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 狗 的 黄 昏_风闻

原文标题：‘I literally can’t stop.’ The descent of a modern sports fan

原文作者：Jason Quick

发表时间：2024.10.14

译者：四如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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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利桑那州，尤马市。

“巴蒂-希尔德……这个巴蒂-希尔德到底是谁啊？”

在菲尼克斯的一间酒店房间里，乔丹-霍尔特狂怒地敲打着电脑键盘，搜寻印第安纳步行者队后卫巴蒂-希尔德的相关信息。霍尔特今年43岁，是一名仪表和继电器技术工。他刚才看了一场波士顿凯尔特人队对阵步行者队的NBA赛，现在已经红温了，怒不可遏。

希尔德在步行者队已经确保赢下比赛的情况下投中了一个压哨三分，打破了在比赛最后时刻的不成文礼节。但霍尔特不是为了希尔德的得分欲望而生气，他是因为希尔德的三分球把最终比分改写为了122-112而生气——最终的分差正好比他买的组合投注大小分多了一分。

霍尔特因此赌输了100美元——但是在他的认知中，他输掉的是700美元，是本应连本带利赢下的700美元。

“我开始搜索他的IG帐号。”霍尔特说道，“我开始喷他，我想要狂喷他。”

当时是2023年12月，霍尔特深陷在一个迅猛增长的漩涡中，无法自拔——这个漩涡就是网络体育博彩成瘾。

2018年，（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各州可以使体育博彩合法化，从此体育博彩业迎来了爆发式发展。根据美国博彩协会的数据统计显示，体育博彩业的体量在2023年已经达到了创纪录的109.2亿美元，比2022年增长了44.5%。

霍尔特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成为这股潮流中的一份子。事实上，他一开始对此是抗拒的。

2021年，有30个州将网络体育博彩合法化，亚利桑那州也是其中之一。当时，霍尔特对他朋友发来的一条短信嗤之以鼻。他的朋友一连好几天都在试着引诱霍尔特加入一个网络体育博彩平台，FanDuel。在他朋友的最后一次尝试中，给他发了一条推广链接：如果霍尔特注册了该平台，他们俩都会收到50美元的账户金额。

霍尔特回复了他的短信：

“哈哈哥们儿，我现在很好。你为什么一直试图要引诱我这个瘾君子重蹈覆辙？”

在霍尔特过去的14年人生中，始终有着断断续续的赌博相关的回忆。2007年他26岁时，他在下班后走进了尤马市的一家赌场，打算喝几杯，和朋友们玩几把21点。他当时刚刚还清自己的信用卡，感觉经济状况很稳定。他认为自己不会押超过200美元的注。然而在那天晚上他走了多笔电汇，一共在赌场内输了2000多美元。在失控并作出一系列不负责任的决定后，他心神不宁，在第二天清晨哭泣着来到了自己女朋友的家中。

如今，游戏的形式已经发生了改变。在远离赌场数年后，体育博彩又找上门来。他现在可以在沙发里、汽车里、工位上、酒店房间中……任何地方开始博彩，他所需要做的仅仅是用手指在智能手机屏幕上点击一下即可。

研究人员表示这是一种熟悉的策略，与老虎机设计者让玩家持续玩下去所使用的心理学方法如出一辙。老虎机使用特定的颜色和音效来保持玩家全神贯注。体育博彩的APP使用的则是虚拟博彩、组合投注以及“免费”福利。

“他们学习到了老虎机所使用的心理学方法。”东卡罗莱纳大学副教授，从事网络体育博彩研究的米歇尔-马尔金博士说道，“人们沉迷老虎机和沉迷这些（网络体育博彩）APP应用的方式是一样的。”

霍尔特一开始对此也是抗拒的，他知道自己曾经有过沉迷赌博的经历。

当霍尔特要求他的朋友不要再引诱他的时候，他的朋友回复他“哈哈好的，我就此停手”。而霍尔特对此的回复看起来是个不祥之兆：

“哈哈，相信我，哥们！我想注册个账号，看看这个兔子洞到底会把我带到什么样的地方去。”

