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宇：以色列和美国为什么总在战术上聪明，战略上犯蠢？
guancha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周德宇】
自以色列发动了针对黎巴嫩的“引爆寻呼机”连环恐怖袭击，造成了包括妇女儿童在内的大量伤亡以来，引发了一系列事件，地区安全局势迅速恶化：9月28日，黎巴嫩真主党最高领导人纳斯鲁拉在以色列空袭中身亡，9月30日，以色列军队入侵黎巴嫩，10月1日伊朗对以色列发动大规模导弹袭击，此后以色列与黎巴嫩真主党多次发动相互袭击，当地时间10月8日，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在视频讲话中表示，以色列“已经打死黎巴嫩真主党前领导人纳斯鲁拉的继任者，以及继任者的继任者”……
就和以色列做的很多事情一样，战术上非常聪明，战略上非常愚蠢。你既会惊叹于以色列情报机构在这种时候所体现的聪明才智，也会感叹于这种聪明才智在战略上的完全缺失。
值得注意的是，在“寻呼机爆炸”袭击过后，以色列政府首脑们的第一反应是因为害怕报复而缩进地堡，同时拒绝认领这次袭击。虽然以色列从来也不怎么在乎恐怖主义行为损害其早已不存在的国家形象，但是以色列这么一搞，头疼的可是西方其他国家，特别是美国。
美国人天天喊着中国产的手机、汽车可以被远程遥控，可以变成威胁国家安全的炸弹，以色列人怕大家不信，直接给全世界展示了一番，中国台湾产的设备真的能爆炸。
有些企业，恐怕也要跟着一起在业务上爆炸了。
发生爆炸的寻呼机社交媒体
很多国家都有给民用设备安后门并且远程操控的能力，但能力和意愿是两回事。就连美国人自己也没有搞过这种规模的恐怖袭击，就是因为谁都知道这种行为将会极大地损害西方供应链的信誉，并且会激起民愤，帮助对手动员，不到必要时候是不能用的。
但是以色列人如果有这种战略上的智商，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会陷入到这场赢不了的战争里了。当然，以色列官方机构和他们的拥趸总是可以重新定义胜利，宣称以色列从一个胜利走向下一个胜利，但这话说给谁听呢？是被打死的以军及其家属，是破产的以色列企业，还是那几十万被迫流离失所的以色列民众？按照他们的标准，那日本的侵华战争也算是胜利了。
不过军国主义的思考方式确实是有接近之处的。当代的以色列和当年的日本一样，聪明才智都用在了如何侵略和屠杀上，将杀人放火视为成果，却没怎么思考究竟如何让国家安定繁荣，让人民过上好日子。
日本在918事变之前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规划如何侵略中国，并且最终侵占了中国的土地，杀害了中国的人民。然而日本人一边取得这种杀人放火上的胜利，另一边却无法征服中国，反而逐渐消耗自己的国力，一步步走向战略上的失败。
是日本人都傻了吗？显然不是，不然他们不会如此有效率地进行侵略。然而日本人要是真的聪明，从一开始就不该侵略中国，他们的战略方向就是错的。
为什么在具体的侵略活动中展现了聪明才智的日本人，却在战略上显得如此愚蠢？
理解这种聪明背后的愚蠢，是我们理解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的关键。
虽然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经常将国家拟人化并且理智化，将国家决策视为下棋一般，但国家（包括任何庞大的组织）很少能如此运作。国家的决策和行为，是无数个体和团体在经历了各种流程和博弈之后的集合，并且受到这个国家内部外部各种因素的共同影响，因此任何个人的聪明与愚蠢，并不必然导向国家层面的正确与否，反之亦然。
你要理解一个国家的政治，既要理解其理智的、规律的部分，更要理解其非理智的部分，包括官僚系统的斗争，包括党派政治，包括群体的意识形态狂热，包括个人的偏见与好恶……
就好像以色列之所以陷入战争泥潭，并不是因为以色列没有一个聪明人，也不是因为内塔尼亚胡他们真的有多“蠢”。其实哈马斯无法击败这件事，很多以色列官员和将领心知肚明。但战争还是要继续，那些公开唱反调的人还是要被清理，因为这无关国家人民，而关乎以色列当权者的政治前途。
毕竟，内塔尼亚胡政府只有靠右翼集团的支持才能维持，也只能靠延续战争才能避免被反对派清算。所以战略上的胜利无关紧要，靠着杀良冒功来取得战果，靠着恐怖袭击来激化冲突，从而把所有以色列人一起绑在战车上，这才是最重要的。从这个角度看，以色列战略上的“愚蠢”，恰恰源于一些当权者的“聪明”。那些看起来战略上毫无价值的举动，实际上也有着自己的价值。
