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丽娟：山区镇，很重要！

【文/刘丽娟】

镇域经济是指在镇级行政区划的地域和空间内统筹安排经济社会资源而形成的开放且具有特色的区域经济，它是县域经济的组成部分，是区域经济发展的基本单元。

镇域经济指的是镇域范围内，城镇为中心，农村为基础，以农村经济和农业为主体，由一、二、三产业等所组成的复合系统。

基于粤西S镇的调研，我们可以来理解镇域经济的功能，并在此基础上理解乡镇发展路径。

一、山区农业型乡镇经济基本样态

1．糊口型农业

S镇各村主要以种植和养殖为主：种植主要包括水稻、八角、天冬等，养殖主要是养鸡、鸭等普通家禽。全镇八角种植共有4万多亩，因为都是山地，所以较少规模化种植，基本以农户散种为主。村内目前有种植丝瓜、火龙果的合作社，但规模也不大。种植丝瓜的合作社，由3-4个人合伙承包，面积在60亩左右；火龙果种植合作社面积在10来亩，由3个人合作。

自产自销的水稻：从调研情况来看，多数农民种植的水稻主要是自产自销，且大部分是老人在种。本地地形基本是山地，除了少部分村有连片耕地，多数耕地都呈现细碎化的格局，因而种植过程难以使用机械化。

我们再来看一下收益。干稻谷的价格目前在100斤160元左右，每亩产量900斤，每亩田的收益在1400多左右。由此可以看到，种植水稻成本还是非常高的。不算人工，每亩田的成本都需要600多元；工人价格100元一天，如果再算上人工，种田基本是没有赚的。

至于八角，每户农民家基本上都有种八角，每个农户有3-4亩山地，多的有几十亩。按照乡镇干部的说法，S镇是八角种植的源头，品质一直以来都是最好的。广西目前也有种八角，且那边比较成规模。S镇这边的八角主要是批发到广西那边去卖，也会有商贩过来收购，但因为种植较为零散，没有成规模，所以总体附加值不高。八角的价格根据市场需求波动，生的八角每斤卖4-8元不等，干果每斤卖20-40元。

一亩山地大概能产400-500斤八角。八角的产量与农民的日常管理有关，但因为多数是山地，管理较为麻烦，许多树也已经种了20-30年，所以多数农民的日常投入也不多，大部分是看天收，能收多少就收多少。由此可以看到，地形限制，这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农户的管护积极性，进而影响农作物的产量。

从本地农业发展情况来看，受地形限制，本地耕地少、格局细碎，导致难以发展规模农业。因而本地农业规模普遍较小，且以“口粮农业”为主，农民的种养殖基本都是用于满足自身生存需要，略有少部分结余。

除此之外，还需要看到目前在经营农业的主体基本以老人为主，因而农业种植也给大部分在村老人提供了非正式的就业机会。看似没有货币收入，但农民在家里种些田、种些菜、养些鸡鸭，基本就能维持自身生活。

资料图来源：新华网

2.工业

S镇工业基础较为薄弱，已有的工业主要是木材加工和部分加工业。从S镇公开的政府工作报告来看，引进了H木业有限公司，从而延长木材加工产业链，提高木材附加值。依靠林业，为部分村民提供了就业机会。依托驻镇帮镇扶村队伍，计划利用本地的水资源做一个矿泉水厂，目前该水厂处于筹建阶段。

另外镇上还有少量加工业，主要是服装加工、电子厂和手袋厂等粗加工为主。根据粗略统计，S镇有8家服装加工厂、1家核雕加工厂、1家手袋厂、2家电子厂。手袋厂的规模较大，该厂有一整栋3层的楼房，员工有300多人，逢赶货期能达500多人。其他加工厂规模相对较小，每家吸纳15-20人左右。

在这些加工厂工作的，基本都是妇女，一般是兼业，一边照顾家庭，一边进入加工厂获取收入。因而本地的加工厂基本都是按件计费，且上班时间较为灵活，工人们有时间就来做，家里有事也可以随时请假回去。许多为了孩子陪读的女性劳动力，构成了本地小型加工厂得以顺利运营的基础；反之，工厂提供的就业岗位，也使得陪读群体能够获得充分的就业机会，这也构成了促使部分家长留在镇上陪读的动力因素。

3.商贸服务业

通过走访调研，我们可以看到镇域内的商贸服务业种类繁多，有力地支撑镇域范围内农民的生产生活，且具有如下特征。

从内容上看，具有在地化的特征。

这种在地化包括两层含义：一是经营主体的在地化；二是经营内容的在地化。镇上商铺经营的主体基本是镇域范围内的村民，只有极少数外地来到本地的人。而从经营的内容来看，都是与本地农民的实际生产生活紧密契合的服务。从已有的商铺来看，有为民农业生产提供相应服务的农资农技服务站，同时还有百货店、理发店、餐饮店、服装店、通信服务、快递服务等，契合了农民的生产生活需要。

