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鹏：面对平衡与制约，中巴关系何以大步向前？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王鹏】

2024年11月，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中巴建交50周年之际访问巴西，把两国关系推向了新的高度。

在中国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的进程中，既需要与巴西携手推动建立更加公平公正的国际秩序，还需要通过与该国合作获取现代化进程所需的物质支持。巴西越来越重视发展对华关系，既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国际影响力，也是为了借鉴中国式现代化的经验，同时依靠中国的市场需求、资金和技术带动和稳定自身的经济增长。

领导人互访助力中巴关系迈向新高度

习近平主席先后5次访问巴西，巴西也成为他到访次数最多的拉美国家。

当地时间11月20日上午，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巴西利亚总统官邸黎明宫同巴西总统卢拉举行会谈 新华社记者 李学仁

早在1996年，时任福建省委副书记、福州市委书记的习近平首次到访巴西。2009年，时任国家副主席的习近平再次到访巴西，并会见时任巴西总统卢拉。在担任国家主席后，习近平在2014年前往巴西，出席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六次会晤和中国—拉美和加勒比国家领导人会晤，并对该国进行国事访问；2019年，他前往巴西出席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一次会晤；2024年，他前往巴西出席二十国集团领导人第十九次峰会，并对该国进行国事访问。

随着拉美在中国外交之中的地位不断提高，中国国家领导人越来越频繁地出访该地区。杨尚昆在1990年成为第一位出访拉美国家的中国国家主席。此后，历届中国国家主席都留下出访该地区的记录。江泽民主席曾4次到访拉美，其行程覆盖拉美7国；胡锦涛主席曾5次到访拉美，其行程覆盖拉美7国。

2013年，习近平成为第一位在就任国家主席当年就出访拉美的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在担任国家主席期间已经6次访问拉美，行程覆盖拉美和加勒比11国（墨西哥、哥斯达黎加、特立尼达多巴哥、巴西、阿根廷、委内瑞拉、古巴、厄瓜多尔、秘鲁、智利、巴拿马）。

巴西总统卢拉在总统任上4次访华。他作为巴西总统首次访华是在2004年，当时正值两国建交30周年。中巴两国承诺共同推动战略伙伴关系持久、深入向前发展。2008年，他前往北京出席第29届奥运会开幕式及相关活动。2009年，他来华进行国事访问。此时，中国已经成为巴西最大贸易伙伴，两国领导人进一步讨论如何推动经贸合作。

2023年，卢拉第3次就任总统，选择中国成为美洲之外首个出访目的地。中巴关系在经历博索纳罗执政期间（2019-2023）的动荡之后，再次呈现快速向前的势头。

2025年，中巴两国领导人将迎来新一轮的互访。巴西将在2025年担任金砖国家轮值主席国，习近平主席将前往该国参加一年一度的金砖国家领导人会晤。卢拉在一项声明中也表示，期待利用参加中拉论坛的机会再次访问中国。

强国建设中，巴西对于中国的重要性日益凸显

在中国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的进程中，与世界其他地区的联系变得越来越重要，巴西的作用日益凸显。

中国希望与巴西展开合作，共同推动建立更加公平公正的国际秩序。卢拉的世界秩序观建立在对话、多边主义和多极世界之上，反对“新冷战”，批评美国人为割裂世界、进行对抗的做法，以及西方对霸权地位的迷恋。2023年，他在接受中央广播电视总台采访时表示：“近几个世纪以来，只有一些国家是富强的，他们在这个世界说了算。随着中国、印度、巴西等发展中国家在工业和科技领域的不断进步……那些自认为是‘世界主人’的国家感到了不安。”

卢拉的看法与中国有关世界形势和全球发展的观念与主张形成了呼应。在此次高访期间，两国共同表示将继续深化在联合国、金砖国家、二十国集团等多边框架内的沟通协作，携手推进世界多极化进程，提升全球南方在全球治理中的话语权和影响力。

中国需要与巴西的合作，为自身的现代化进程获取物质支持。随着两国经贸关系的长足发展，巴西已经成为中国经济成长的关键性伙伴。

首先，巴西是中国最重要的铁矿石进口来源之一。随着中国在2003年成为世界第一大铁矿石进口国，巴西铁矿石的重要性日益凸显，铁矿石成为两国贸易的最大宗产品之一。

其次，巴西是中国的主要石油供应国之一。2000年至2020年，巴西对华原油出口量从22.78万吨急剧攀升至4223.39万吨的历史高点，一度成为中国第四大原油供应国。

