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写东读：外国人笔下的中国春节_风闻

中国新闻周刊

2024年02月13日 12:00:46 来自北京

编者按：

作为“百节之首”，春节之于中国人的意义不言自喻，也往往让经历此节庆的外国人弥久难忘。在东西文明交流互鉴日益频繁的时代，不同国家与民族的节日在其中“迎来送往”，被看在眼中、记在纸上、留在心间——春节是世界的。

中新社“东西问”微信号特于春节期间推出“西写东读：外国人笔下的中国春节”文摘，精选四位来自不同时代的外国传教士或记者的记录，与读者共赏古今外国人在中国春节期间的所见所感。

利玛窦：新年灯节的耀目景象

作为最为中国人所知的来华传教士之一，意大利人利玛窦（Matteo Ricci）为东西文明交流互鉴做出了重要贡献。他与徐光启等人合译改变中国数学史的《几何原本》，制作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幅世界地图《坤舆万国全图》。

在中国的28载，利玛窦着儒服，习汉俗。他曾对彼时中国的一些习俗做了记载，收录在金尼阁（Nicolas Trigault）所编《利玛窦中国札记》中。其中就有对中国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春节的记载。

利玛窦所记之事，实已至元宵时节。大街小巷点起的灯笼，在没有电的时代，不仅照亮了夜晚的黑暗，也点燃了中国人新一年的热情。

1667年耶稣会士阿塔纳修斯•基歇尔（Athanasius Kircher）所著的《中国图说》中利玛窦与徐光启的画像。

“中国人所有节日中最重要的、全国各教都庆祝的就是他们的新年，举行庆祝是在第一个新月（编者注：指正月初一）以及还有第一个满月（编者注：指正月十五）的时候。这后一天叫做灯节，因为家家户户都挂着用纸板、玻璃或布巧妙地做成的各种灯笼，点得通明透亮。这时候，市场上也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灯笼，大家购买着自己喜欢的样式。屋里屋外点燃那么多灯笼，简直叫人以为房子失了火。此时晚间还有狂欢，一队队的人在街上耍龙灯，像酒神巴库斯的礼赞者那样欢呼跳跃，燃放鞭炮和焰火，全城呈现出一片彩色缤纷的耀目景象。”

——摘自《利玛窦中国札记》

马国贤：清代传教士笔下的康雍时期春节

马国贤（Matteo Ripa）是一位意大利天主教传教士，受命于1710年来华，因擅长绘画、雕刻而得康熙皇帝赏识，成为随侍康熙的宫廷画师。马国贤在北京居住了13年，经历康熙、雍正两朝，康熙皇帝去世时（1722年）亦曾参加皇帝的葬礼。回到欧洲后，他将清宫中的见闻写成回忆录，其中也描绘了清代的风土人情、礼节服饰、山川景物。这部回忆录成为19世纪欧洲最流行的关于中国的著作之一。

以下这段文字，便是马国贤回忆录中对中国新年的记录。

马国贤画像。

在中国，一年之始使人想到了我们的嘉年华。新年庆祝是用同样的方式进行——游戏、盛宴、戏剧表演和其他娱乐。节日开始前几天，衙司都关门了，用官印封条把门封上，一直要到节日以后好几天才重新开门。图画偶像被粘贴在房门的门板上，在中国各地，大家燃放大量鞭炮，实在让人惊吓不已。我可以很有把握并毫不夸张地说：中国人辞旧迎新一晚上消耗掉的火药，要比全欧洲在十二个月里消耗掉的还要多。在旧年的除夕，孩子们跪拜他们的父母，幼拜长，弟拜兄，仆拜主，操演这个国家的风俗所要求的一切礼仪，包括了鞠躬、跪拜等，描述起来就太过冗长乏味了。丈夫和妻子，还有和各个不同阶层的女性之间也奉行有各种礼仪，孩子对父母表达同样的行孝礼节，而父母亲们则在他们祖先的画像前面行孝礼。所有这一切，都是根据这个国家一种严格的古老观念，一种深沉的幼尊长的敬畏感而得来的。

——摘自《清廷十三年：马国贤在华回忆录》

恩斯特•柯德士：1930年代德国记者笔下的北京春节

恩斯特•柯德士（Ernst Cordes）是一名德国记者，1908年出生于中国，从小在天津长大，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北方话。其父海里希•柯德士（Heinrich Cordes，1870—1927）为德国驻华外交官，曾任德华银行驻华代表；母亲有一半的中国血统。

或许是这样的家庭背景，让恩斯特对中国有别样的亲切感。他在1930年代的老北京生活、走访，写下了如风俗画般细致的《闲置的皇城》。

恩斯特认为北京是一座令人着迷的古都，而他则在与中国人的交往和探访中努力地了解中国：“一个人如果在中国待上一年半载，他会说，我了解中国。但如果一个人在中国生活了20年，他就会越来越清楚，他对中国竟然还是那么一无所知。”

