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年，她痴迷中国“软黄金”_风闻

环球人物

2024年03月02日 11:00:21 来自北京

她的人生轨迹是被香云纱改变的。

作者：尹洁

按照老北京的说法，凯瑟琳的工作室应该叫“裁缝铺”，就在北京东城区前门附近的一条街巷里。

这是一条老街，从清朝起就是面向老百姓的商业街，道路两旁商铺林立，充满了人间烟火气。街口的胡同就像梳子的齿儿，散发着老北京独特的市井风情。

24年前，凯瑟琳第一次到北京，就爱上了二环里的胡同和人情味儿。但她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一种更让她迷恋的中国特产——香云纱。

“很神奇，我太想了解它了”

走进凯瑟琳的工作室，看着一件件由香云纱制作的服装，会让人联想到香山的枫叶。

这是一种特殊的真丝面料——将白色丝绸坯布浸入薯莨汁染料中，等坯布上色后，再涂抹一种富含矿物质的河泥，经过反复加工、日晒，布料最终呈现正反两面不同的颜色：一面是具有光泽感的黑色或赭红色，另一面是哑光的棕褐色或棕黄色。

·传统香云纱面料。（采访对象供图）

作为世界罕见的用纯植物染料染色的丝绸，香云纱有“软黄金”之称，但在它的制作工艺成为非遗之前，并不为大众所熟知。

·植物薯莨，是香云纱的纯天然染色剂。

凯瑟琳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种面料时所受到的震撼。

“它是蚕丝做的吗？我觉得它像皮子，又不是皮子，它像纸，又不是纸，它很轻，又有点硬，而且颜色太美了，可正面和反面怎么会有两种不同的颜色呢……”凯瑟琳对《环球人物》记者回忆道。

她的中文水平不足以充分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只要提到香云纱就很兴奋，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讲。

随着她断断续续的讲述，这段故事终于完整起来。

凯瑟琳第一次见到香云纱是在1995年，当时她正在法国巴黎高级时装工会学院深造。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结识了一名来自中国台湾的女设计师，并被其身上的中式服装所吸引。

“她经常穿香云纱的衣服，我从未见过这种面料，它与我之前接触的所有丝绸都不一样，很神奇，我太想了解它了。”凯瑟琳说。

与香云纱的邂逅令她一见钟情，从此开始了追寻之旅，但这段旅程起初并没有那么顺利。

“当时整个欧洲都没有香云纱。我在巴黎接触的高级面料一般是意大利和法国的，来自中国的高级面料也有，但不多。”凯瑟琳说。

1996年，凯瑟琳去了台湾，与之前结识的那位设计师一起工作了一段时间，却仍未弄清香云纱的来龙去脉。

之后几年里，她先后供职于巴黎的几家高级定制公司，心里始终惦记着那种神奇的面料。

“我总是拿一块香云纱小料头，给我遇到的所有丝绸公司的人看，法国的、德国的，还有中国上海、北京、香港的……我问他们有没有这种面料，他们不仅没有，甚至不知道是什么。”

·传统香云纱面料。（采访对象供图）

2000年，凯瑟琳第一次到访中国大陆，依然是为了香云纱。那时她一句中文也不会说，在北京到处打听，希望能找到最正宗、最传统的香云纱制作工艺，却还是一无所获。

“就要纯天然的香云纱”

正当凯瑟琳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她认识了后来成为其丈夫的张向云。

张向云年轻时曾跟随德国老师学习酿制啤酒，因此学会了德语，后来他又从事葡萄酒相关工作，需要学习法语。

2000年，张向云来到北京语言大学进修，在老师的介绍下，他开始跟随凯瑟琳学法语，但两人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德语。

·凯瑟琳和张向云在四川甘孜旅行。（采访对象供图）

在得知凯瑟琳来中国是为了找寻香云纱后，张向云主动帮忙打听，终于在北京一家老字号丝绸店里获得了重要信息，店里的人告诉他们，自己见过这种面料，但它的原产地不是北京，而是广东。

“那个人说，最传统的纯天然香云纱早就不生产了，但他们店里可以用现代工艺做出同样的效果。我说我不要这个效果，就要纯天然的香云纱。”凯瑟琳说。

为了追根溯源，张向云自己先去广东找了一趟。

“其实我当时根本不懂，从网上搜索才知道产地在广东顺德。正好我要去广东出差，于是就联系到了那里的工厂。那时他们的老师傅还不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工厂的生产经营情况也比现在艰难很多。”张向云对记者说。

现代纺织业的高效率、高科技，让人造面料成为了服装市场的主流，而传统香云纱的制作工艺十分复杂，包括14种工艺、36道工序，采用纯天然材料，完全依靠手工制作，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成本。

·晾晒是香云纱制作工艺的重要环节。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商品经济的冲击下，传统的香云纱工厂经营困难，很多老手艺人纷纷转行。

当张向云找到位于顺德的工厂时，看到的就是这种状况。“那家工厂之前一度停产，我去的时候刚刚恢复，产量还不是很多，但完全是按照传统工艺生产的。”

张向云要了一些料头，带回了北京。凯瑟琳一看大喜过望，这正是她苦苦寻觅的正宗香云纱。不久后，两人一起去了顺德。

“那次我们在工厂碰到一个日本人，听说是当时最大的客户，经常来订购面料。我这才知道，原来香云纱在上世纪80年代之前，一直是我们国家出口创汇的项目，主要面向的是日本、东南亚地区，很多华侨仍然喜欢穿香云纱，反而是国内不怎么穿了。”张向云说。

