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甫：最关心辩论的人可能正住在美国之外

【文/观察者网 唐晓甫】

美国东部时间10日晚间，特朗普和哈里斯举行了他们之间的首场辩论。我也有幸作为一个局外观察者，在国内和一群外国人线下观摩了本场辩论的全过程以及他们的会后讨论。

哈里斯打赢了辩论赛

早上八点半左右我到了会场，发现小小的会议室里已经聚集了二十来个外国人。他们大多相识，都在不停地讨论各种话题。随着九点辩论正式开始，所有人都将注意力聚焦在特朗普和哈里斯的表现上。

整个辩论过程非常激烈。整体而言，虽然特朗普的表现好于此前与拜登进行的同台辩论，表现出了相对强势的态度，但是他在开场之后没有完全进入自己的节奏，反而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作为应对，身为女性的哈里斯虽然并没有强调自己的女性身份，但是在语言和声调保持了弱势形象。甚至在某些时候，她的声调趋近于被霸凌的女生的声调。同时她还在一些细节上，例如通过疑似致敬马丁路德金“I have a dream”的方式反复提及“I have a plan”，试图引起观众的共鸣。

而且，检察官出身的她，在拥有更高明的辩论技巧的同时，似乎在包括对手的早期“黑历史”（中央公园五个少年谋杀案）上做了比特朗普更多的功课。这使得她在至关重要的前三十分钟里，不仅在逻辑上更加严密，能够相对冷静地回应特朗普的一系列攻击，还能更有效的攻击特朗普。

从直观印象上看，虽然特朗普曾在开始后意识到要将哈里斯、拜登政府、无能这三个词绑定，但无论是他自己在辩论临场策略上的处置失当，还是哈里斯的应对得当，总之，在整场辩论中，特朗普并没有成功地将这三个词绑定。

特朗普、哈里斯大选辩论视觉中国

反而是在堕胎、边境等话题上，特朗普的节奏似乎被哈里斯把控，甚至出现了严重的表述问题，宣称哈里斯和民主党领导的州希望通过法律，允许在婴儿出生前（9个月）堕胎，并在出生后处决婴儿，而不是用类似随意堕胎、抛弃婴儿导致婴儿死亡这种说辞。当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非常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的外国朋友都发出了轻笑。

几乎是马上，辩论主持人林赛·戴维斯就予以澄清：“在这个国家，没有一个州允许在婴儿出生后杀死他。”这本来是特朗普可以争取选民的一次机会，反而被坐实成了一个说谎者的形象。

前一个小时，哈里斯的轻笑，再配合上她的言语和行为，会让人不禁觉得特朗普在一些问题上表现的幼稚无能，加深了观众眼中“他急了”的印象。

特朗普对于开局不利也有所感觉，但很明显在一段时间内，他表现的更加急躁，直到爆出了那句最后登上热搜的金句：“你的非法移民把本地人的宠物狗都偷走吃了！”

这一系列辩论过程让会场出现了五六次爆笑，不少是针对特朗普话语的嘲笑。毫无疑问，参与此次线下观摩的外国人，尤其是美国人，在政治立场上更加倾向哈里斯和民主党。

虽然后半程特朗普的状态似乎有所回升，最后火力全开对哈里斯展开攻击，而且越来越抓住了对方在应变能力上的软肋，让哈里斯在回答时出现严重的逻辑混乱。但是这时，辩论已经从后半程逐步走入尾声了。

线下复盘

随着辩论结束，我似乎从周围人的神态和肢体动作中感受到了一丝轻松，大家也进入到了讨论环节。

整体而言，现场大多数人认为哈里斯的表现优于特朗普。由于大家都长期生活在中国，他们首先注意到的是，在整场辩论中，涉及中国的内容比例出人意料的少。无论是只在类似芯片、关税等话题上提了一下中国，还是主持人似乎没有专门引导候选人对其中国政策进行辩论的情况都说明，由于立场相近，两党并不会就这个议题大打出手。

当然一旦谈及中国，就是一个负面和恶魔一般的形象，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还有一些事情让在场的不少外国人也感到比较惊讶。首先就是特朗普将自己和共和党极右翼提出的“2025计划”进行了切割，表示“我和‘2025计划’没有任何关系，它就在那里，我还没有读过，我故意不想去读它，我不会读的。”

但现场一位咨询公司出身的老外提到，他们此前一直在向客户强调极右翼共和党提出的“2025计划”给中美经贸带来的风险，毕竟这个计划在共和党内获得了极大的反响。这次辩论，特朗普直接否认参与计划制定并拒绝对此背书，真的出乎很多美国人的意料。

在之后的讨论中，其中一位美国朋友提到，特朗普在辩论中把堕胎问题的争议转移到是否应该由联邦处理是一个非常好的点。联邦与州权之争是从美国建国以来就存在的一个问题：美国始于十三州的联合，虽然内战似乎确定了在主权问题上各州没有退出的自由，联邦权高于州权。但是在其他法律问题上呢？美国似乎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至少有相当一部分人并不认为联邦有权对所有州内事务指手画脚。

所以在一些美国人看来，将堕胎之争变成州权和联邦权之争的焦点转变，让特朗普避免了在堕胎问题上过分失分。

也有朋友提到了特朗普在其他一些问题上表现得也不错。比如哈里斯试图塑造自己面向未来的形象，所以一直强调投她意味着未来在堕胎、移民、学生贷款问题等方面的政策改变，而选择特朗普则意味着选择走向过去。