第三，巴西是中国主要的粮食进口来源。按照巴西官方资料，该国在2017年以来一直是中国最大的粮食供应国。在巴西出口量最大的十种农产品之中，八种产品（包括大豆、玉米、糖、牛肉、鸡肉、纤维素、棉花、新鲜猪肉）的主要出口目的地都是中国。

在美欧国家不断打压中国出口产品的情况下，巴西市场的替代作用凸显。近年来，巴西进口的中国汽车数量快速上升。巴西工业和贸易部(MDIC)数据显示：到2023年年底，中国已经超过墨西哥和德国，成为该国第二大进口汽车来源。巴西已经成为比亚迪最大的海外市场。比亚迪汽车在该国的销量虽落后于菲亚特、大众等西方品牌，但增长速度十分显著。此外，中国品牌手机在巴西的市场占有率不断提高。2018年，这一占有率仅为0.5%；至2023年，已经上升至15%。

中巴合作有力地推动了人民币国际化进程。2023年3月，两国达成了在双边贸易与融资活动中使用本币结算的协议。同年10月，中国银行巴西分行为巴西埃尔多拉多纸浆公司办理人民币信用证贴现业务，在中巴贸易史上首次实现人民币计价、人民币结算、人民币融资和人民币直接兑换雷亚尔的全流程闭环操作。

巴西对中国的期待：治理经验+投资+技术

巴西越来越重视发展对华关系，与中国探索出发展中大国相互尊重、互利友好、合作共赢的正确相处之道，使中巴关系成为发展中大国团结合作的典范。

两国在联合国、二十国集团、金砖国家等多边机制密切协作，共同提出有关政治解决乌克兰危机的“六点共识”，从而使两国关系超越双边范畴，凸显了这一双边关系的全球性和战略性。巴西希望联合中国改革全球治理体系、提升全球发展中国家的地位。卢拉在接受央视采访时表示：“我唯一想要的就是建立一种新的全球治理模式……必须要有一种能够代表国际社会政治期望的全球治理。”

2023年，卢拉访问华为上海研究所

卢拉对中国的发展成就和中国式现代化给予高度评价，并希望借鉴学习。2023年，他在接受央视采访时指出：“我知道贫穷的中国是什么样子，也见证过巴西工资收入比中国高、巴西经济看起来比中国强的时候，但是后来中国实现了飞跃式发展……五十年前，没有人相信中国可以在2023年成为现在这样的一个大国。”

同年，他在接受新华社专访时指出，“中国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发展榜样，包括巴西在内的全球贸易伙伴都从中国的发展中受益良多。”中国式现代化的成功表明，“发展没有单一的药方，每个国家都必须根据其历史挑战和自身实力走自己的道路”。因此，巴西正致力于打造一条“巴西现代化之路”。他表示：“我们需要友好、认真、谦虚地向中国学习。”

巴西希望借助中国的市场需求、资金和技术带动和稳定自身的经济增长。中国在2009年以来一直是该国最大贸易伙伴。中方统计显示，两国贸易额在2023年达到创纪录的1815亿美元。其中，中国对巴西出口额达到591亿美元，中国从巴西进口额达到1224亿美元。按照巴西官方表态，巴西2023年对华出口额超过巴西同年对美国和欧洲出口额之和；巴西是中国全球第八大贸易伙伴，是中国的第一大拉美贸易伙伴。

中国长期是巴西主要贸易盈余来源。该国智库瓦加斯基金会(FGV)指出：2024年1月至10月，对华出口额占巴西出口额的29.3%，而对美国（第二大出口目的地）出口额占比仅为11.6%。巴西一半多的贸易盈余来自对华贸易盈余，瓦加斯基金会发布的研究报告显示：2020年，巴西对华贸易盈余达到336亿美元，而巴西对外贸易盈余合计为509亿美元；换言之，对华贸易盈余占巴西对外贸易盈余的三分之二。

中国已经成为巴西的主要投资来源之一。按照巴西官方表态，该国是中国在南美洲的最大投资目的地。2007年至2022年，来自中国的投资累计达到710亿美元。国家电网在巴西收购多家输电、配电企业；三峡集团是首家投资巴西的中国发电企业，在近年获得多个巴西水电站的特许经营权；金风科技在2024年完成对巴西卡马萨里总装厂的收购，从而建立首个海外风电装备制造基地；中国交通银行和中国建设银行都在巴西收购当地银行，掌握其控股权。

巴西希望对华合作能够给本国带来新科技、新技术。两国在1988年启动中巴地球资源卫星（CBERS）项目。30多年来，双方共同研制和发射6颗地球资源卫星。两颗在轨运行的此类卫星为巴西应对近期的南里奥格朗德州洪水暴雨灾害发挥重要作用。