在之后的一年内，霍尔特的身边充斥着各种引诱他的信息。有电台广告、广告牌、新媒体宣传（例如刊登本文的平台The

Athletic就是网络体育博彩平台BetMGM的合作伙伴之一）等。即便是他在观看NFL和NBA的节目中，也在不断鼓吹比赛前或是比赛中博彩是一件多么简单、有趣又刺激的事情。职业体育联盟曾一度是博彩的坚定反对者，如今已经拥抱了博彩行业，因为它们都不愿意错失这一新的收入渠道。

2022年的秋天的某一日，霍尔特和朋友们在后院泳池里喝了一天的啤酒，突然间他心血来潮，加入了FanDuel，跳进了这个兔子洞中。

他一开始博彩的频率并不高，只是在周末的橄榄球比赛中轻量下注，这场投个10美元，那场下个20美元。他赢一场，输一场，再赢一场，如此往复。赢的钱往往是20美元，或者是40美元，都不是什么让他印象深刻的数目。

网络体育博彩成为了霍尔特一桩有趣的消遣，有时候他会和妻子钱特尔一起玩。有一天深夜，在美国所有的体育比赛都已经结束的时候，霍尔特开始了他的搜索。他发现，原来可以下注的选择项居然是如此广阔。乒乓球、英式橄榄球、板球……他立刻被日本和韩国的女篮联赛激起了兴趣。考虑到女篮比赛的得分不会像男篮比赛一样高，他和钱特尔在比赛的总比分上下了注，然后在线上监视着比赛。

他赢了。

霍尔特得意洋洋，他认为自己找到了体育博彩的“漏洞”。接下来，他赚钱将会变得非常容易。

“之后，我发现自己陷入了麻烦。”霍尔特说道。

乔丹-霍尔特在15个月的博彩中输掉了超过11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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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尔特在数周间将100美元的初始余额变成了600美元。他开始怀揣更大的梦想，开始展望带着自己十来岁的儿子塞巴斯蒂安去洛杉矶看NFL比赛，开始展望家庭度假，开始展望给11岁的女儿哈珀上舞蹈课，开始展望翻新自己家的房子。

他给自己定下的第一个目标是赢下酋长队对阵闪电队的两张VIP席位球票，每张价格700美元。考虑到他已经在一个周末内赢下了1000美元，他认为自己可以在11月20日的比赛前，赢下足够的赌金来支付本次行程的开销。

但是问题出现了。海外的女篮比赛突然间不配合霍尔特了，曾经稳赢的博彩途径转变成了山崩式的输钱。他一边将此归因于自己没有充分地研究数据，一边试图把钱给赢回来。如果在上一场比赛中输掉了100美元，他会在下一场比赛中押注200美元，从而把钱赢回来。他输得越多，就会越厉害地责骂自己。在11月的某一天，他输了1000美元。

他正和许多问题赌徒一样，踏入了体育博彩一个陷阱：认为自己的体育知识能够保证自己不输钱。

“我的看法是，（输钱）并不是因为我不走运。”霍尔特说道，“而是因为我之前研究相关比分的时候错过了某些信息。”

与数十年前梦碎赌场的晚上相比，输掉1000美元似乎并没有那么痛苦。当时在赌场，霍尔特得亲自提取现金，然后交给交易员。（网络体育博彩的）这些输钱都是从电子账户走账，钱直接从自己的银行账户就转到了FanDuel的账户上。霍尔特不仅不需要开车前往赌场，而且可以在没有实际的输钱感的情况下，在网络博彩平台上将自己的银行账户清零。这种极度的便利是FanDeul商业模式中最绝妙的部分，但也给霍尔特的辨别能力造成一定困扰。

“我把它（博彩平台账户里的钱）看作是大富翁游戏里的钞票。”霍尔特说道，“这笔钱我看不见摸不着，根本没法拿在手里。”

他告诉钱特尔，自己输了1000美元。他俩对此的解决方案是给钱特尔也开通了一个FanDuel账号，这样她可以监督且控制霍尔特的博彩次数。但是这个计划的漏洞在于霍尔特并没有注销自己的账号。他开始双线操作，在两个账号里同时下注，赢两份钱。他用这样的方法为自己和塞巴斯蒂安买到了酋长队对阵闪电队的球票。

“她的FanDuel账号的最终结局似乎像是赢得了去看比赛的钱。”霍尔特说道，“但是我的账号最终结局确实负债累累。”

