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洛闻：政治“阳谋家”尹锡悦的丑陋胜利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常洛闻】

12月7日晚，韩国国会针对总统尹锡悦的弹劾案以失败告终，“金建希特检法”也遭否决。尹锡悦暂时避免了即刻下台的命运。

实际上，在弹劾前，事情已经有了转机的端倪。

7日早晨，韩国总统尹锡悦发布对国民谈话，向国民谢罪，并表示“我将把包括任期问题在内的未来稳定政治局势的计划交给我们党（指执政党国民力量），我们党和政府将共同承担未来管理国家事务的责任。”

韩东勋也代表执政的保守党作出表态，称“为了最大程度降低混乱，正在推进尹总统有序退出，他对党对他的任期的决定不会做异议，在退任之前，他会实际上被罢职，国务总理会在和党内进行会商后，确保国政运行不出现差池”。

韩东勋在尹锡悦发表谢罪讲话后，走出国民力量党代表室会见记者。 韩联社

这种谢罪，明显是尹锡悦和保守党内部达成了某种交易，保守党团为了延缓李在明“登临大宝”的日期，选择放弃脸面死保尹锡悦的总统位子，将内政权利控制在保守党人手中，避免国会、政府双失的最恶劣局面。

在野的共同民主党当然不会乐见其成。韩国国会7日召开全体会议，借着议长、多数议席控制在手中的便利，共同民主党首先安排表决《金建希特检法》。

金建熙特检法被否决的计票档案 韩联社

但最终由于未达到法定票数，《金建希特检法》在第3次重新表决中被否决。这也意味着保守党国民力量对党内的控制空前稳固，要不惜一切死保总统执政地位，也代表针对金建希参与操纵德意志汽车股价、授意明泰均操纵民调等特检调查基本穷尽了常规法律手段，暂时全面停滞。

此前，国民力量议员朴正勋为了博取曝光，也是确实觉得太不体面，曾提出过“部分反水”，“即使是为了争取时间，也要反对弹劾，但要接受特检法"的方案。

但7日，朴议员在脸书上传了"将遵从反对特检法和弹劾的党论"的文章。“元老议政”制的国民力量党对内的党纪还是比“虚君共和”的民主阵营要严肃得多。

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特意将总统弹劾案表决放在《金建希特检法》之后，民主党阵营这一安排，就是为了让摄像机拍到保守党议员为了不参加弹劾决议，从会议室鱼贯而出的面目。

国会全体在籍议员300人中仅195人参加投票，包括在野党全体议员191人，国民力量议员安哲秀、金睿智、金相旭，以及1名无党籍议员。国民力量党105名议员未参加投票。由于投票人数未满足法定人数“全部在籍议员的三分之二”（300人中的200人），导致表决落空，弹劾案自动作废。

这是韩国国会历史上第三次就针对在职总统的弹劾案进行表决。前两次分别是2004年时任总统卢武铉和2016年时任总统朴槿惠的弹劾案，这两起弹劾案均在国会全会上获得通过。卢武铉弹劾案被宪法法院驳回，复职返岗；朴槿惠弹劾案被裁定成立，随即被罢免下台。

弹劾案中最大的罪名，是尹锡悦在未具备发布戒严所需任何条件的情况下发布紧急戒严，违反《宪法》和相关法律；有违国民主权主义和三权分立的原则，侵犯政党活动自由和言论自由。

按照韩国《宪法》规定，宣布戒严是总统行政权力的一部分，出于对军政时代的戒惧，宪法设置了国会和总统相互制衡的机制。

尹锡悦在宣布戒严的讲话中所提到的理由，是从北亲共势力控制国会，瘫痪行政，导致预算等重大事项停摆，国家中枢已进入实际麻痹状态。

在野党当然不会认可这套说辞，普通韩国民众听到“戒严”二字，肯定也是第一时间想起漫长恐怖的军政时代。

但对于保守党的基本盘来说，尹锡悦的这套借口，未必没有一点说服力。考虑到违宪的最终裁定权在宪法法院，而且鉴于朴槿惠弹劾案最终通过宪法裁判的原因，也是朴槿惠“滥用总统职权”，尹锡悦如果真的走完弹劾全程，被定罪违宪的可能性极高。

但由于他制造的戒严在执行过程中层层扯皮，没有铸成血债，任内没有出现“世越号”一样的重大伤亡，加上他又是资深检察官，仍有可能在宪法法院博得一线生机。

宪法中规定了解除戒严的条件，国会的人数清清楚楚，戒严不可能维持，尹锡悦又是法律出身，为什么还是一意孤行又不做任何准备，甚至在发布完电视讲话之后，才通知陆军参谋总长朴安洙：“你现在是戒严司令官了”？

一种传闻，是尹锡悦夫妇特别迷信，金建希身边还有一个精通相数、压胜、魇镇的萨满巫师，这个巫师告诉尹锡悦，12月要搞点动静就能转运，于是就有了草率的戒严。

这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可能是最简单的那个真相，可能是有心人编造出来的政治攻击，也有可能是普通百姓对尹锡悦厌恶的具体体现。