恩斯特关于中国的纪实著述颇丰，已译成中文的有《最后的帝国：沉睡的与惊醒的“满洲国”》和《闲置的皇城：20世纪30年代德国记者眼中的老北京》。以下文段摘自《闲置的皇城》中《在北京过中国年》一篇，讲述恩斯特受邀到一位梁太太家中过节。

在中国，一年中也只有春节这一段日子，会有这么多人兴高采烈地在街上奔走。中国的新年要比我们西方的新年晚一个半月左右，即按西方的历法，在2月中旬前后。

……春节，是全中国人最大型、最庄严神圣的节日。偌大的中华大地，家家户户都会以同样的风俗习惯举行各式各样的欢庆活动，到处都是五彩缤纷的场景，人们都沉浸在热闹非凡、令人陶醉的喧嚣之中。

胡同两边纸糊的窗户都亮了起来，家家都传出欢声笑语。中国人认为，如果春节里高兴，全年也就会高兴，春节期间吃好穿好，全年就会不愁吃穿了。因此，人人都在尽最大的努力，要制造快乐、看到快乐、拥有快乐。

春节期间，所有的四合院里、大街上、胡同口都会鞭炮声声、爆竹隆隆，好像整个北京城都在爆炸似的。实际上，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来自封闭的火药鞭炮，人们只是希望用它将妖魔鬼从住宅里驱赶得远远的。有钱人家肯花数百元买鞭炮，即便穷人家，包括乞丐也都会将自己最后的一点铜钱交给卖烟花爆竹的商贩。一时间，到处噼噼啪啪，这里似“炮声”隆隆轰，那边似“机枪”哒哒响，重型炮仗震天价响，彻宵不绝，既吓人又危险。到处可见喜庆的男男女女、来回奔跑的孩子，到处听得到叽叽喳喳的叫喊声。大街小巷，毛驴在“咦啊咦啊”地叫唤，骡马在“咴咴咴”地嘶鸣，狗在“汪汪汪”地狂吠，黄包车夫拉着车奔跑着，也在不停地吆喝着：“让道啰！让道啰！”

《闲置的皇城》封面。

好一个欢快的春节北京。

梁太太四合院大门上贴了许多红色的纸条，上面书写着针对各种用途的祝福话语，还有许多红布条幅从屋檐上垂挂下来。佣人们今天也穿上了节日新装。数不清的各式小纸灯笼照亮着整个院子，灯笼上粘贴着各种不同题材的图案。每一块墙面都贴上写有“福”、“财”等吉祥字样的菱形红纸片，意味着幸运、福气、富裕和发财。从四合院进口大门到院内正房的房门、横穿庭院的长长甬道上，洒满了栗子壳、花生壳和核桃壳，人走在上面就会发出一阵阵“嚓咔嚓”爆裂的声响，这也是带来幸运和满足的象征。地上有多少果壳，就意味着吃掉了多少果仁。在新春佳节的这个月里，整栋房屋都不允许打扫，其象征意义是，所有的都不能“扫地出门”，要做到只进不出！

……

客厅里大约聚集了二十来个客人，个个都兴高采烈、喜形于色，没有一个人坐着。我们在一起闲聊、跳舞，并没有完全遵照传统的中国习俗，留声机里还放着流行的弧步舞曲。来宾们部分身着中式服装，部分穿西式晚礼服，男士们则一律西装革履。

……（编者注：一位中国客人对柯德士说。）“你们欧洲或美洲可能就没有这种节日，即能在民众中间激发起类似这种身心完全释放、喜气洋洋感觉的节日。春节是一年中最大的节日，它代表着新生、复活，代表着春天的来临。春天里，日月、阴阳、男女……结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有机和谐的整体。春天里，万象更新：新的一年、新的一页以及完全不同于往年的新的形式，每个个体的生活也是如此。对于商人而言，希望新的一年生意更加兴隆，所有外债都必须坚决索回，所有的欠债也都必须尽最大努力还清。所谓生活的大书要翻开新的篇章，在新的篇章上，将引人注目地闪耀着两个孕育着新希望的词：‘幸福和富裕’。这种您难以弄懂的矛盾感受，在春节里、在民众的心目中激发出来了。”

这位先生终于结束了他的讲述，语调中，似乎还包含着他的抱歉：

“即便是最欧化的中国人，即习惯了西方基督教历法，已经将我们中国的老皇历弃之不顾的中国人，在春节这个日子也会屈膝下跪的（编者注：指敬拜祖先），特别是当他身在中国家乡，感受到家乡浓郁的精神氛围的时候。即便他气恼，内心并不情愿，但也得在久存的、纠结在心灵中的力量面前下跪，在这种特别的、凝聚中国人精神并在数千年来使中国之所以形成中国的传统力量面前下跪。”

