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时深度】米莱执政一年，阿根廷改变了多少？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白云怡】编者的话：今天是阿根廷总统米莱正式宣誓就职一周年的日子。“米莱担任总统的第一年在阿根廷留下深刻印记。”阿根廷《民族报》报道称，一年前，米莱宣布采取疾风骤雨般的“电击疗法”以重振阿根廷经济。他通过严厉的财政紧缩政策和大幅削减公共开支，以创纪录的速度降低了通货膨胀。此外，他大幅精简政府机构，关闭了数十个部门和办公室，并解雇了数千名公务员，让阿根廷政府实现了财政盈余。然而，与此同时，阿根廷的贫困率和失业率却大幅上升，多位当地民众告诉《环球时报》记者，他们的生活并不比一年前更好过。“‘电锯’已成为米莱的个人标签。”西班牙《真理报》这样形容称：“在如今的阿根廷，人们持分裂的观点：有人指责米莱把国家推向更深的深渊，但也有人把他视作救世主。”

通胀放缓，但货架时常空空如也

在国际舆论看来，米莱上任一年以来最大的成就是降低了阿根廷长年居高不下的恶性通货膨胀。据阿根廷国家统计局的最新数据显示，该国截至10月的年度通胀率为193%，在近一年的时间里首次被控制在200%以下；10月单月通胀率为2.7%，系3年以来最低水平，通胀下降速度远超预期。

“米莱兑现了许多竞选期间的承诺，比如前所未有地缩小政府规模、严厉的劳动和税收改革，其中的核心目标是通过‘休克’计划降低通货膨胀。”西班牙埃菲社认为，在米莱就职初期，阿根廷本币比索迅速贬值，曾引发通胀高峰，不过，自今年5月以来，阿根廷的月度通胀率降低到5%以下，这是近年来从未有过的现象。

尽管如此，截至今年10月，阿根廷的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增长仍超过190%，而劳动者工资同比增长181.9%。*在不少阿根廷民众看来，该国物价依然十分高昂，漂亮的数据似乎并未减少他们在生活中的“痛苦感”。*一名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居民告诉《环球时报》记者，现在阿根廷的汽油价格是去年同期的5倍，“没有谁的工资增长能跟得上这个涨幅”，水、电、天然气的费用也上涨了3倍。他认为，米莱采取了一个有误导性的手段，即在上任初期放任一次猛烈的通胀，让前任政府为之承担政治成本，这样接下来的通胀数字就可以变小，他也可以享受到政治利益。

“最近两个月的宏观经济数字确实更好看了，可如果民众在挨饿，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今年60多岁的阿根廷媒体人格洛丽亚告诉《环球时报》记者，超市的人流量在减少，许多货架也经常空空如也。“牛肉是我们阿根廷人最常吃的食物，但现在更多人开始不再吃肉，改吃面条、玉米粥等。”她感慨道。

*英国路透社认为，阿根廷通胀放缓的成效是以牺牲消费为代价的，“在阿根廷这个经济困顿、超过半数民众陷入贫困的国家，消费者的购买力在大幅下降。”*玛利亚·苏尼尔达在该国一家售卖鸡鸭等禽肉的商店工作，她告诉记者，最近的销售量大幅下降：“人们现在只买日常所需的很少量的商品，你能明显感受到和以前的不同。”

据阿根廷牛肉行业组织Ciccra的报告，今年上半年，阿根廷牛肉消费量降至13年来的最低水平。路透社援引布宜诺斯艾利斯一名肉贩的话称，尽管牛肉的价格已经几个月没有继续上涨了，但前来购买的顾客还是很少，因此销售量下降，“这十分复杂”。

据英国《经济学人》杂志报道，在9月中旬提交给国会的预算草案中，米莱提出2025年将年通胀率降至18.3%的目标，预计到今年年底，该国通胀率应为104%。米莱计划在2025年年底前把月度通胀率降低至1%。不过，专家普遍认为，这一目标或许难以实现，因为月度通胀率目前停滞在4%左右。专家预计，未来12个月，阿根廷年通胀率或将在44.7%左右。

实现财政盈余，但部分群体受冲击

*据《经济学人》报道，米莱的经济改革也使阿根廷在2024年10月实现连续第九个月的财政盈余。*据该国经济部11月15日发布的报告，阿根廷10月的财政盈余达5233.98亿比索（1亿比索约合9.8万美元）；在今年前十个月，阿根廷公共部门实现了总计约占国内生产总值（GDP）0.5%的财政盈余。而在去年10月，阿根廷有着4500亿比索的财政赤字，当年财政赤字占该国GDP的5.4%。

米莱最初计划私有化41家阿根廷国有企业，但由于其所在的政党在参众两院都处于少数派地位，这一计划最终大幅缩水，仅有6家进入私有化进程。此外，米莱取消了基本商品的保障性价格和交通补贴，也暂停了几乎所有公共工程。

《经济学人》报道认为，阿根廷财政赤字的迅速下滑主要通过大幅削减初级公共开支实现——“2024年前9个月，各类公共支出都比去年同期有显著的实际减少，包括资产支出减少80%，对各省的转移支付减少70%，公共部门工资减少26%，退休金和养老金减少23%。”

“米莱通过残酷的经济紧缩政策实现了金融稳定，降低了国家风险。”西班牙《真理报》认为，然而，在这一过程中，不少民众遭受痛苦，贫困率大幅上升，尤其是一些退休人员和大学生群体受到的冲击更为巨大。目前，阿根廷的贫困率已达53%，赤贫状况也在加剧。“接下来，政府面对的挑战是实现经济增长并改善阿根廷人的生活质量。”

