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大选在即，美国会重演“瓜伊多闹剧”吗？

【文/观察者网 王恺雯】

当地时间7月28日，委内瑞拉将迎来总统大选。

现任总统马杜罗正寻求第三个总统任期，反对派联盟则推出前外交官冈萨雷斯，向总统之位发起挑战。

6年前马杜罗赢得连任时，美国特朗普政府迅速拉拢盟友，与委内瑞拉反对派一起，拒绝承认马杜罗政府的合法性，其后更将反对派人士瓜伊多推上“临时总统”之位。这场闹剧随着瓜伊多成为“弃子”而落幕，但美国留下的一系列制裁让本就陷入困境的委内瑞拉经济更加艰难。

今年4月，拜登政府也曾以“选举不自由”为由，宣布恢复此前解除的部分制裁。

在国内经济困境和西方的封锁下，马杜罗能否成功连任？如果他再次当选总统，美国会在委内瑞拉重演“瓜伊多闹剧”吗？

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原副所长、研究员徐世澄7月26日对观察者网表示，若马杜罗赢得选举，美国可能不会承认选举结果，但自顾不暇的拜登政府不太可能推出另一个“瓜伊多”去挑战马杜罗。不过，如果特朗普再次当选美国总统，不排除他未来会加大对委内瑞拉的制裁力度。

当地时间2024年7月10日，委内瑞拉卡拉沃沃州，选民参加投票模拟演习视觉中国

“和我们在一起，投资才有保障”

“面临严峻考验”，几乎是外媒对马杜罗寻求第三个总统任期的一致评价。他在任的11年间，委内瑞拉经历了经济崩溃，遭遇恶性通货膨胀，强大的能源行业陷入困境。

石油是委内瑞拉的经济命脉。在查韦斯时代，国际油价飙升让委内瑞拉充分享受了石油红利，经济增长位于拉美地区前列。然而，对石油的过度依赖也滋生了经济发展的隐患。

现年61岁的马杜罗于2013年首次当选委内瑞拉总统，此后不久，全球油价暴跌，几乎完全依赖石油收入的委内瑞拉很快陷入经济衰退，通货膨胀率急剧上升。

2017年以来，尤其是2018年5月马杜罗第二次赢得大选后，美国不断扩大对委内瑞拉的制裁和封锁，导致该国经济进一步恶化。2019年5月，委内瑞拉央行曾公布一批关键经济数据，显示该国2018年第三季度GDP同比下跌22.5%，通胀率高达130060%。

最近几年，委内瑞拉经济情况略有好转，自2021年以来GDP增幅转正。马杜罗今年1月向委国民议会发表讲话时表示，2023年委内瑞拉GDP增速超过5%，预计今年增速将达到8%。委内瑞拉的通货膨胀率也有所好转。委内瑞拉央行发布报告称，该国今年前4个月的累计通货膨胀率为6.3%，是自2012年以来历史同期的最低水平。

徐世澄分析，委内瑞拉经济能够获得恢复性增长，一方面得益于马杜罗采取了比较务实的经济政策，包括放松货币管制，允许私营部门进口日用品等。且随着哥伦比亚左翼总统佩特罗上台，委内瑞拉和哥伦比亚外交关系恢复，自2023年全面重开边境，双边贸易也迅速升温。

另一方面，作为对委内瑞拉政府与该国反对派谈判取得成果的回应，美国拜登政府去年10月放宽了针对委石油领域的部分制裁（为期6个月）。据石油输出国组织发布数据，今年4月委平均日产石油87.8万桶，环比增长0.4万桶。

今年7月1日，马杜罗宣布，他已接受美国的提议，将重启与美国政府的直接对话。两天后的7月3日，委内瑞拉全国代表大会主席罗德里格斯和美方代表举行在线对话，讨论问题包括委内瑞拉大选。会谈后，罗德里格斯表示，两国政府愿意共同努力建立信任，改善关系，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保持建设性沟通。

当地时间2024年7月25日，委内瑞拉加拉加斯，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出席竞选集会视觉中国

徐世澄认为，重启和美国政府的对话，可以说是马杜罗的一个选举策略，希望告诉国际舆论，其政府能够保持和美国政府的沟通渠道。

《华尔街日报》在7月23日的报道中指出，马杜罗正在展现他亲商的形象，努力吸引美国投资者。他最近在参观去年重新开放的雪佛龙工厂时表示：“委内瑞拉欢迎你们的投资，我们可以共同努力建立一种不同的美委关系。我们保证稳定、法律安全、和平、双赢的关系。”

一些美国石油高官和华尔街债权人也在“暗中拥抱”马杜罗。他们在过去一年中和马杜罗进行了秘密会谈，并游说拜登政府解除对委内瑞拉的经济制裁。这些美国投资者表示，他们认为马杜罗政府是一个更为稳定的投资选择。