巴西外交部表示，这一合作“创造全球南方国家之间高科技合作的模范”，是“打破阻碍敏感技术发展和转移障碍的先驱性努力”。在此次高访期间，两国签订《垣信卫星和巴西电信合作备忘录》，中国企业将为打破美国企业对巴西卫星网络服务的垄断发挥关键作用。

中巴关系面对什么样的挑战？

20世纪80年代再民主化以来，巴西力图保持外交政策的稳定性和延续性。历届政府在强调保持外交“自主性”的基础上，逐渐从“通过拉开距离保持自主性”转向“通过参与保持自主性”（也就是谋求与美国、欧洲国家和日本建立密切的关系），继而转变为“通过一体化保持自主性”（也就是把南美洲放在外交优先位置，推动成立南共市）。

卢拉在2003年首次就任总统之后，推动巴西外交从“通过一体化保持自主性”转变为“通过多元化保持自主性”，也就是大力提升南南合作、推动联合国改革和关注区域一体化。

2015年以来，长时间经济停滞导致的国力不足，以及腐败丑闻频发和罗塞夫总统被弹劾免职引发的政治动荡，一度动摇了巴西外交政策的稳定性。

联合国拉美和加勒比经济委员会相关数据显示，巴西在近十年间（2014年至2023年）的年均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仅为2%；该国2024年和2025年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预计分别为2.3%和2.1%。世界银行的数据显示，该国国内生产总值规模在2011年达到历史高点（2.62万亿美元），在世界各国之中排名第7位。

此后，由于经济增长乏力，该国国内生产总值下降至1.6万亿美元（2021年）。2023年，它的国内生产总值反弹至2.17万亿美元，在世界各国中排名第9位，均未恢复至历史高点。

巴西在经济下行阶段出现明显的外交收缩。第二届罗塞夫政府（2015-2016）和特梅尔政府（2016-2019）受制于内部纷争，对国际事务和地区事务的介入程度明显下降。

在博索纳罗政府（2019-2023）时期，巴西外交呈现全面收缩之势。博索纳罗政府先是撤回举办第25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的申请，继而在2019年退出南美国家联盟，后在2020年宣布暂停参与拉美和加勒比共同体的活动。与此同时，它不断向西方靠拢，大力加强与美国特朗普政府的关系，申请加入经合组织。

正是在博索纳罗执政期间，中巴关系陷入低谷。2019年金砖国家领导人会议是博索纳罗治下的巴西首次举办大型主场外交活动。习近平主席在时隔5年之后再次前往该国，但只是参加领导人会议，并未对该国进行国事访问。在新冠肺炎疫情爆发之后，博索纳罗政府高层人物多次攻讦中国，使两国关系一度紧张。

在第三届卢拉政府成立之后，中巴关系重拾升势。由于劳工党和左派阵营候选人在2024年10月市政选举中表现平平，外界并不看好左翼再次赢得2026年大选的前景。如果巴西再次迎来右翼、甚至极右翼政府，中巴关系很可能将经受新一轮考验。

即便在卢拉执政时期，中巴关系仍然面对结构性限制。这种限制首先表现为两国的贸易结构，以及由此引发的巴西方面不满情绪。

上海进博会上的巴西馆，食物和饮料是重要的品类之一

巴西官方材料显示：该国输华三大产品是大豆、铁矿石和石油，其出口额占巴西出口额的比重分别为36%、20%和18%（2022年数据）。在巴西国内政商学界的一部分看来，这一贸易结构不利于本国，对华贸易加剧本国出口“初级产品化”。该国农业部门主张加入“一带一路”、深化对华合作，但工业部门表示担忧，认为加入“一带一路”将进一步加剧中国产品对巴西国内市场的冲击。

不同经济部门之间的矛盾向卢拉政府传导，在政府高层引发较大的立场分歧，也就使巴西难以下决心加入“一带一路”。

这种限制还表现在美国对巴西的影响。在美国将中国定位为“最主要竞争对手”和“最重大地缘政治挑战”的情况下，卢拉政府对美国的反应抱有较大的顾虑，不愿意让对华关系走得太快。因此，它只是强调推动巴西发展战略对接“一带一路”倡议，并没有正式宣布加入该倡议。

对巴西而言，抗住美国的压力绝非易事。该国学者指出，巴西不同于俄罗斯和中国，没有应对美西方制裁的经验；一旦遭遇美西方的贸易制裁或金融制裁，巴西的承受能力是极为脆弱的。

展望未来，美国因素还将继续干扰和制约中巴关系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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