*“总统实施的紧缩措施牺牲了退休人员、公共部门以及部分私人部门和一些个体经营者的利益。”*西班牙埃菲社援引专注于拉美地区政治经济问题的咨询公司Polilat分析师的话称。该报道称，在米莱看来，“最好的医疗是私营医疗，最好的教育是私营教育，阿根廷要取消对公共事业的补贴。这些事情他都做到了”。

西尔维娜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所公立学校工作。她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在米莱执政的这一年来，自己的收入受到很大影响，尤其是在最初的4个月，“我的购买力严重下降，到现在也没有恢复。目前看来，未来也没有恢复的可能。”西尔维娜说，在过去一年里，自己所在的公共教育领域一直冲突不断，政府削减对该领域的拨款产生了两个后果：一是大学教职工的抗议；二是许多教师选择辞去在公立学校的教职，转去私立学校工作，因为后者的收入是前者的两倍。“我自己也在认真考虑未来的职业规划，因为公共教育的价值已经被大幅贬低。”她对记者介绍称，同样，许多公立医院的预算也被大幅削减，公共交通的费用也在上升。

“我已经在尽力减少非必需消费：不再买书、买衣服，也不再花钱去餐馆、喝咖啡或看电影。”西尔维娜告诉记者，自己的工资现在已不够日常的房租和固定开销，“我不得不开始用信用卡加油或买食物，或向亲友借钱，甚至去银行贷款以支付日常开支。”她告诉记者，“我认识的几乎所有阿根廷人都在付出更多努力，但实际收入却大幅下降。”她认为，米莱的政策对一小部分富人有利，大幅降低了他们要缴的税，但其他群体却成为了“代价”。

据BBC西语频道报道，养老金是米莱削减政府开支的“主要目标”。大多数社会援助计划的预算也被削减得十分明显。“比如，地方社会援助经费从2023年的5930万美元降低到2024年的330万美元，如果再加上通胀因素，实际下降了97.3%。”

经济走势将是V型、U型还是L型？

在“最后的苦日子”过去后，从长期看，米莱的经济改革能否推动阿根廷经济走出衰退、企稳向好？《经济学人》认为，一些行业在“灾难性的上半年”后出现了复苏迹象。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10月的评估中预测，阿根廷今年的经济衰退幅度将为3.6%，2025年该国经济或将强劲复苏，预计增长5%。“正如米莱最初规划的那样：先将经济推向极限，随后实现V型复苏。”报道评论认为：“最严重的经济冲击已经过去。”

不过，从生产力的角度来看，情况似乎并不那么乐观。阿根廷《金融界报》11月援引阿根廷工业工会联合会的调查称，米莱的政策对制造业产生了负面影响。最近一个季度，60%的工业工会报告了裁员情况，自去年12月以来，阿根廷至少有1000家制造业企业关闭，工业领域减少了4万个工作岗位。该报告同时显示，近80%的受访代表称生产活动正在收缩，这也反映在工作时长的减少上，停工、强制休假等情况在加剧。

*在民调中，失业已经取代通胀成为阿根廷人最关心的问题：*一方面，公共部门的岗位正在减少；另一方面，消费和投资的减少导致社会对劳动力的需求降低。而在阿根廷，许多人由于工资增长赶不上物价涨幅，甚至需要打两三份工以维持生计。

中国政法大学拉美法律和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主任潘灯告诉《环球时报》记者，自己最近和几位看好米莱经济改革的阿根廷人有过交流。“有阿根廷老人告诉我，该国原来的福利政策滋生了懒惰文化，许多人依靠失业金和社会福利生活，米莱的政策能迫使或至少激励那些人重新投入工作。”

“一位曾在美国和智利工作过的年轻父亲则表示，自己认可纯粹的市场经济理念，认为社会就应该是鼓励竞争的，他认为米莱的政策更符合自己的理念。”潘灯说：“一位中产阶级女性给出的理由是，在过去几十年里，阿根廷的传统政治家没能改善国家现状，有必要尝试新的道路，即使失败，未来也可以再改变。”他认为，阿根廷社会不同群体对米莱的评价有不同的出发点，也有复杂的理解与期望。

潘灯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当前阿根廷的经济问题积重难返，迫切需要深层次和结构性的改革来扭转困境。目前来看，米莱的“休克式”改革以“开源节流”为核心，的确在短期改善了阿根廷的财政和通胀状况，但这些改革措施尚未真正激发出阿根廷的经济增长动力，也尚未解决该国长期积累的社会经济矛盾。他表示：“现在判断米莱经济改革成功与否还为时尚早。能否把‘点穴式’的技术性改革，转变成深入的结构性改革，让阿根廷找到一个可持续的、稳定的发展模式，是接下来的关键。”

德国弗里德里希·瑙曼基金会最新发布的报告认为，当前阿根廷的低通胀和财政政策的可持续性，也是未来米莱政府面临的挑战。报告认为，目前阿根廷政府支出的削减在一定程度上是靠“不可持续的临时性措施”实现的，如降低养老金和工资涨幅、延迟中央政府对地方政府的款项支付、暂停公共基础设施投资等。这些措施在短期内降低了财政赤字，但如果长期持续，将对经济增长和社会稳定产生负面影响。而随着政府削减对食品、能源、公共交通的补贴，这些商品和服务的价格未来可能会继续上涨。

“尽管米莱11月初宣布‘经济衰退已经结束’，但商界的声音和经济指标却更为谨慎。”报告称，“现在阿根廷经济学家之间最热议的话题是，该国经济复苏究竟会以V型、U型，还是持续低迷的L型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