而特朗普一度非常好地抓住了哈里斯的表述漏洞，强调法案需要经过参议院和众议院通过，总统不可能像拥有魔法一样让法案直接生效，尤其是目前参议院两党阵营议席分别是50：50这种状况，一项法案的通过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对此，我相信经历过第一个总统任期的特朗普是深有体会的，只不过他没有很好地就这一点展开论述。

全球都在关注这场辩论，但多数美国人早已下定决心

对于这场辩论，在场的朋友们都认可一个观点，辩论的核心是一场面向美国国内选民所关心的国内政策的辩论，而不是美国作为一个世界领导者就外交政策的辩论。虽然这次辩论涉及了包括俄乌、巴以等外交和美国霸权问题，但是这些问题的核心是为了美国国内政治服务。

比如在谈及援乌问题时，哈里斯就直接提到了在关键战场州宾州的80万波兰裔美国人，她在辩论中直接对这八十万选民喊话：支持特朗普意味着坐视乌克兰失败，意味着波兰可能会被俄罗斯吃干抹净。这种选举策略无疑会提升其在相关选民中的支持度，但它对于最终选举的影响可能不是那么大。毕竟俄乌战争都打了两年多了，该支持民主党的早就决定了。

大家都承认，由于美国国内政治极化，多数人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观点，所以这场辩论在不同支持者群体中的观感是截然相反的。

比如看完这场辩论，反特朗普的选民会不断加强特朗普是谎言制造者的观感，因为他在辩论中乱说话，被主持人和哈里斯反复反驳。但是支持特朗普的人则会看到哈里斯在一些关键政策问题的回答上逻辑混乱，反复堆砌无用的名词，以及主持人事实上不停为哈里斯贡献助攻，所以他们需要更坚定地支持特朗普以对抗不公正的势力。

其中一个美国人在现场还问道：你们有没有谁在辩论过程中给家人发了信息，收到了什么反馈？然后他说，他给他妈妈发了短信，妈妈说，她没看这个辩论。他认为，很多美国人就像他妈妈一样，对现在的选举感觉到很疲惫。

反而是他一个在中国一家省级智库的朋友对此非常关注，一直在看这个辩论，还给他发消息。所以他认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起对美国人，这场辩论对美国以外的世界更加重要。

虽然哈里斯也提到了比如布什、切尼父女等等都已经和特朗普切割，选择支持民主党，但由于多数人已经表现出了自己的态度，这次辩论或者说这次大选的主题依旧不是关于说服，而在于动员——努力让在己方阵营和还没决定阵营的人来投票，而不是让对方阵营的人跳槽到你的阵营里来支持你。

毕竟在2020年只有约三分之二（66%）符合投票资格的人口参加了总统选举，这是自1900年以来全国选举中投票率最高的一次。但这个投票率放在西方国家中依然是比较低的，所以动员显然比说服更加方便。

美国投票率和美国青年投票率坐标图纽约时报

而这次大选对于美国民主党来说又极为重要，因为本次有33个参议员席位将进行定期选举，另有1个参议员席位将进行特别选举。而在34个议席中，共和党占据11个席位，民主党占据19个席位，与民主党一起参加党团会议的独立人士占据4个席位。

也就是说，如果哈里斯赢了，并不意味着民主党将获得两院；但如果这次特朗普赢了，几乎可以肯定意味着共和党获得两院。而这种前景无疑让经历过1月6日事件的民主党恐惧和厌恶。

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厌恶，我在此前的另一场讲座中有着更深刻的体会。在那场讲座的讨论中，有一位驻华美国精英毫不掩饰地反复强调特朗普是法西斯，支持特朗普就是支持法西斯主义；而另一位美国精英则一直强调，民主党做的那些小错事和共和党做的事没有任何可比性。无疑，这样深刻而尖锐的矛盾和不理解，只可能加大2024大选中的对立。

结语

总的来说，考虑到近期特朗普的状态不是那么好，而且年纪比哈里斯大很多，他能够比较完整地应对整个辩论并且在后半程一些关键问题上展现出自己的高光，已经是一个不错的成绩了。这种好于此前部分人预期的表现，无疑让特朗普在其支持者中有所加分。

但是在线下，不少人都认为，特朗普在一些细节上表现不佳。虽然他主攻哈里斯作为副总统的执政黑历史，但也没有表现出其在野党的优势。直到最后，特朗普都没有完全让观众把总统候选人哈里斯和副总统哈里斯、最差副总统三者联系起来。反而是哈里斯虽然是在任副总统，但是始终极力试图摆脱拜登政策的阴影，不断提出新的计划，表现得更像是一个在野党和反对派。

在民主党取得开门红，沃尔茨大概率可以在辩论中击败万斯的背景下，民主党下一步怎么走，是否能保住这个优势就显得很关键。

我非常赞同讨论中一位外国朋友的观点，他认为特朗普此前在主流媒体上是一个强大的反派，而经过了一轮辩论，特朗普在哈里斯的映衬下似乎变得不再那么致命。随着这种形势的变化，也许之后主流媒体如何塑造特朗普的形象，将会成为我们的又一个观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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