在酋长队对阵闪电队的比赛九天过后，11月29日，霍尔特从联合汽车服务协会贷款了3500美元。该协会为（美国，译者注）现役和退役军人提供银行和保险业务。他需要用这笔钱来偿还抵押贷款。在12月8日，他又从联合汽车服务协会贷款了5000美元来偿还第一笔贷款，然后把剩余的钱用于博彩。

在拉斯维加斯，甚至有专门为下注的人提供直播服务的超级大屏幕

“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我是天选之子’。”他说道，”这5000美元，我的用法会和之前不一样。我知道该做什么，我会节制自己的。“

他认为，自己要在下注比赛前更加深入地研究数据，并且每天只要赢到100美元就收手。

在他第二次贷款后过了13天，他办理了第三次贷款，这一次贷了8000美元。

他博彩的目的已经变了。之前他博彩是为了赢钱去看比赛、独家、给后院搭棚子，现在他博彩是为了掩盖他那越来越大的秘密。

“我人生的目标和任务已经变成了把钱赢回来，这样所有人都不会知道（我在博彩中一败涂地）。”霍尔特说道，“这样，我就不用告诉别人真相，告诉别人我是一个把钱挥霍在什么傻逼体育博彩上的蠢货了。”

隐藏自己的赌瘾，纵容自己输钱，成为了他的新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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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霍尔特的设想中，2022年的圣诞节会是一段难忘的回忆：（他打算）在亚利桑那州普雷斯科特市租一间小屋，打算和孩子们一起徒步、购物、观光。

在圣诞节当天，霍尔特让自己陷入了又一桩麻烦之中。他当天在橄榄球比赛中输掉的金额不断增加，迫使他在家人睡着以后搜索海外的篮球联赛下注。他需要赢得多，所以他下得多：他在一场自己压根不认识球员、不知道球队来历的海外比赛中下注了1000美元。

他彻夜未眠，担心结果是霉运，因而一直抑制着自己看这场比赛比分的强烈愿望。

黎明时分，两件事情把他拉回了现实：他赌输了，而且银行账户清零了。

当家人们在讨论去哪儿吃早餐的时候，霍尔特看起来冷漠疏离。钱特尔当年是被霍尔特的样貌以及那种充当派对焦点人物的性格所吸引的，可她最近发现，霍尔特最近经常表现地与家人冷漠又疏离。他不仅易怒，而且经常心不在焉。

所以，当霍尔特提出自己不去吃早饭，而且不参加当天的家庭活动，而是看橄榄球比赛时，钱特尔并不惊讶。但她不知道的是，霍尔特逃避（家庭活动）并非是为了看橄榄球比赛。他待在租的小屋里，试着给他们的银行账户补充金额。他搜索了各种网络贷款公司，但抵押贷款要五天内才能生效。

他回到了联合汽车服务协会。这次距离他上一次贷款过去了五天时间。这一次，他贷款了11000美元——还清8000美元的欠债，把剩下的3000美元继续用于博彩。

他认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他的FanDuel账号又一次充满了金额。即便这钱是借来的，但当他看着自己补充一新的账户余额时，所有之前因为输钱导致的压力和烦恼全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自信心。

“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回来了！’”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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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尔特和钱特尔夫妻之间会开玩笑说，钱特尔总是在二人的观影之夜挑选过时又腻歪的电影，然后霍尔特只能坐在一旁看了“又一本钱特尔式的电影”。但这一次，她认为自己挑对了影片。片子里有篮球，以及亚当-桑德勒。

她放映的电影是《原钻》，桑德勒在影片中饰演一名体育博彩上瘾的赌徒。

电影开始了大概30分钟过后，俩人蜷伏在沙发上之时，霍尔特突然间就起身了。“他当时大概说的就是，‘我不能看这个……我做不到这样’。”钱特尔说道，“我问他，‘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他很清楚，自己陷入了漩涡之中难以自拔。看着电影里描写桑德勒的博彩经历——那种压力、兴奋和泄气感——实在是太真实、和自己的生活太接近了。对于钱特尔而言，在二人关系逐渐变得紧张之时，（这件事）又让她的迷惑多发展了几分。