但从客观角度分析，垂头丧气、恐不得善终的尹锡悦到目前为止，是这次政治豪赌的大赢家。

对于在野党来说，通过两年多的不懈努力，不惜瘫痪国政，阻滞民生，终于逼得尹锡悦丧心病狂，并通过特检法、弹劾案、舆论等对保守党全面施压，大街上满是支持他们的民众，似乎是取得了巨大的胜利。

但是尹锡悦此前的支持率已经下探到19%，韩东勋正抓耳挠腮地想着如何才能最大程度的挽救残局，他自己根本不够实力与李在明平起平坐。现在急于毕其功于一役的民主阵营，迫切地将特检法和弹劾捆绑，没有充足时间去“策反”保守党议员，而且保守党为了死保尹锡悦，只能选择正面硬碰特检法，原本的摇摆议员在骤然升级的局势之下，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出风头，必须服从党内决议，最终导致特检法彻底流产。

韩东勋通过这段时间的集中曝光和党内的刻意推代，已隐隐与李在明有了抗衡之势。从党团利益来说，在野党赢的不多，输的不一定少。

对李在明个人来说，国会解除戒严决议投票当天，老人家跑步4.5公里，又翻墙进入国会，全程手机直播，借着连续几天投票、弹劾、开会、会见媒体，身轻体健思维敏捷，舌灿莲花正气凛然，在铁票仓中又狠狠刷了一波好感。

但他和国会议长、国会议员对保守党穷追猛打，在“权力有毒”概念深植脑海的韩国人，尤其是保守党的支持者看来，恰恰坐实了尹锡悦的指控，甚至会让韩国民众问出“如果他当了总统会什么样”的问题。

更关键的是，李在明现在身背5宗刑事指控，其中违反《公职选举法》一案一审被判监禁1年，缓期2年执行，如果李在明不能在二审和三审中推翻上述判决结果，他将失去竞选下届总统的资格。但由于要集中力量“倒尹”，民主党阵营没有办法将全部资源围绕李在明的上诉进行部署，二审对李在明来说将是一场关键硬仗。

对于保守党国民力量来说，这次是明着吃亏，毫无办法。本来党内安排是仿照朴槿惠险胜文在寅的模式，将韩东勋打造为与尹锡悦不和、锐意进取的保守党新接班人，以尽量完整地承接基本盘，以尹的血肉来给韩东勋铺路，给2027“战李”预留空间。

在此过程中，尹锡悦必然成为被攻击的靶子和被献祭的牺牲。尹锡悦从文在寅阵营叛逃到国民力量，在党内根基很浅。上述计划基本上是各个元老、党内派阀的默契，加上尹锡悦自身问题逐步暴露（是否与保守党内有人操弄还不得而知），与美国、日本新政府改善关系也需要人承担责任，脏了尹锡悦一个，整个党派保持基本体面就成了最优解。

结果戒严如同一面照妖镜，把保守党的众生相照得一清二楚。韩东勋由于自知在2027并无必胜把握，又比较年轻，需要抓住时机提高自己的政治身价，以备战2032年的总统大选，急于在反对戒严、弹劾方面站在正确的一边。

可如果他个人正确了，就意味着总统大权将即时旁落，李在明必然“登临大宝”，到时不仅保守党人将同时失去国会和总统，很多人可能还要面临囹圄之灾，党派也很有可能再次土崩瓦解。

于是保守党不得不在韩国国民面前、在摄像机前、在电视屏幕上、在手机屏幕上、在投票现场，一次次地展示出自己是如何把党派利益置于公理正义之上，把权力欲望置于国家民族之前的。

这一冲击对于2027年将参与投票的年轻选民来说，不亚于看到全副武装的特种部队冲进国会大厦，保守党在道义和信誉方面，输得一干二净，更何况本来也不多。

韩国国会12月7日举行全体会议，就总统尹锡悦弹劾案进行表决，但由于出席议员人数未达到表决所需法定人数，因此表决落空。 韩联社

韩东勋个人虽然得到了一定的曝光和政治声望，但他在反对戒严时和李在明亲切握手、在弹劾出炉时不予置评、在弹劾投票时率先离场、在尹锡悦谢罪后迫不及待地出来收拾残局，都让他身上的清廉检察官光环越来越淡，政治变色龙的气味越来越浓。

赌局的面，从尹锡悦被动挨打，等着被吃干榨净之后和夫人一起被抛出去平抑民愤，变成了如果保守党不想退出政治舞台，就要全体死保尹锡悦，如果韩东勋不想成为党派罪人自绝政治前途，就要暂时放弃出风头，服从党内决议。如果在野党想一口吃掉尹锡悦，就要做好李在明可能陪葬的准备。

而尹锡悦的下策可以辞职流亡，中策可以和党内外勾兑，用平稳交接换取安度余生，上策可以赖着不走，在总统位置上继续与人斗其乐无穷。

至此，吃透游戏规则的“政治阳谋家”尹锡悦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他的每一步计策都早已写在书中，只是读同一本书的人都没想到他会如此清晰地看透每个人的欲望和弱点，又能如此自私、毫不顾忌国家公器的基本体面，将总统权力玩弄于股掌之间，毫无敬畏。

现在的暂时谢幕，未必是尹锡悦在政治舞台上的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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