从规模上看，以小型店铺为主。

S镇的商贸服务业主要以个体工商户为主，店铺规模集中在50-100平之间，以中低端的商业形态为主。

从空间布局上看，较为有序。

我们可以看到，镇上的商铺主要集中在“S路”和“G东路”两条街上，分布整齐，且道路较为宽敞。原因在于该街在1990年代就已经进行了规划。根据一位当时负责乡镇空间规划的老干部的说法，本镇的规划在当时属于M市的第一个。也正因此，我们可以看到现在有序分布、道路宽敞的店铺，哪怕是早上也较少出现道路拥挤的现象。

从经营方式上看，具有较强的非正规性和灵活性。

正因为多数是本地人个体经营，因而进入和退出市场的成本相对较低。一是租金成本低。目前来看，街上铺面年租金集中在1-2万元；还有许多商家是在自家房子上进行经营，因而房租成本几乎为零。二是人工成本低。许多店铺都是自己和家人一起经营，少数店铺专门聘请员工，因而可以压缩经营的人工成本。三是进入门槛低。本地较少有大规模的商业投资，基本都是以饮食、日用品等轻资产的商业为主。

资料图来源：新华网

正是上述较低的经营成本，保障了乡镇内商贸服务业的灵活性和可持续性：低成本，为其提供了较强弹性，经营者可以随时根据市场变动选择进入或退出；如果一次性投入太高，那么一旦市场出现波动，将给经营者带来极大的心理压力和调整成本。从这里可以理解，为什么这些店铺可以在乡镇范围内存活下来。因而，也可以从本地的商贸服务业生存与发展出发，整体性理解乡村空间的“低成本”属性和非正规经济的弹性。

从利润空间来看，镇域市场获利空间较为有限。当然，也需要看到镇域内的市场经营利润空间较为有限。

本地属于人口流出的农业型乡镇，意味着多数农民收入来源主要在外部城市，在镇域空间内的人口数量始终较为有限。同类型的店铺过载，必然会在有限的空间内稀释现有的利润空间。毕竟“人还是这么多人，如果大家都来开店，那么最后就是大家的利润都降下去了。”

镇域内的商家不仅面临着同市场区域内部的竞争，还会面临着外部大市场的冲击，尤其是“电商经济”，对于乡村市场经济体系来说是一个不小的冲击。

一方面是物流体系越来越便利，如S镇上就有3个快递服务点，基本上涵盖了目前已有快递服务公司，由此大大提升农户和外部大市场对接的效率；另一方面是村民的消费方式也开始受到网购影响，因网上可以提供更多类型的商品供其选择，而且价格也会较优惠，当村民开始习惯网购之后，就会减少线下消费的频率。

这在玩具、衣服这类产品的消费选择上体现得较为明显。因而在调研过程中，服装店和玩具店老板反映受到电商的冲击是最大的，这也是镇上许多服装店已经更替为餐饮店的直接因素。从这里可以看到，镇域内市场获利空间相对有限，且易受外部大市场的影响。

案例1：服装店。2018年后因为电商的冲击，感觉生意明显下滑，进货频率下降，大概两三个月去一次。对比之前，生意要下降三分之二。同条街原来都是卖衣服的，近几年大部分店铺都关了，奶茶店开始入驻。

案例2：玩具店。2000年开的，主要卖玩具，老板50多岁。店铺是自己的，目前她一个人看店。但近几年生意不好，尤其是网购兴起之后，对她们实体店的影响很大。以前生意好的时候每周都要去一次市里进货，现在几乎大半年才去一次。

二、多维视角下的镇域经济功能

通过上文对镇域经济结构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在一个普通农业型乡镇地区中，农业占据主要比例，同时二三产业规模普遍较小。在呈现不同产业占比结构基础上，我们可以分析和理解镇域经济所具备的功能。

1.城乡融合发展视角下镇域经济的功能

乡镇作为城市和农村之间的节点，也是县域经济发展的基本单元。城乡要素的流动与交织在这一中间平台上有了更为直观地体现。

在县城-乡镇-农村这一立体的经济社会结构中，相比县城，乡镇是一个与农村互动更为频繁和密切的地域单元。一方面，乡镇能够直接为农村农业发展提供农资、农技服务，进而实现对农村产业发展的带动作用；另一方面，相比县城，农民进入乡镇是一条成本较低的城镇化路径——对于普通农民而言，进入乡镇获得相应的公共服务比进县城更具可行性，因而乡镇对于在村农民具有较强吸引力。由此可以看到，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大国而言，要推动城乡融合，乡镇也是一个重要节点。