加内特参演了《原钻》这部戏，扮演了一个关键角色：他自己

“他经常想要独处的空间。”钱特尔说道，“如果当他在看比赛时有人来车库找他，问他问题或者是发出一声巨大的噪音的话，他就会……立刻变得愤怒。所以我们都待在自己的独处空间之中。”

钱特尔曾经以为他有了外遇。霍尔特一天要去很多趟卫生间，他是为了下注或者查看比分——而钱特尔以为她烧的菜让霍尔特的消化功能出问题了。

“当他表现地完全不像之前的自己的时候，我是能够感觉到的。”钱特尔说道，“我记得一些明显表现出他当时心烦意乱的小事情，但是要我说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我可不记得了。”

之后在2023年3月，他始终向家里隐瞒的博彩世界，终于还是被戳穿了。

他在一个四场NBA比赛的组合投注中下了500美元。前三场比赛的结果都如他所愿。只要菲尼克斯太阳队赢下金州勇士队，他的账户里就能进账数千美元。在第一节比赛结束时，勇士队以45-21领先太阳队。

“我想道，‘好吧，完蛋了。’”霍尔特说道，“我走向了自己的车库。因为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不希望身边有其他人。”

当霍尔特在车库里通过电视收看比赛时，太阳队慢慢地开始恢复状态，在半场结束时将比分追到58-75。在第三节后半段，太阳队一度将分差追至仅差3分。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变烫了。”霍尔特说道，“我的妻子走出来问我刚刚的噪音是怎么回事。”

霍尔特告诉她，自己在这场比赛前下了注。但他没有告诉妻子具体金额。

但是3分分差已经是本场比赛太阳队落后的最小分差了。最终太阳队以112-123输掉了比赛。

“我哭了。”霍尔特说道，“我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流泪。”

霍尔特把脸深深埋在自己的手中，这时候他听到了声响，抬头一看是他的儿子塞巴斯蒂安。他的儿子一脸困惑，问他出什么事了。

“我只能对他撒谎。”霍尔特说道，“我编了些愚蠢的故事，解释说自己真的很想看到太阳队赢球。”

当时他的赌瘾已经来到了最顶峰。自打圣诞节从普雷斯科特回来以后，他又另外借了三笔贷款。他欠的赌债已经达到了50000美元。

他给自己的兄弟打电话，寻求解决方法。兄弟告诉他，必须把沉迷博彩的事情告诉钱特尔。

霍尔特的赌瘾，以及对自己的纵容，差一点使自己付出与钱特尔终结婚姻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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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特尔生活中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洗热水澡。在五月的一个夜晚，当她完全浸泡在热水中享受沐浴的时候，霍尔特走进了浴室坐在了她的身边。霍尔特告诉她，自己已经是债台高筑了。

“我听了以后哈哈大笑，因为他一直爱开玩笑，想要给我个措手不及。”钱特尔说道，“但他之后说他是认真的，开始和我说，需要我帮忙签合同才能够取钱。”

她哭了。

“我一丝不挂地坐在浴室里，当时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脑海中只是想着‘这特么……？’”她说道，“我还因为他趁我泡热水澡的时候来和我说这些而感到生气。”

自从她认识霍尔特以来，霍尔特一直都是维持家庭生计，为家庭劳碌奔走的人。他们曾经经历过经济拮据的时期，但霍尔特总能找到方法扭转乾坤。她喜欢和别人说，自己他叫“迷人的王子”，因为霍尔特总是会在她危难之际出手相救，待她犹如公主一般。现在，她不明白霍尔特该如何带领全家走出如此的窘境。

霍尔特已经做好了准备工作，得到了房屋抵押贷款的70000美元。这笔贷款还清了他在一月份欠下的三笔债，金额分别是31000美元、10000美元以及15000美元。他们还用这笔贷款还清了信用卡，买了家具。

霍尔特开始在自己的iPhone手机上记账。

“我一开始只是想为了家庭度假而试着赚点外快，结果我却因此而一无所有。我一开始只是想着赢回之前输掉的钱，结果雪球越滚越大。现在我欠债50000美元，失去了我的妻子。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为什么诱惑和贪婪会夺走一个人的身体和灵魂？”

