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人永远没有真正的成熟_风闻

自从去了一趟川西，吹过草原的风，走过神山垭口，在高山海子前振臂高呼后，我一颗户外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忽然这一年剩下的所有假期，都有了明确的归处，走，去户外啊。

那些脑海中已经抹上厚厚几层灰的路线，长穿毕，虎跳峡徒步，ABC环线……再次拂去尘埃，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真没想到会这样。

二十年前我初涉户外圈，经常跟着户外论坛到处瞎转。当年体力超绝，一直是走在头部位置的年轻力量。队伍里当然也有中年人，跟年轻人热爱冲顶不同，这些中年人管上山叫腐败，动不动说，去腐败，搞腐败一下。

他们的行囊里常常装着无数零食点心，鸭脖，水果，面包，甚至有人带整只西瓜上去。略讲究点的，会带卡司炉，在山上冲一杯咖啡。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爬山对我来说，是速度与激情，对他们来说，却像周末找个山头去野餐，气喘吁吁爬到顶只是为了让卤蛋更美味。那时我才20岁，很多户外老驴足以做我的父亲或母亲。

我不理解，不理解这些中年人，干嘛呢？放着老婆孩子家人在家，自己出来玩？真是老不正经。中年人了，还不明白自己的社会责任和家庭责任吗？

直到今年快40的我，让老公一个人带着两小孩上学，自己在川西放飞自我，丝毫没觉得任何不妥。唯一不合适的地方是，川西这么好玩？安排的天数也太少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几个博主和几个当地藏族男孩，在八美镇一家叫凸仓咖啡的小店喝啤酒。那天外面下着暴雨，咖啡馆里满满都是人。老板不时跑来一趟，频频致歉，说不好意思，仓库的小伙子回家了，你们要的科罗娜没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楼下的福瑞白也卖完啦。最后她端过来几瓶名叫女神的酒，送来青稞做的爆米花。

雨夜里，22岁的多吉说，他妈妈真的管很严，什么都要管，连上厕所时间久了都要喊。几年前他在外面干导游，去了很多地方。这活不好干，多吉说，老被客人投诉，投诉多了他想，与其在外面受苦，不如回家里受苦。

旁边的女孩撞撞我的胳膊说：你是不是在想，你儿子22岁了会怎么样？

我摇头，没有。

不是，你们都把中年人想错了，就像我22岁的时候一样。

我们总以为，人到了三十岁，是打拼事业的时候，到了四十岁，理所当然是承担家庭责任的时候，脑海中必定有一张清晰无比的蓝图，给家里每个孩子都规划好了道路。小孩们该学什么乐器，该搞什么体育，该参加什么夏令营，再学哪一门语言。或者该如何做理财规划，未来五年要不要买房子，孩子去不去留学，资金应该往哪儿投……

这是电影或者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中年人。

有种约定俗成的想法，即人随着年纪的上升，会自然而然变成一个严肃的大人，不苟言笑，眉头紧皱。要么两只眼睛只盯着鸡毛蒜皮，要么脑子只关心影响全球局势的大事。

其实不是。

真正的中年人，去山里的时候其实跟20岁的时候一样，好奇地像个孩子。他或者她，也很少想家里的烦心事，因为那没什么意义，而眼前的一切都让他震惊。我在草原上的时候，想的是，哇，原来山野这么好，早该出来了，这几年都干嘛去了？这一片草原好大，下面的木头房子里，真的住着人吗？住着怎么样的人？这里没有信号，如果我被关在这儿一个月，我会不会写出一部长篇小说？还是会跟野狗一样，每天在草原里东奔西跑找信号？要是草原里有一栋小小的木屋，像《瓦尔登湖》里梭罗住的那种，该多好……

想的最多的是，我想爬上那座山，去看看那里有什么，如果爬到这个湖的上面，风景会不会一样吗？去一次前面的最高峰，往返需要多久？

还会想，嗯，如果有机会在这里短线徒步，我会带个很大的青稞麦饼，保温壶里灌满热咖啡，薄荷茶也行，最好再有一包熟牛肉。到垭口的时候，拿出一把精美的藏式小刀，一块块切着，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是的，跟20岁的时候不同，40岁我不再追求速度和激情，想的更多的是，走完就好。

我开始跟自己的身体对话，在高原，身体没什么异样，但是一天徒步六七公里，之后腰有点酸疼。老毛病，产后腹直肌分离，没有尽快恢复，所以核心力量不强，随之出现腰际劳损。一起去的运动博主说，核心不强，很多运动都做不了。她打了个精妙的比喻，就像你牙不好，很多东西都吃不了。

那天晚上开始，我在帐篷地毯上，训练我的核心。这种感觉，就跟20岁的时候攒钱要去更远的地方一样，很难，可是没准实现了呢。

我也才40不到，或许有一天，也可以背起行囊，重装徒步，走向远方。写《偏跟山过不去》的比尔.布莱森，不就有天突发奇想，背上包，叫个又老又瘸的哥们一起出发，去走那条3000公里的阿巴拉契亚小道。

是的，这就是我在草原上的想法。



我尝试自己爬了一个山坡，没有信号，手机只能用来拍照。海拔有点高，喘起来的时候，仿佛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我喜欢徒步，这是一项看起来很乏味的运动，没有攀岩或者滑雪那么刺激。

但在某些时刻，还是能进入到类似于心流的体验。天地之间，只剩下山和我，树和风，呼吸和心跳。

真想永远走下去，收获在路上的纯粹体验。

终于有一天，我也变成了那些老不正经，惦记着能在垭口喝一口热咖啡，吃一口熟牛肉的中年户外人士。

我也终于恍然大悟，这些老驴们内心的想法，做惯了严肃的中年人，只想到山里再做个孩子。

像风一样自由，像孩子一样，跑着跑着，以为拥抱了所有。毛利，作家，2023年微博年度突破作家，代表作《全职爸爸》，都市情感小说《结婚练习生》《卵子的呐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