报道称，虽然马杜罗在民意调查中落后于冈萨雷斯，但他仍掌握着委内瑞拉从法院到军队的所有权力。有美国企业高管表示，如果委内瑞拉反对派获胜，该国可能会重新陷入混乱，使该国重新成为美国主要石油供应国的希望破灭。

一名投资者表示，若反对派当选，“你最终会得到该地区能源安全最糟糕的局面。我的建议是……和这个家伙再合作六年。”

马杜罗7月25日表示，国内和国际企业知道，“只有和我们在一起，他们的投资才有保障”。他当天在选前最后一场集会上对支持者喊话：“我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我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人民总统。”

“如果他（马杜罗）获胜，对我们来说是好事。”马杜罗的支持者、51岁的公务员梅迪纳（Luisa Medina）对路透社表示，“这是唯一一个为我们穷人着想的政府。”

下一任委内瑞拉总统任期到2031年，这也意味着，如果马杜罗在7月28日赢得选举，他的总统任期有望达到18年，超过查韦斯的14年，成为委内瑞拉近代历史上任期最长的总统。

谁是挑战者？

本次委内瑞拉总统大选的候选人多达10名，除了现任总统马杜罗，最具竞争力的是反对派联盟“民主统一平台”候选人埃德蒙多·冈萨雷斯·乌鲁蒂亚（Edmundo González Urrutia）。

现年74岁的冈萨雷斯曾是一名职业外交官，大学先后就读于委内瑞拉中央大学和美利坚大学，拥有国际关系硕士学位。上世纪70年代进入委内瑞拉外交部工作，先后在委内瑞拉驻美国大使馆、驻萨尔瓦多大使馆任职；1991年至1993年担任委内瑞拉驻阿尔及利亚大使，1998年至2002年担任驻阿根廷大使。

在参选总统之前，冈萨雷斯在委内瑞拉政坛的知名度并不高，他也并非反对派最初的选择。

去年10月，委内瑞拉前国会议员、知名反对派人士玛丽亚·科里纳·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以超过90%的压倒性支持率成为反对派总统候选人。委内瑞拉最高法院随后下达判决，裁定马查多因为此前担任议员期间存在不合规金融操作而不能参选。今年4月，马查多所在的“民主统一平台”推举冈萨雷斯作为总统候选人。

当地时间2024年7月25日，委内瑞拉加拉加斯，反对派领导人马查多(左)和反对派总统候选人冈萨雷斯出席竞选活动视觉中国

路透社称，冈萨雷斯在竞选中承诺，如果他当选，他将提高委内瑞拉民众的工资，改善公共服务。

今年5月，冈萨雷斯参加竞选集会时表示，如果他可以击败马杜罗，他将确保委内瑞拉的所有政党都能自由运作，并敦促军方依照该国宪法维护国家体制。冈萨雷斯还敦促选民想象一个“总统不会侮辱或视对手为敌人”的国家。

委内瑞拉咨询公司ORC Consultores负责人拉米雷斯（Oswaldo Ramirez）认为，对于厌倦了经济困难、公共服务匮乏和人口外流的委内瑞拉民众来说，即便反对派不讨论具体政策，他们的“情感牌”也能取得成果。

“目前，对选民来说，有力的公共政策似乎并不重要。他们最想要的是繁荣，通过提高生活质量来实现繁荣。”拉米雷斯对路透社表示。

委内瑞拉政治分析机构Sala 58创始人阿尔蒂加（Luis Peche Arteaga）表示，冈萨雷斯并不是一个展现个人领导力的人物，而是一个事业的“旗手”。

与过去委内瑞拉反对派的内斗不同，英国广播公司（BBC）认为，冈萨雷斯的很大一部分吸引力来自于马查多的支持，他也依然将后者称为“反对派领袖”。

徐世澄观察到，自7月4日总统竞选活动正式展开，到7月25日全部竞选活动结束，马查多始终陪同冈萨雷斯出席竞选活动。

值得一提的是，在近期的多项民调中，冈萨雷斯的支持率领先于马杜罗。《华尔街日报》称，民调结果显示冈萨雷斯将轻松赢得选举。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称，多数分析人士认为，冈萨雷斯是委内瑞拉反对派自2013年以来推动马杜罗下台“最好的机会”。

当地时间2019年3月3日，委内瑞拉加拉加斯，因恶性通货膨胀贬值，玻利瓦尔(委内瑞拉货币)被扔一地视觉中国

但也有学者持不同观点。

委内瑞拉经济学家、华盛顿智库经济与政策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罗德里格斯（Francisco Rodríguez）基于过往的大量民调结果分析指出，反对派的支持率存在偏差。