他发誓要戒赌，并且要寻求帮助。他联系了美国退役军人事务部，但对方并没有提供帮助。

“不幸的是，在人们的眼里，（染上）赌博和酗酒、吸毒等问题不可同日而语，因为有赌瘾的人并没有伤害到自己的身体。”霍尔特说道，“所以当我和退役军人事务部的顾问谈话时，对方说‘赌博？行了行了，不用说了。’”

他告诉钱特尔，自己已经戒赌了。他们准备迎接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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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霍尔特拿到第一张偿还房屋抵押贷款的账单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霍尔特要偿还的金额是650美元，他无法想象自己每个月都要付这么多钱。

他想到的快速赚钱的方法就是故伎重施：博彩。

“我脑海中马上就想到‘如果我博彩的话，可以赢下650美元。’”霍尔特说道，“如果我每个月都赢下650美元的话，这笔房屋抵押贷款就好像从来不存在。”

此时距离他发誓戒赌并开始新生活，仅仅过去16天。

他需要资金来重新启动自己的嗜好。之前常去的联合汽车服务协会不再给他提供贷款了，他不得不开始从NetCredit、LightStream这样的公司借高利贷。6月8日，NetCredit给他提供了一笔4000美元的贷款。

他十分谨慎，生怕被钱特尔给逮到了。所以他克制了自己的赌瘾，再也不在上班路上就进行博彩——而他之前经常这么干。下班后，他会买一组啤酒，然后坐在酒店的房间里赌上一晚上，彻底地释放情绪。

他已经达到了自己所谓的“博彩巅峰期”，开始越赌越大——每笔赌注都是一千两千美元地下。他想要追回自己失去的钱，把自己失去的钱看作是本该赢的钱，而不是赌输的钱。

他（在博彩中）追逐的已经不止是金钱的奖励了：他同时也在寻求一种情感上的补偿。他把赢大钱比作是性行为。“当赢钱的时候……真的是一种性高潮的感觉。”霍尔特说道，“能和性高潮相提并论。”

在赢钱的夜晚，他会奖励自己一顿牛排晚餐和鸡尾酒，但大多数夜晚都是以焦虑为结局。他说，自己不止一次在酒店房间中崩溃。

“歇斯底里地哭泣。”霍尔特说道。

他痛恨自己。他有好几次试着放弃，在几天之内一次没赌。然后他的电话就会响了。他在FanDuel的VIP客服会给他发来一条短信：

“嘿……我刚刚往您的账户里充值了200美元的福利。”

他知道，自己在被他们给控制。在手机上进行博彩的便利性、当输钱的金额增加时FanDuel就会给他释放福利，这是一对令人无法抗拒的组合。由人的意志力来对抗手机APP，是一场实力完全不对等的比拼。但霍尔特的好胜心摆在这儿，他根本不会停下来。

“我无法入睡。”他说道，“我无法思考其它任何东西。我想到的事情就只有把我的钱赢回来。”

对于自己的赌瘾，他不怨任何人只怨自己。但他对FanDuel同样怀恨在心。

“我无法抑制自己对他们（FanDuel）的怒火。”霍尔特说道，“我觉得FanDuel利用了像我这样的人。如果有人好几天没有博彩了，他们就会突然充值一笔福利金额，或者是，‘嘿，你是VIP俱乐部的一员！’我们就是这样被操纵的。它（FanDuel）应该被管理得更为严格，现在就像是狂野西部一样。”

他考虑过自杀，而且谋划着让自杀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事故，这样钱特尔可以拿到他的人寿保险。他最终选择的方案是以极快的速度驾车，然后从高速公路上滚落。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极其荒唐。”霍尔特说道，“但是在半个月工资只有2000美元的情况下，花1000美元用于下注比赛同样很荒唐。我有一半的钱是下注在海外比赛的，那些打球的球员们我都从来没听说过……甚至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

“下注实在是太容易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咬着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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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2023年12月时，霍尔特感到很无助。在希尔德扔进压哨三分，让霍尔特的豪赌付诸东流的三天以后，12月7日，霍尔特又写了一篇日记。

“所有方面都很棒，除了赌博。我真的没法收手。我太沉迷了，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我不希望钱特尔离开我，就算我死了，我的鬼魂也要在暗中一直跟着她。”

