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信任 | 联合早报

去滑雪。原来一个人可以更好。

张扬抖着脚说。

李隐忍不住轻拍她的大腿，说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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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扬去年冬天回去滑雪了。

相同的场景。皑皑白雪，冰冻着的记忆。

只是人群中没有了他。

第一次滑雪，没有运动细胞的她，在前一天晚上挨着他说：你明天一定一定要一直陪着我，我怕。

隔天到了雪地，反复摔倒，该死的持续故障的运动神经，一想站起来就摔在雪地上。原本说好一起练习滑雪的女生，没有守候她的义务，自己帅气滑远了。去找男朋友。跌坐在地的视角，看着他们甜蜜勾着手，甜腻的笑声魔性地回荡着。

她努力回想教练在速成班说的话。跌倒时要怎么迅速地站起来，该怎么利用滑雪板，又该怎么合拢，又要和斜坡形成几度角，所有的指令这时失去所有的意义，她就是站不起来。试图用滑雪杖支撑自己，屡站屡跌，沮丧层层递进，完全崩溃。

她，看到他了，在不远处自信地发着光，自告奋勇地在教旅行团里不相干的旅伴们滑雪。

她坐在地上扯着喉咙喊他，拼命挥着手。频发的求救信号失效。他眼里始终没有她。这个新婚的妻子。

这个时候世界突然静音。她的喉咙嘶吼出缄默，静音模式关不掉。她更着急了，想用尽全身的力气狂吼他，就维持一个跌坐的姿势。零下的度数，脸却发烫着。

脱掉厚实的浅蓝色滑雪服，脱掉雪靴，扯掉袜子，居然就迅速站起来了。脚狠狠踩在惨白的雪地，没有了知觉，坚定地扛起所有滑雪装备，头也不回地走出滑雪道。

那一刻她知道，对他，信任瓦解了。那一刻真切地意识到，没有她，他也可以很好。原来两个人分开过日子应该也可以很好。

坐在滑雪场外的木凳上，没有眼泪的悲伤加剧心痛。直勾勾地盯着一片虚无的白茫茫，心里悄然刮起一场暴风雪。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旅巴来了，她一个人上车。后来一群人出现，熙熙攘攘热闹起来，人声笑声来回撞击着。

他坐在她身边，张开嘴巴亲昵地说着话，搭配着一贯夸张的大动作，一串一串又一串的话，她就是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自动开启静音模式。整车的人，每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的，唯独离她最近的他说的。

她看了看他，机械地笑着点头，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哈气，贴近脸，又说了一整串的话，依然无声。

她望着窗外的雪景，心如止水。

去年冬天她自己一个人回到相同的滑雪场。

依旧摔倒，依旧反复摔倒，依旧反复在同一个地方摔倒。

但是她笑得很开心，嘲笑自己的笨拙。有好心路过的人用蹩脚的英语教她如何站起来。站起来一直是她必修的一门课。终于终于终于站起来了。脚踏实地的骄傲。

虽然滑了一小段，最终还是摔出去了。

但是足够了，自己终于学会站起来，就够了。

那天的滑雪场，雪下得很有意境，笑声说话声开心尖叫声填满场地，她笑出声来，内心饱满着，拿起装备终于可以潇洒不留恋地迈出滑雪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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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张扬嘻嘻哈哈大声笑着，挖一口鳄梨鸡胸肉鸡蛋沙拉，生菜掉了一片，又开始抖脚。

原来信任就是这样丢失的。她说着，仿佛跟自己交代着。

李隐望着她。20年前的那年冬天，她接到她的一通长途电话，哭得稀里哗啦的，原来就是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