罗德里格斯7月24日在其X账号指出，7月28日正式投票前的平均民意调查结果显示，冈萨雷斯比马杜罗领先28.9个百分点，但修正偏差之后，领先优势基本消失。罗德里格斯认为，2015年以来，民调机构平均高估了反对派支持率29.5个百分点。

罗德里格斯由此认为，7月28日的选举结果依然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一些反对派人士担心冈萨雷斯可能面临委内瑞拉政府的选举禁令或其他限制，但冈萨雷斯表示，他对和平投票和7月28日的“决定性胜利”充满信心。

美国会推出第二个瓜伊多吗？

在一些分析人士看来，美国的态度对委内瑞拉选民的选择造成了很大影响。

罗德里格斯在去年的一篇论文中指出，委内瑞拉在2012年至2020年期间约一半的经济萎缩可以归咎于美国的制裁和其他政治因素的限制，例如撤销对马杜罗政府的承认。

经济与政策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杰克·约翰斯顿（Jake Johnston）在7月25日发表的文章中指出，美国的制裁在两个关键方面破坏了委内瑞拉选举格局的稳定。

首先，对委内瑞拉选民而言，该国的经济表现是一个关键问题，制裁所带来的经济困境削弱了委内瑞拉民众对马杜罗政府的总体支持。

第二，**制裁就像“一把指向选民脑袋的枪”。**去年10月，委内瑞拉政府与反对派在巴巴多斯签署“关于促进所有人的政治权利和选举保障的部分协定”。随后，美国解除了对委内瑞拉的部分制裁。而在马查多被取消选举资格后，美国重启对委内瑞拉石油和天然气行业的制裁。

“委内瑞拉选民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约翰斯顿表示，如果马杜罗获胜，美国和其他支持委内瑞拉政权更迭的国家会宣称选举并非“自由公正”，“在这种情况下，剥夺委内瑞拉人食物和药品的致命制裁几乎肯定会继续下去。因此，（他们认为）投票给马杜罗就是投票支持继续制裁。”

美国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战略沟通协调员约翰·柯比7月25日在记者会上提及委内瑞拉大选时表示，美国支持和平选举，“任何政治压迫和暴力都是不可接受的，无论谁获胜，我们都鼓励两位候选人致力于和平结果。”

美国在此次委内瑞拉总统大选前的动作，很难不让人联想到6年前特朗普政府和委内瑞拉反对派联手上演的那场闹剧。

当地时间2019年4月4日，委内瑞拉加拉加斯，委内瑞拉反对派领导人瓜伊多出席联邦立法宫的会议视觉中国

在2018年5月的委内瑞拉总统选举中，马杜罗成功连任。但委内瑞拉反对派拒绝承认选举结果，美国也以“民主”和“人权”为幌子，拉拢盟友，与委反对派一起，拒绝承认马杜罗政府的合法性。2019年1月23日，在马杜罗正式开启第二个总统任期后不久，委反对派人物、时任议会主席瓜伊多自封“临时总统”，获得美国、欧盟和部分拉美国家的支持。

但好景不长，瓜伊多的几次夺权尝试均以失败告终，在反对派内部的支持率持续下降，并失去了对议会的控制权。随着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急于寻找新的石油来源的美国和欧洲把目光投向委内瑞拉，逐渐恢复和马杜罗政府的交往。2022年12月29日，委内瑞拉反对党联盟投票表决，以绝对多数的结果正式解除瓜伊多“临时总统”职务并解散“临时政府”。

在徐世澄看来，若马杜罗赢得选举，美国和部分欧盟国家可能不会承认选举结果，但相较于6年前，马杜罗政府的处境会好一些。

“目前拉美国家大多是左翼或中左翼执政，虽然不排除一些右翼执政的国家，如阿根廷、厄瓜多尔等国家会在一段时间内不承认马杜罗，但应该不会出现2019年‘利马集团’拒绝承认马杜罗政府的情况。”

另一方面，徐世澄认为，即使拜登政府不承认马杜罗连任，也不太可能推出另一个“瓜伊多”去挑战马杜罗。“美国现在自顾不暇，拜登任期还剩半年，对于委内瑞拉大选，白宫方面虽然做出了表态，但总体来说，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过，徐世澄指出，在马杜罗获得连任的前提下，如果特朗普再次当选美国总统，不排除他未来会加大对委内瑞拉的制裁力度。

路透社26日援引美国高级官员的话说，美方正在“密切关注”委内瑞拉选举前后的准备工作，他们不会预判结果，但对可能出现的“政治镇压”表示担忧。

一名美国官员表示，美国准备根据委内瑞拉可能发生的事件调整制裁政策。报道称，这些官员拒绝透露美国可能采取的具体措施，但强调，由于委内瑞拉下一届总统要到明年1月才就职，美方的回应可能在今年下半年进行。有美国官员表示，如果马杜罗输了，美国可能“会考虑权力和平过渡的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