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模式突围北上广_风闻

文 | wzz

从淄博烧烤爆火以来，关于北方各省经济发展的讨论有很多。在很长一段时间当中，北方经济被认为是没有活力的。（在一些榜单中）除了首都北京之外，全国前十大城市就没有其他北方城市了。当然单从南方北方将中国一分为二，并以此分析经济问题是不恰当的，考虑到中国人口分布，在胡焕庸线以东的南方地区本身就比胡焕庸线以东的北方地区聚集了更多人口。

北方的经济总量实际上也占据全国的40%左右，但在大城市的分布上完全没有表现出这一点。不难想到，北方的工业和人口分布实际上是更为分散的。其代表山东省更是如此。

这种分散意味着什么？想要搞清楚这个问题，需要分析清楚中国经济增长的真正引擎是什么，以及各地区的人民在这个过程中收获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笔者作为山东人，从山东经济特点出发聊聊这些问题。

中国经济引擎与南北方竞争

笔者认为，过去二十年，中国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是有两点，一是工业的扩大再生产和技术进步，二是新的商业形式对旧的商业形式的替代和效率提高。

我们一条一条来说，工业的扩大再生产并不是均匀的，整体上呈现出中国本土企业更快的增长和对国外企业的竞争与替代。

以智能手机为例，天津曾是三星智能手机的重要生产基地，为天津提供了大量的税收和就业机会，但在三星NOTE7爆炸门之后，三星逐渐退出中国市场，而中国本土厂商填补了这一市场空白，而三星天津工厂在2018年彻底停产。

目前主要的中国手机厂商，有三家位于广东省，还有一家位于北京，相比于三星天津工厂主要进行手机组装，华米OV无疑能提供更多的设计、研发等高端岗位，这对整个中国来说是一件好事，但在这种国产替代的过程中，并不是每一个省份都能分到新的蛋糕，甚至旧有的蛋糕也有可能缩水。

不只是天津，整个环渤海地区在改革开放之后或多或少都承接了来自日韩的产业转移，随着中国的产业扩张和产业升级，这些日韩企业或早或晚都受到了挤压，**这也是近几年来北方经济疲软的一个重要原因。**说到底，在外贸主导经济的大背景下，合作方的实力是非常重要的，日韩也是整个美国主导体系下的小弟。

这也代表着过去以“引进来”为代表的，从国外引进终端消费品组装等劳动密集型产业的招商引资思路需要做出转变，而要更多将目光放在经过国内激烈竞争，突出重围的本土优质企业上。

山东省其实也是上一轮国产替代的受益者之一，山东青岛就有海尔、海信等家电企业。在2008年后，随着金融危机的爆发，日本家电企业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三菱、日立、东芝、NEC等以前显赫一时的企业都大幅度收缩了家电业务，索尼、松下和夏普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而国内家电企业在家电下乡等政策的支持下，依托国内广阔的市场稳住阵脚，甚至反过来接手、收购了大量日本家电品牌，例如海尔接盘了三洋电机在日本、印尼、马来西亚的洗衣机、冰箱和其他家用电器业务。

在未来，想要抓住新的经济发展机遇，就不能错过本土的制造业扩张和升级。目前山东也引入了比亚迪在济南建立生产基地，山东本地的济南第二机床集团也在和比亚迪汽车深度合作，提供冲压构件所需的冲压设备。

目前来看，山东错过了智能手机等一些本土产业的扩张和升级，但是在更多领域，例如上一轮的家电和下一轮的电动车，山东都并未缺席。

互联网超级商业资本的冲击

以2009年双十一购物节为代表，淘宝、京东等线上购物平台开始在人们的消费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地位；而拼多多的加入更是使得线上购物方式渗入“五环之外”、“十八线小县城”的市场。

从政治经济学的观点来看，商业资本的技术提高将节省纯粹流通费用，提高生产资本的周转效率，对经济体来说一般是好事。但这种商业资本的效率提高带来的益处也不是均匀的，这大大冲击了没有在这一轮移动互联网商业技术进步中吃到红利的其他地区的传统商业。

