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观鱼：那句“改编不是乱编”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由张译主演的刑侦悬疑剧《他是谁》是在今年3月上映的“老剧”了，没想到临近年末却再次站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主演张译被一封网友的公开信隔空喊话，虽然对象是演员，但公开信的矛头直指剧方：在《他是谁》剧情中的“余爱芹案”明显改编自“刁爱青案”，也就是知名度极高、曾和白银案并称的“南大碎尸案”。如今白银案已经昭雪，而残忍程度和破案难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南大碎尸案却久久无法破案，每年都会被媒体翻出，也牵动着警方和民间的心。

这位自称刁爱青姐夫的网友在信中表示，受害者的名字、作案的残忍手法被搬上银幕，还虚构了被害人的私生活，甚至剧中的‘爱芹’还被加上了婚外情这样的人物设定，让家属受到了极大伤害。

首先，这件事最无辜和无厘头的要数演员张译了，大家都很清楚，一般来说作为演员对于电视剧的题材、剧本内容和相关的法律纠纷是没有什么太大话语权的。张译的本职是研究剧本，根据剧本诠释好人物，这次纯粹因为自身的名气成为了家属网络讨公道的“工具人”。很多网友也在为这种躺枪鸣不平。但另一方面，须知根据信中透露的信息，家属从去年就一直在委托律师针对出品方走法律途径，但这种“小民告资本”的场景下要如愿显然已经是无路可走，才会“恳请演员发声，主持公道”。所幸的是，倒是这种“荒诞”反倒足够吸睛，让“影视剧如何改编人物”的争论再次来到了公共领域。

影视剧可不可以不完全遵照事实，对人物事迹进行虚构和改编？当然可以。因为艺术源自生活，即使不一定高于生活但至少不等同于生活。新闻需要真实，但艺术一定会有虚构。连村口老太太都会告诉你“戏文里都是假的”，但不妨碍她看得津津有味、还潸然泪下。如果在2024年还有人因艺术作品的呈现和原型的真实人物不是完全一致，就说这个剧是“垃圾”“要负责任”，那我庆幸他没有活在明朝，否则《三国演义》都会被他一把火烧掉。

剩下来的问题只在于“如何改编”“如何虚构”。当年红遍网络的那句“改编不是乱编”的含金量依然在上升。

我们无法为艺术创作者的改编立下各种条条框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改编不破人设”。

如果这个人在历史上是个大汉奸，你不能把他的事迹写成苦心为国的大英雄，如果这个人是个舍生取义的烈士，你不能把他改编成一个道貌岸然的小人。《铁齿铜牙纪晓岚》《康熙微服私访记》《戏说乾隆》这些电视剧给历史人物加了不少完全虚构的戏，但观众娱乐之余并不会介怀。而《色戒》中根据郑苹如事迹创作的王佳芝却从一个抗日救国的女杰变成一个委身汉奸被“恋爱脑”操纵的小女人，自然引发不少革命者和历史爱好者的愤怒。

《亮剑》中的“旅长”大家都知道是陈赓，他的戏份并非真实历史，但器宇轩昂又幽默豁达的人物属性，杀伐果断、让李云龙这样的刺头都服服帖帖的人设，演活了历史上的陈赓大将。同样，《人间正道是沧桑》里的杨立青是以陈赓为主、再拼接几位革命家和历史人物的“杂糅”，虽然个人经历和性格与陈赓有不小的区别，但他的奋斗史是一幅“革命者群像”，是顶天立地的正面人物，即使部分情节是虚构的，也不会引起革命者本人或后人的不满。

电视剧《亮剑》中的“旅长”和历史上真实的陈赓

相反的例子则是曾经有一部电影在演绎宋庆龄和孙中山的故事时，编了一段宋庆龄为劝谏孙中山回国革命向他下跪的情节，当时仍然健在的宋庆龄得知后非常不满，表示这样的事自己是绝对不会做的。电视剧《人生若只如初见》中将清末的保皇党首脑良弼描绘成一个正面人物和英雄，虽然剧中用了“良乡”这个化名，但仍然引发不小的争议。

2004年，《智取威虎山》主角杨子荣的后人将电视剧《林海雪原》剧组告上法庭，要求索赔50万。虽然《智取威虎山》本身就是对杨子荣事迹的艺术化改编，但新世纪初的这版《林海雪原》却将英雄人物杨子荣改编成一个油腔滑调、满腹牢骚，还和土匪老婆有一腿的“另类英雄”——也许在那个解构英雄的时代，创作者觉得这样改编才能消解样板戏中的“伟光正”，让英雄“人性化”，然而家属和观众是不会买账的。

具体到诸如《他是谁》这样反映或改编社会案件中的普通人，“同意”和“善意”则是必需的。

2022年播出的电视剧《底线》，和《他是谁》非常类似地描写了当时社会上知名度很高的“货拉拉案”，播出后引起原型司机的强烈不满，甚至在网上引发很大的舆情和争议，让原本已经有所平息的对立更加尖锐。且不论司机本人的诉求是否合理，但对于这种一说剧情立刻就能定位到具体人物的改编，如果能放下某种傲慢，事前征得本人和家属的同意，可以很大概率避免这样的尴尬。

而《我是谁》中对于刁爱青情节的改编则是更加缺失了善意，迎合和助长了社会的恶意。众所周知，一旦有恶性案件发生，在真相大白之前，社会上伴随的一定是“谣言四起”。而如果这样的恶性案件中涉及一个女人，这些谣言便又会多了大众的窥私欲、桃色热情和泄愤情绪。中国人从小听到大的“他为什么不招惹别人偏偏盯上你”在此时就会成为谣言中最恶毒的诅咒——“出轨”“贪财”“不正当关系”，都是高频的“待审罪名”。

而作为上世纪90年代从小地方来到南京求学的女大学生，离开宿舍失踪，关于刁爱青“外面有人”的传言在天涯论坛时代的各路“网络柯南”的隔空断案（或者说编故事）中就屡见不鲜。而《他是谁》的编剧很难说不是在迎合这种恶意的揣测，并用影像把这样的“黄谣”具体化、综合化了：“三队立刻驱车前往余爱芹就读的医学院，室友们反映余爱芹性格孤僻，家庭条件较差，可她却有不少名牌衣服和包包，极有可能私下里结交有钱男友……”

《他是谁》剧情截图

凶手尚未落网，受害者先被审判。也许对于绝大多数观众来说，能分清“爱芹”是虚构人物，和刁爱青是不一样的，但家属听着一声声相同的发音，心中滋味可想而知。退一万步说，家属心中最大的刺其实不在于一部电视剧，而是这个案子的真相。倘若此案已破、凶手伏法，刁爱青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真相大白，电视剧再去改编也不至于让家属如此愤怒。

毕竟，电视剧的制作和播出说白了是一个生意，拿着被害人做生意之前，能不能先等一等，等案子先破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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