但需要注意的是，不同区域的乡镇发展基础差异极大。并不是所有的乡镇都具备发展工业和旅游业的基础，对于多数欠发达地区普通农业型乡镇而言，更需要增强的是其提供公共服务的能力与资源，进而提高其服务广大农民和带动乡村的能力，而非过度强调其“发展”属性。

2.家庭发展视角下镇域经济的功能

我们可以看到，在镇域内工作和市场经营主体多数是老人和妇女。一方面，农业为老人提供了在村就业的机会，虽然没有直接的货币变现，但其依靠土地能够实现自养。另一方面，镇区内的工业和商贸服务业也为农民提供了就业机会。

本地多数家庭是多子家庭，70年代以前出生的农民有3-5个小孩是非常普遍的现象，而本地的80后、90后有2-3个小孩也很普遍。许多要照顾家庭而无法外出的女性，就在本地寻找务工机会。可以看到，镇内的纺织加工厂、手袋厂里基本上全是带小孩的女性。

另外，从我们走访的近100家商铺情况来看，除了部分从上一辈就开始经营的老店以外，多数店铺都是本地村民为了就近照顾家庭而开。镇域内的市场机会，为农民就近获取市场收入提供了支撑。

当然，农民家庭获取收入的主要空间仍然是在城市，因而大部分农民家庭采用了家庭成员分工的策略，以便在利益最大化和家庭再生产之间保持平衡。

本地普遍的家庭分工主要为：父代在村务农，年轻一代中男性在外务工，女性在本地务工兼照顾小孩。从调研来看，镇域内的工资收入在2000-4000元之间，相比城市虽然工资较低，但工作较为灵活，便于女性接送小孩。经商收入不定，但基本能够获得和在外务工差不多的收入。

如果在镇内的女性完全陪读、没有任何收入的话，那么家庭的经济压力将会全部集中在男性一个人身上，这对于一个普通农民家庭来说将会带来极大的风险。这意味着在外务工的男性不能发生一点意外，其收入也不能出现一点波动；而如果在村照顾家庭的女性，能够在镇域内获得经济收入，哪怕不多，那也能分担家庭的经济压力。由此可见，镇域内的市场机会为本地农民家庭的顺利再生产提供了重要基础。

资料图来源：新华网

3.社会保障视角下镇域经济的功能

一方面是为老年人提供了基本养老保障。

普通农业型乡镇中的农民养老责任基本由家庭承担，可以看到本地的老人基本是自养为主。在自己身体还能劳作的时候，都会种些地、养些鸡，可以在不伸手问子女要钱的情况下维持自己的生存。

当然，我们也可以发现，农村的土地不仅为老年人提供了物质支持，其实一定程度上也提供了情感支持。在多年的劳作中，他们已经养成劳动的习惯，种地养鸡已经成为他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在子女不在身边的时间里，去地里锄锄草、在院子里喂喂鸡，成为打发日常时间的一种方式。有事可做，让他们感觉自己还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另一方面，为中国经济发展提供了缓冲区，从而避免了经济波动期间的社会整体性动荡。

在经济发展过程中，城市发挥着“增长极”的功能，农村则重点发挥“稳定器”和“蓄水池”的功能，镇域这一空间同样也为中国的经济发展提供了缓冲区。我们在调研过程中也访问到，有部分群体原来是在城市经商和务工，但因受到各种影响，便回到了镇里。

如镇里的一家服装加工厂，老板原先在东莞开店，大概做了10多年；这几年整体经济下行，且服装行业转型速度加快，他因不会新的技术，在激烈的服装市场竞争中很快失去了优势，因而前两年便回到镇里，开了这家加工厂。

从成本来看，他租了一个100平左右的房子，每个月租金大约在2000元左右；人工主要是聘请本地女性，按件计费。加工的货物主要是从东莞那边运过来的外贸单，他们负责将切好的裁片按照相应的步骤缝好，再通过物流寄回东莞。

还有一个案例是一个村民原来做钢筋生意，受建房政策影响，他的生意也难以为继了，于是在乡镇内开了家烧腊店。

镇域空间内既有主动寻求获利机会的人，也有因受外部影响而沉淀下来的群体。这一空间内的非正规就业机会能够吸纳一部分群体，由此和农村一样，为中国经济的发展提供了缓冲区和蓄水池的作用。

当前推动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是各区县的重点任务，而在推动经济发展过程中，我们首先应该明确的是，不同区域定位应有所差异。县域研究团队在此之前将县域划分为“创新极”、“发展极”和“稳定极”三种类型，镇域经济是县域经济中的基础单元，由此我们也应看到不同镇的功能也应有所差异，普通农业型乡镇经济发展工业的空间有限，其发展重点应是强化和提升其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功能。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行业研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