如果被冲击的地区制造业较为发达，从批发到零售被节省出的人力可以投入工业生产，提高社会生产效率；但如果这些地区的制造业等实体产业没有足够的韧性，那么这些被替代的劳动力有可能陷入失业，反而会降低有效需求。

以浙江、上海、江苏组成的包邮区和珠三角的轻工业在这个过程中收获颇丰，阿里巴巴所在的杭州也因此成为新一线城市的领跑者。阿里巴巴实际上成为了一个巨大的互联网地主，想要在阿里巴巴旗下的平台获得流量，就需要缴纳地租。这种地租外溢的结果是杭州带领着整个浙江省经济繁荣，杭州本身的地价也相对较高。

除此之外，也能看到其他一些集全省（市）之力打造的城市，如武汉、成都、重庆、西安、长沙等，主要是各省的省会城市，很多也是网红城市。往往是希望打造一个集中行业领先企业的高地，再吸引大量人才，形成规模优势，再带动全省发展。

山东模式与县域经济

与杭州等城市相比，济南作为省会就逊色了很多。在2017年，就连时任济南市委书记也说，“济南连县城都不如，就像个农村大市场。”当然这是老黄历了，在2017年后济南城市面貌日新月异。整个山东的工业和人口高度分散，在胶东有青岛作为中心，但在鲁西，绝大多数产业分散在大量的县级行政单位之中。

最近一段时间，互联网上有很多批评县域经济的声音，往往喜欢渲染“县城都是靠财政养活”，“小县城搞不了产业”，和认为上海应该装一亿人的知名教授遥相呼应。经常拿陕西省佛坪县举例：“县城8000人，有编制的多达2000人，官民比……”枉顾这一类县级行政单位存在的目的主要是治安管理（解放初期被撤销后曾有土匪聚集）、环境保护（境内有大熊猫等保护动物和重要水源地）等等。

另一方面，全国共有两千八百多个县级行政单位，人口从小于3万到200多万，主要产业可能是农业、工业、林业、服务业等等，差异相当之大，将这些县级行政单位视作同质化的想法本身就是很可笑的。

而山东省的县级行政单位，很少有类似于佛坪县的。在2023年的全国百强县中，山东占据了13个，例如潍坊的寿光，就是北方重要的蔬菜生产基地，在平日大量供应北方各大城市，在抗击疫情期间，寿光也将大量蔬菜捐赠用于抗疫物资。

去年因为烧烤火了一把的淄博更是一个典型，从淄博的地图上可以看到，淄博的建成区高度分散，甚至可以说是五个县拼起来的地级市，市政府所在的张店比一般的县城也大不了太多。但正是在这样建成区分散，地租低廉，外加农牧业发达的情况下，才产生了如此物美价廉的烧烤。

从增加值角度看县域经济

一般来说，县城的商业是服务于广大农村地区的，县城往往是商品经销网络相当末端的节点，在县城能看到很多手机、家电、建材、五金等店铺，这些都是农村地区难以生产的商品，像手机，甚至全国都只有少数地区能够生产，为了获得这些商品，就需要用其他方式获得的增加值进行交换。

县级行政单位的规模不会太大，不可能构成一个完整的经济体，都需要向内输入，向外输出一些物资，同时会伴随着货币的流动。如果一个县有规模以上工业企业，那么这家企业购进原料、零配件的总价会低于产品总价，差额就是增加值，这些增加值会转化为工人工资和企业利润，用于进行各种消费。

如果是农业县，则往往通过输出农牧业产品获得收入，随着中国工业化的进展，农业县也会输出劳动力，并以外出务工人员汇款的方式获得购买工业品的购买力。如果一个地方的产业开始萎缩，那么就容易发生居民失业、居民存款萎缩，居民不得不外出务工的现象。与此同时，县城的商业、服务业也往往难逃厄运。

从政治经济学的观点来看，商品价值是商品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而在农业中，粮食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和人均耕地面积、农业集约化程度有关，如在东北人均耕地面积大，农业集约化程度高，实际上就拉低了全国单位粮价。

在其他地区，农业人口就比较难发挥全部的劳动力，种五分地、五亩地是很难获得很高收入的，种五十亩、五百亩则有可能，实践上也往往需要在农闲时进城打工。在地狭人稠的华北地区，农业实际上是一种较为低效的劳动力利用方式，而想要促进经济发展，一个重要途径就是将农业人口转化为工业人口，并且这些工业人口最好留在本地。