下个月，随着钱越来越少，且深知已经没有贷方会再考虑给他提供贷款，霍尔特作出了最后一搏，一次他自称为堪比橄榄球万福玛丽亚长传的豪赌。

这个梗来自1975年的一场季后赛，牛仔队四分卫Roger Staubach在比赛的最后24秒传出致胜长传完成达阵。事后他说他那球势闭着眼睛，一面喊着万福玛利亚传的

在1月11日，他买了一个12场比赛的组合投注——12串1。买组合投注可以增加潜在的赢钱数量，但也减少了赢钱的概率，因为要赌赢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他下了200美元的注，如果赢的话可以赢回20000美元。他下注的时候正在菲尼克斯参加新工作的培训，培训当一名仪表和继电器技术工。

在他驱车回尤马市的三小时车程中，他发现自己的12串1已经中了11场。剩下的最后一场下注的NBA比赛是波士顿凯尔特人队对阵密尔沃基雄鹿队的比赛。这时候他需要两队在本场比赛得分加起来超过242分。

当时，凯尔特人队是全NBA最富统治力的球队，之后会成为该赛季的NBA总冠军得主。但那天晚上凯尔特人队身处客场，而且是在七天之内打的第五场比赛，前一晚刚刚在波士顿主场取得一场胜利。这场比赛凯尔特人队球员在场上仿佛已经筋疲力尽一般。

凯尔特人队前17次三分出手投丢了16个，在第二节整整六分半钟内没有得分进账。球队得分王杰森-塔特姆仅仅打了16分钟，得了7分。这是他整个赛季唯一一次单场没有得分上双。凯尔特人队的另一位球星杰伦-布朗得了10分，是他当时本赛季最低单场得分纪录。

那是一个霍尔特需要凯尔特人队的进攻犹如万箭齐发的晚上，而凯尔特人队偏偏拉了胯。

当他到家的时候，这场比赛也结束了：雄鹿队以135-102战胜了凯尔特人队……两队总得分为237分。他输了。

“我当时坐在我家的车道上，想着‘我该怎么和妻子交待？’”他说道，“那是我最后仅剩下的一点钱了。”

当他走进家时，钱特尔就觉得不太对劲。她当时非常兴奋，因为是在霍尔特已经离家一周以后重新见到他。她想要喝两杯，然后泡个热水澡。她还想要和霍尔特温存一番。而霍尔特则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大败亏输之中，完全没有回应她的关心和渴望。

“他回到家的时候感觉就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一样。”钱特尔说道。

第二天早上她就发觉到很奇怪——霍尔特起得很早，带着手机去了浴室。在浴室里，霍尔特从一个储蓄账户中进行转账，用以下注。在回到卧室以后他直接起床去煮咖啡了，结果把手机落在了卧室。钱特尔看了他的手机，在手机里发现了FanDuel的应用。

他坦白了。钱特尔在孩子在家，且完全听得到他们说话的场合下告诉霍尔特，他们之间到此为止了。她当时用了诸如“恶心”、“蠢货”、“一坨XX”之类的词。她无法相信，八个月前经历过的场景现在要重新经历一次。自从她坐在浴缸里，听着霍尔特告诉她自己输了50000美元过后，他在债务的泥淖里越陷越深了。自此以后他又输了60000美元。

“我当时非常地不客气。”钱特尔说道，“在这一点上……我无法支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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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八月份的中旬，当霍尔特托着一盘烤好的牛排从后院露台走进家中时，他看着一家人忙忙碌碌的样子，忘却了自己的烦恼。他横跨一步避让开了自家的狗，一只名叫卢多的魏玛猎犬。然后瞥了一眼孩子们，他们正在为了争夺餐桌上的某个位置而拌嘴。

塞巴斯蒂安朝着哈珀的肩膀来了个猛击，引得后者小小地尖叫了一声。霍尔特发脾气了。“塞巴斯蒂安！别闹了！”他严厉地说道，手中仍然握着那盘牛排。

“啊？我什么也没做啊。”塞巴斯蒂安反驳道。

“我刚才见你打了她……”霍尔特压根就不信。

就在霍尔特和孩子争辩之际，从厨房远端传来一个词，家里的秩序立刻就恢复了。

“孩子们……”钱特尔有力地说道。

霍尔特自己也意识到，在孩子们的心目中，自己话语的影响力已经无法与钱特尔相提并论了。这又一次提醒他，自从他的赌瘾（在全家面前）被暴露以后，他在家庭中的威信已然受损。