然而问题又并非只是归结到几个当权者那么简单。为什么以色列右翼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以至于绑架政府？为什么那些理智的声音和反对的意见会一直被镇压？这又得看以色列从建国以来扩张殖民的历史，以及围绕着侵略而构建起的从上到下的军国主义利益集团和意识形态。
相当一部分的以色列民众，在心理上是犹太复国主义的狂热信徒，在物质上是侵略扩张的直接受益者，他们自然相信战争必须打下去而且战争必将胜利，而且会主动成为右翼政客的帮凶，对外参与殖民对内参与镇压。理性的聪明才智是真的，然而非理性的宗教狂热也是真的。
当然，以色列这样从上到下充斥着宗教狂热的国家之所以能生存下去，又和美国的纵容和保护脱不开干系。只要美国还可以给以色列开空头支票，那以色列确实也不需要什么战略智慧，反正美国总会兜底擦屁股。
今年9月，拜登称其在停火谈判上做得不够，内塔尼亚胡回应：没人能对我说教资料图
把以色列的情况代换到几十年前的日本和德国也是一样的，从当权者的个人算计到民众的狂热再到国际环境的纵容……军国主义都是这样绑架国家的。在这样的情况下，聪明才智只有在战术上才有用武之地，而在战略上没有容身之处。
战略上的愚蠢，很多时候比聪明更加危险，因为它不可预测，不可讲理。既蠢又坏是世界上最危险的组合，因为他们会干出损人不利己甚至把全世界拖下水的事情——比如美国人现在各种各样的反华措施，从美国民众买单的贸易战到把美国华人赶走的政治迫害……
战略上的愚蠢和战术上的聪明往往是相辅相成的，而美国人在阴谋诡计上是从来不缺乏聪明才智的，这就让他们的愚蠢更加危险。就好像以前很多人说美国人不会在商业产品里安后门，这种事情损人不利己他们不会这么蠢，但现实大家都懂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以来都在写“聪明人为什么会犯蠢”的文章来祛魅，不管是祛魅美国的学术还是祛魅美国的政治，因为如果想要更好地应对这世界上的风险，你不光要去理解聪明，更要去理解愚蠢。
就好像我上一篇文章写为什么美国人不懂中国，很多人不理解，说美国那么多聪明人，美国这么疯狂围堵中国，怎么可能不懂中国？
然而问题就在这里。如果美国人真的在战略上聪明，真的懂中国，就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美国的目标是不可能接受中国崛起，那么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什么中美友好，应该在冷战一结束就把中国视为头等目标围堵到死，根本不需要拖到中美经济联系如此紧密之后才打贸易战。如果你把美国的反华政策视为什么下大棋，认为背后是什么大战略，那么美国政策的反复无常和自相矛盾是完全无法解释的。
实际上就是到了今天，美国的反华政策仍然缺乏足够的系统性和战略方向，因为反华本质只是一种政治生意，是一个可以吸引民众选票收取政治献金的好生意。人们会因为个人的意识形态狂热反华，也会因为政治经济上的收益而反华，但没有多少人真的是出于美国国家利益角度在反华。
只有你理解美国政客的党争、美国民众的恐惧、美国各个利益集团的算计，以及美国社会自建国以来的宗教狂热和冷战以来的傲慢自满，你才能理解美国政治和美国外交在做些什么。
用下大棋的思维去理解美国政治，无非就是反向的阴谋论，总是认为一件事物背后肯定是有着某种“理性”解释，认为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然而事物的发展自有其规律，跟我们主观意愿上的“大棋”思维毫无关系。
这不是说美国人真的没人思考战略没人想要下棋，而是说美国政治，特别是当代美国政治，并没有给这样的思维方式留多少空间，也没给这样的人留多少位置。政客和官员们追求的是权力最大化，金主们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至于国家利益，没多少人真的关心。
毕竟，美国有着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力，他们这么多年来胡搞瞎搞也没有耗尽这些国力，那国家利益有什么需要关心的？国家利益有党争重要吗？你看看基辛格他们在美国如何被边缘化就明白了。
美国人到底懂不懂战略，懂不懂中国，这不是个微观问题，而是个宏观问题。
那些总是替美国人丧事喜办，认为美国人的一切战略失败背后都有着不为人知的成功之处，相信美国人在这里那里吃瘪一定是为了攒着力量对付中国的人，就跟1945年还在期待元首的秘密武器的德国人一样，相信红军打进柏林也是计划的一步。
正确认识美国人中“愚蠢”的成分不是自大，想象着美国人和自己一样用“理性”的思维来看待世界，替他们脑补各种各样的解释，那反而才是自大。
“高估”对手的聪明才智，就和低估一样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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