的时刻，会忘记落日后橘色的晚霞，会忘记温柔的天色和白色的云。但这些都离她太遥远啦，这么些年，她只在半亮的天里前行，暗色的夜里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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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枷谊：七个月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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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bdggg.com/2024/zaobao/news_2024_08_08_699236) 换成月亮吧。

换成月亮吧，她许愿。

*如果是长久的月光。*虽然人们的愿望多数都不会无故实现，但人们依然会心怀虔诚地许愿。虽然心里可能会偷偷埋怨神明们真是好吃懒做，但面上却不敢声张，生怕可能会传入它的耳朵里，这么一来以后的愿望都不好使了。这些许好的，等待实现的愿望堆积成心里的一座小山，成为生命中我们以为残缺的部分。

但张琳的愿望过于抽象，神明或许是喜欢这种风格的许愿。于是，从那日起，张琳发现日照在逐渐缩减，黑夜在增长。但月亮却不想这么早上班，就算天黑得早了，它还是照着从前的班表在执行公务。

这可不行，缺了天上的一轮明珠，就不是真正的夜晚。张琳觉得就是少了月亮，所以即使是黑夜也令她感到疲倦和懈怠。近日来黏糊的感觉是没有了，但她却也感觉喘不上气了。

需要长久的月光。

张琳临睡前这么想。

直到她再次睁眼的时候，月亮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