找到了香云纱，也找到了爱人，凯瑟琳决定留在中国不走了，她和张向云一起在北京的胡同里创建了自己的高级定制工作室。

·凯瑟琳的小院。

“它凝结了历史文化与智慧”

凯瑟琳的全名是凯瑟琳·冯·瑞星博。她出生在德国慕尼黑的一个艺术世家，祖父和父亲都是雕塑家，母亲是手工老师。

受家庭熏陶，凯瑟琳从小的理想就是当服装设计师。

“我是在父亲的引导下接触各种色彩和形状的，从小就对布料和纹理感兴趣。一开始是用各种布料制作小礼物，后来自己动手做衣服、改衣服，不光是我自己的，还有我姥姥、我妈妈的衣服。”凯瑟琳对记者说。

长大后，凯瑟琳果然投身服装设计行业，从学徒开始干起，后来被法国一家高级时装品牌聘用。

工作一年半后，她进入巴黎高级时装工会学院学习，并以年度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之后几年，她先后受聘于迪奥、香奈儿等高级时装公司，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设计风格。

·凯瑟琳（前排中）与模特们的合影。

对于凯瑟琳在北京创业的选择，她远在德国的父母最初有不同的意见，母亲非常支持，父亲则觉得中国太远了。

凯瑟琳自己也没想到会在北京生活这么久，她的人生轨迹是被香云纱改变的，这种痴迷丝毫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减弱。

“我真的很喜欢香云纱，穿上它，给我一种接近大自然的感觉。我特别喜欢黑色，香云纱的黑有丰富的层次，有时候偏棕一点，有时候偏蓝一点，光泽度也不同。每一块布料都是独一无二的，那么简洁、优雅，适用于各种场合，既现代又有民族特色……”凯瑟琳滔滔不绝地对记者说。

·凯瑟琳的服装具有中式风格。

刚到中国时，她不了解中国的历史文化和审美偏好，奇怪于这么好的面料为什么没人穿。在创业初期，凯瑟琳的客户基本上是外国人，当她向客户介绍这种高级丝绸时，发现很多欧洲人喜欢来自中国的独特面料，而中国顾客则会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

“中国人喜欢鲜艳、明亮的色彩，很多人嫌香云纱的颜色深、颜色暗，总是问我有没有亮色的或者白色的。还有人认为传统的香云纱颜色不够丰富。我注意到，后来市场上销售的非传统香云纱果然是五颜六色的，但那些都是用机器印上的色彩和图案。还有个中国朋友跟我说，她小时候在电影里看到地主才穿这种面料的衣服，所以不喜欢。”凯瑟琳说。

传统香云纱确实存在色彩种类少、颜色偏暗、易褪色等问题，但凯瑟琳认为，这才是真实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它不完美，但凝结了历史文化积淀与古人智慧。

为了尊重这项非遗，凯瑟琳严格遵循传统工艺：她用的所有香云纱面料，都是将布坯交给顺德的工坊纯手工染制的，再经过反复涂泥、晾晒、冲洗，静置几年后才可以使用。

由于凯瑟琳多年来致力于保护香云纱传统技艺，并积极向海外市场推广，2020年，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将“传播中国纺织非遗友谊大使”的称号授予了她。

“这里有很大的市场和机会”

虽然中文水平还有待进步 ，但凯瑟琳的口音已经有了北京腔，她说薯莨汁的“汁”字时，发音是“汁儿”，地道的北京儿化音。

很多人说她选择了北京，凯瑟琳自己则说是北京选择了她，因为“这里有很大的市场和机会”。

此外，北京的生活方式也是她喜欢的。

“我就喜欢北京胡同的生活，不那么商业化。我必须接地气才能做好设计，所以没法在写字楼里工作。这里的老街坊都很熟了，大家相处得很好，我喜欢跟他们聊天。”

在凯瑟琳眼中，胡同里的北京人不是生活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是生活在左邻右舍的大家庭中，“这与德国很不一样，中国的老人不那么孤独，可以在外面跟朋友聊天、跳舞，人情味更浓”。

·凯瑟琳在整理面料。

就连她的设计风格，也受到了中国文化的影响。

凯瑟琳认为西方的设计理念是“人随衣服”，所以大量用内衬或其他支撑物，让服装变得更立体有型，即使不穿也能看出轮廓；中国的审美风格则是天人合一、顺其自然，所以是“衣服随人”，要根据面料的特点进行设计，不像西方设计师想要什么形状就做成什么形状。

“中国的衣服跟着身体走，有一种呼吸感，又能修饰体形。”凯瑟琳最喜欢宋朝的服装，在她看来，古代汉服简洁优雅、大方自然，体现了中国文化的境界，“这样的衣服才是具有生命感的”。

·凯瑟琳喜欢体验制作工艺的每一个环节。

现在，凯瑟琳的客户已经是中国人居多了。她每年仍会去两次顺德，亲手挖薯莨、染色、涂泥、洗晒。这是一项艰苦的工作，有时候气温超过40摄氏度，太阳光非常刺眼，但工人们必须把浸泡好的布料放到草地上晾晒，并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业余时间，凯瑟琳和张向云会带着孩子们在中国各地旅行，她尤其喜欢传统艺术和传统建筑。在这个过程中，凯瑟琳对中国文化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中国的传统文化是尊重自然、融入自然的，这也是我现在的设计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