“我觉得家人看待我的方式已经和从前不同了。”霍尔特说道，“现在我的朋友们也开始起底我。他们看待我也和之前不一样了。他们都开始发掘我身上的各种秘密。我所有的秘密都被他们给挖出来了。”

他在FanDuel上2023年的年度记录简直就是新手进入手机应用平台博彩的缩影，足以体育迷们引以为戒——一共下了878529.56美元的赌注，其中7839美元是FanDuel提供的“福利金”。一年内下注的具体次数是4059次——平均每天11次以上——共计输了63000美元。

自从15个月前第一次博彩以来，他已经输掉了超过11万美元——几乎达到了他的全年收入，12万美元。

1月12日，钱特尔发现了他的FanDuel帐号并与他对质，现在霍尔特称1月13日是他的“重生日”。他开始参加匿名的戒赌会，一周参加三次。

在戒赌会上，一名发言者表示自从2020年以来，像霍尔特这样的人在他们的见面会上越来越常见。在2020年以前来参加戒赌会的人员里，年龄最小的也得40多岁。现在40多岁是参加戒赌会人员中最常见的年龄段，这是体育博彩带来的直接结果。专家表示，正是因为赌博问题由来已久，所以戒赌会能够在近年参加体育博彩的人数剧增，以至于与会人员变多的情况下，依然能够维持运营。

“现在我们到处都开设戒赌会，尤其针对20~40岁的男性，有一天我遇到过一位17岁的与会者。”一名发言人说道，“上周，有人遇到过14岁的与会者。我们认为这一切应该追溯到（体育博彩的）合法化，以及对手机平台博彩的允许。”

霍尔特还在参加戒赌会，尤马市的学校已经开学了，这意味着（霍尔特一家）在整个夏天都没能享受到度假。霍尔特一家本计划在七月初逃离索诺兰沙漠的酷热，但是霍尔特在六月份取消了旅程。全家都知道那个令人难受的事实：因为霍尔特博彩输掉的钱，全家已经无力支付度假的费用了。霍尔特的婚姻也因博彩而被大大扰乱。

霍尔特表示，自己曾经在某一刻打印好了离婚协议书。自从一月份以来，家里就充满了紧张的气氛。但是在退无可退的最后一搏之下，这对夫妻决定努力将（婚姻关系）恢复正常，并且双方都觉得取得了进展。他们去见了咨询师。钱特尔表示，她看到了霍尔特身上的进步之处，他更加懂得照顾人了，不像之前那么易怒。她对于霍尔特退出了范特西橄榄球联盟一事也很满意。

霍尔特和钱特尔非常现实，也非常谨慎，并不认为他们已经度过了难关。

“很遗憾，我（对霍尔特）的信任等级仍然非常低。”钱特尔说道，“我不喜欢说谎。我是个非常随和的人……我们是在一起生活的。但是，请尊重我。我感觉自己被利用了。我觉得这一点是最糟糕的。”

她说，她现在会每周检查他们的银行结算单。她会通过Credit Karma（一家个人金融公司，可提供财务管理服务）拿到霍尔特的财务报告，来确保他没有再次借贷。霍尔特强制给自己禁掉了沉迷了五年之久的FanDuel、DraftKings，且不再出入亚利桑那州的赌场。他还在自己手机上安装了禁止博彩的应用，该应用可以禁止他访问体育博彩相关的网页。

通过每两周偿还500美元的方式，他正在偿还第二笔房屋抵押贷款。霍尔特一家确实还欠着债，但也并非一贫如洗。

霍尔特表示，要说自己已经100%戒除赌瘾的话是很愚蠢的。借用电视剧《嗜血法医》的话来说，就是“暗面”。《嗜血法医》的主角白天是一名血迹鉴定专家，晚上则是一名连环杀手。当主角戴克斯特在白天过着正常生活的时候，他说自己总是背负着“黑暗寄生体”，也就是另一个嗜血凶残的自我。

“我感觉博彩就是我的黑暗寄生体。”霍尔特说道，“我感觉博彩如影随形，永远都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