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真是可怜又可恨……｜西藏游记3_风闻

“你为什么要跟这样的人一起出来玩？”来西藏两三天，我已经忍不住问了小陈好几遍这个问题。

“那有什么办法？难道我一个人出来玩？让他留在家里？再说了，不是你说的嘛，他改不了。本性如此。”

这里的“他”，是我亲生的儿子，艾文。一个浑身臭毛病，常常屡教不改的11岁男孩。该从哪儿说起呢？他那些让我不愉快的事，已经到了罄竹难书的程度。

吃饭的时候，他把筷子掉在地上，这没什么，我理解。但下一秒，他从地上捡起筷子，说着没事，立刻要继续扒拉米饭，我心中就会像火山喷发一样，整个人都燃了，光速从座位上弹起来，收走他的筷子，再从隔壁桌拿一双新筷子。

每天我们都要为他戴不戴帽子吵上20遍，高原紫外线强烈，他脸上已经晒出明显的雀斑，皮肤粗糙，嘴唇干裂。所以出发前，我又给他带了个备用帽子。但他不同意，理由是戴帽子遮挡视线。

小陈无数次声嘶力竭，穿防晒衣穿防晒衣，他也不同意。理由是不舒服。

有一天他在帐篷营地里转悠，帽子自然又是无影无踪。我随手拿出自己新买的一顶帽子，非常轻便，已经到了轻若无物的阶段。有点贵，就当为高科技买单。他带着我的帽子走了，是绿的，妹也带过。



我们约好1小时后出发去徒步，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头上什么也没有。

帽子呢？我帽子呢？

他一脸茫然看着我，说：丢了。

丢哪了，快去找！

我们在营地每一块朽木附近转悠，什么都没找到。他还挺机智地为我分析，说，你知道为什么找不到吗？因为这帽子是绿色的，在广袤的大森林里，当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心在滴血，新帽子，六百买的，一次没带，就这样消失在了营地深处。能说什么呢？跟艾文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对身外之物要看得尤其地淡。

之后徒步路上，碰到一个大水坑，有一家人骑着山地电动摩托车，在水坑前迟疑。妈妈带着儿子过去了，由爸爸来负责骑车过水坑。

那爸爸看到艾文，热情地邀请他一起来骑骑。

我在旁边竭力说着，你先在平地骑一圈，弄懂怎么加速的，再骑车过水坑。艾文一句话没听进去，是的，他对亲妈随时可以充耳不闻。

骑着车刚冲下去，车就停住了。只听他在里面叫唤：哎哟，哎哟，怎么不行？

两只脚为了支撑，只能踩入水坑，又湿了大半个裤脚。那家人离去后，艾文说：怎么办？没办法徒步了，两只脚都湿了。他就那么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画地为牢，让我回去给他拿鞋。

小孩很能吃苦，这点很好，但每次总要麻烦我和小陈给他擦屁股。同时报废的还有一条裤子，因为大石头上青苔很多，他又像野猪一样在山里到处拱来拱去，小陈让他把裤子扔了。

我说，要不坚持到旅途结束再扔？小陈坚决摇头，说不行，这条裤子他根本洗不了。



前一天，我们从巴松措离开，半路他看到天空有一群长尾鹦鹉飞过。让我们赶紧停车，他要去旁边山坡上打鸟。对小孩的爱好，我们总是一贯支持的。

于是在路边停车等着，看他在两边山坡上跑来跑去，告诉我们：不行，鸟飞太快了，根本拍不到，不过他还想试最后一次。

你试嘛。

一次一次又一次，我终于不耐烦了，走吧，都多久了？

艾文从山上跑下来，忽然惨叫声连连。怎么了呢？他大喊：我一屁股坐到牛粪上去啦。

牛粪分两种，一种干的，硬的，有点日子的。一种湿乎乎，臭烘烘，新鲜刚拉的。他坐的是后一种，大叫着：怎么办怎么办？我屁股上都是牛粪！

小陈从车窗里探出头，厉声喊道：“把裤子脱了再进来，把裤子脱了！先把裤子脱了！”

走进了才发现，艾文除了屁股上有牛粪，衣服上和鞋上都沾了点，臭气熏天。这时候你多么希望，儿子不是11岁，而是21岁，可以正式脱手不要了。

可惜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又有点害羞，脱了裤子一直躲在旁边树林里，唯恐被路过的车辆看笑话。

后来小陈找到一处溪流，在那蹲着搓裤子，刷鞋。在车里，我看到艾文跟个野猴子一样在山泉水里蹦来蹦去，山泉水肯定很冷，小陈肯定再命令他：洗干净，多搓几把。

我一直想知道，是只有我家的儿子这样，还是天下儿子都这样？

艾文自从迷恋上摄影后，一直觉得他能给我拍照。有时候我睡眼惺忪坐在某个地方，他会说，来一张，就在这里来一张。我说我现在没有拍照的心情，他可不管不顾，镜头直接怼着上来。

松赞巴松措酒店里有写真馆，艾文一直怂恿我，你去租套衣服，画个妆，我来帮你拍。上次西安旅拍，艾文深感遗憾，我居然被摄影师坑了这么多精修照片的钱。他有相机，也有软件，他完全可以做这个事。

我儿子是非常朴素的，我们一家人所有的花销，95%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必要。

但是那家写真馆，价格主要贵在妆造和服装，摄影师几乎等于白送。这么着，我跟艾文商量，摄影师不请白不请，你就跟在旁边顺便学习下。

燥热的藏地夏日，我带着妹和艾文，摄影师带着化妆和灯光师，一行人在青稞田里穿梭，有时转移到桃树下，有时去湖边的玛尼石堆。艾文跟到一半，跟我发脾气说：机位都被挡了，我还拍啥呀？

那行，那你别拍了。

他一个人负气坐在桃花树下，像一个小老头。后来不知怎么地，又跟了过来。

拍完照离开巴松措，去百巴营地的路上，他给我传了几张照片。

嚯，在这次行程里，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儿子并非浑身都是毛病，他也有那么一两处别人无可取代的优点。当年小陈拿着单反相机，只会追着母鸡拍来拍去，还说等把母鸡拍好了就来拍我。

没想到艾文能把我和妹放在取景框，而且看起来还相当不赖。收获了几张还不错的照片，艾文又膨胀起来。

几天后我们在拉萨大昭寺，我只想随便逛逛，缅怀当年的热血青春。他扛着三脚架，不停指挥我和妹妹：妹妹你站这，妈你先出来。

我试图跟他解释，你妹妹现在没有拍照的心情，她刚丢了一袋新买的手串。

他说：管他呢。

唉，这个人真是可怜又可恨。一会成熟地像三十岁，一会幼稚地像三岁。



我跟小陈说：既然艾文老是捅娄子，为什么不能等他变乖一点，再带出去玩？

小陈：我为什么要为了他的错误，惩罚我自己？

有得玩，总比没得玩好。

看着艾文的身影，我初心不改，将来你可千万别学人谈恋爱，出去害人啊。毛利，作家，2023年微博年度突破作家，代表作《全职爸爸》，都市情感小说《结婚练习生》《卵子的呐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