像前两年比亚迪在陕西扶风设厂（这张图曾在互联网广为流传），本地增加值提高，商业、服务业有更有可能变得繁荣。而几万陕西老乡可以不用出远门打工，这是多大的好事想必各位最近刚经历过春运的朋友对此深有体会。而对山东的很多县、县级市来说，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就已经有比较强的本地产业了，体力劳动者比较容易在本省，甚至本县找到工作。

山东的很多县级行政单位，往往就是依托于几家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获得稳定的收入来源，进而支撑起整个县域经济。这些企业也往往是产业链上游的重要企业，产品需求刚性大，在危机期间也能正常运转。

在经济全球化的大背景下，轻工业在沿海地区非常有优势，除了供给国内市场，更有巨大的国外市场空间，大量生产可以分摊成本，降低售价。其他地区的轻工业很难和包邮区以及珠三角的轻工业竞争。

但山东有着非常全面的工业门类，有全部41个工业大类，197个工业中类和526个工业小类，门类齐全，结构完善，如果说中国就像一个小世界（物产丰富，各地差异大），那么山东就像一个小中国。山东在食品、造纸、化工、建材、钢铁等领域具有很大优势，与其在小商品上刺刀见红卷生卷死，向上游进发也是一种顺应市场的选择。

而随着中美贸易战、一带一路合作倡议、双循环战略的提出以及红海航道被也门胡塞武装卡断等等重大事件，标志着原本外向的经济发展模式正受到越来越多的挑战。也预示着河北、河南、山东等北方人口大省可能会成为离需求更近的地区。河北产的钢铁在济南第二机床的冲压设备加工后，装配成国产汽车，就近在华北地区销售的经济循环模式，可能将越来越是主流。

从制造高地到人才高地，山东仍需努力

在过去二十年中，和杭州领头的浙江省（以及其他实行强省会战略的省份）相比，山东还是缺乏一个领头羊，作为高考大省，山东本省卷出来的人才，济南往往是留不住的，甚至青岛很多也留不住，在北京、天津、上海，往往能看到很多山东籍的专业人才。山东本地往往缺少互联网、半导体等高新产业，外出学子想要回报家乡也没有太好的途径，往往只能多给家中父母多打点钱。

在现在的历史阶段，高新技术产业还是需要依托于既有的大城市、高校，客观上会形成聚集效应，抬高地价，一定程度上提高居民的生活成本。而山东素来以不搞不搞特大城市，发展县域制造业为特点，以淄博烧烤为代表，成也因为不搞过度的聚集，但需要补足的点也在于需要适当的聚集。

2015年，十届济南市委针对济南经济总量小、辐射带动力弱的主要矛盾，提出“打造‘四个中心’、建设现代泉城”。经过多年努力，济南综合发展实力和辐射带动能力明显提升。初步形成空天信息、新能源、绿色环保等新兴产业为核心的高新技术产业集群。

在2017年前后，各个二线城市开始“抢人大战”，济南也参与其中。2019年济南出台《关于支持人才创新创业发展的若干政策》，被称为“济南史上最大力度人才新政”。2020年，济南成为全国第一个副省级以上城市、第三个省会城市全面放开落户限制，开启最大力度户籍新政的城市。

引进高新技术产业，将有助于留住高层次人才；留住高层次人才，也将有助于培育高新技术产业，这是一个互相加强的正反馈过程。在这一点上，济南的先天条件也不错，教育资源充足，有庞大的大学生群体（其实淄博烧烤的爆火，起因也是济南的大学生去旅游）。而如何留住这些大学生，用好这些高端人才，是济南未来的重要任务，目前看也有一定的成效，未来仍需努力。

如何形成一定的高新产业集群，留住高层次人才，是山东未来的一大课题。而在这之后，如何平衡大城市与小城市之间的差距和矛盾，如何平衡城乡差距，可能反而要向山东学习。

往大了说，如何逐渐消除阶级、城乡、脑体这三大差别，如何解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也是我们社会主义国家需要付出巨大努力，一步一步寻找解决方案的重大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