——摘自《闲置的皇城》

彼得·海斯勒：20世纪末重庆涪陵的春节

彼得·海斯勒（Peter Hessle）是一名美国记者、作家，生于1969年，曾任《纽约客》驻北京记者及《国家地理》杂志等媒体的撰稿人，中文名何伟。1996年，海斯勒加入美国“和平队”（Peace Corps），作为志愿者来到中国西南部的江边小城——重庆涪陵担任教师，教授英美文学等。

海斯勒说，涪陵是他开始认识中国的地方，也是让他成为一个作家的地方。后来以此经历写作《江城》时，甚至会梦到涪陵、并眼含泪水地醒来。

《江城》出版后稳居美国畅销书榜多年，与海斯勒后来出版的《甲骨文》《寻路中国——从乡村到工厂的自驾之旅》构成其“中国纪实三部曲”。他本人被《华尔街日报》称赞为“关注现代中国的最具思想性的西方作家之一”。

以下为《江城》中《农历新年》一章的节选。海斯勒受邀到一户涪陵人家吃年夜饭，这段文字不仅记录下这次节庆经历，也记下了他与涪陵朋友彼此间的善意。

春节的前一晚，“学生食家”（编者注：当地一家面馆）一家人请我去吃晚饭。那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饭，传统上就是举家团聚的时刻——相当于美国的圣诞晚宴。黄小强早早就关了店门，我们一起走到他们位于插旗山脚下的家里。

……

黄能的妻子王朝素已经做好了晚饭，我们全都坐了下来。桌子上摆了几样肉食，全都非常麻辣，以及豆腐和豆芽，此外还有从城里的市场上买来的一条鱼。我们就是连吃上三天还有余。当然，也有米饭，王朝素给我的碗里舀了一勺。

“我晓得你们喜欢一开始吃就要有米饭，”她大声说道，“我们中国人不同，我们喜欢先吃菜后吃饭！”

《江城》封面。

……

她的厨艺很好，做出来的年夜饭更是绝世无双。间或，王朝素会大声说道：“难吃死了！”而我总会让她确信，饭菜的味道其实好得不能再好了，然后她又会往我的碗里添上一勺饭，并大声说道：“慢慢吃！”

吃过年饭，人们又坐回到沙发上，我也跟黄凯玩了起来。他终于克服了恐惧心理，现在跟我来回地推起了他的玩具车，还不时发出咯咯的大笑声。他的爸爸在看电视，而他的爷爷正坐在边上的一张凳子上，把几张红色和白色的薄纸认认真真地剪成长条，再把它做成坟飘。这种坟飘先用白纸做一个细长的圆筒，中间扎一圈红纸条，底下垂着细细的白色纸飘。第二天是正月初一，他们一家人要赶回远在白涛的老家，把这些坟飘挂到先人的坟头上。

……

“你们的圣诞节就相当于我们的春节，对吧？”黄能问道。

“差不多吧。圣诞节是我们最重要的节日。”“过圣诞节的时候，你们会不会去给先人扫墓？”“不会，我们没有这样的习惯。美国人多数都不知道先人的坟墓在哪里。我们是一个移民国家，人们总是东奔西跑。你看，我祖父的坟墓就不在我的家乡，而是远在加利福尼亚，路程相当于从这里走到上海那么远。我也搞不清楚其他先人的坟墓在哪里——有的在意大利，有的在德国，还有些远在爱尔兰和英格兰。”

“那么多国家呀！”

“很多美国人都是这种情况。”

“过圣诞节的时候，你们当然不可能把所有的坟墓都祭扫一遍。那要花好多钱哦！”

三峡水库蓄水至175米，长江重庆涪陵红酒小镇段再现平湖美景。杨孝永摄。

“肯定要花很多钱。我的老家离欧洲很远。”

“哦，”他说道，“明天我们就只去白涛，坐公共汽车只要四块钱。”

我们坐在那里，一起看电视。一只盘式电炉烤得我们十分暖和，男人们还用它来点燃香烟。电视上的舞台表演比平时精彩一些。我现在和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不必批阅学生们的试卷，这个节假日带给我的沮丧感顿时一扫而光。我们坐在那里聊了一阵天、开了一阵玩笑，冯小琴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刚来这里的时候，”她问道，“是不是很讨厌中国人？”这个问题让我吃了一惊，一时之间，我不明白她何以有此一问。于是，我问她，她那个问题具体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人很粗鲁，因为他们经常嘲笑你？”我还是不知道从何作答——他们邀我到家里做客，已经善良至极。在我们看来，那些曾经的不愉快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大家都在专心致志地看电视，我觉得最好说点别的什么。

“没有，”我回答道，“我觉得这儿的人对我非常友好。”“不，不，不，”她急不可耐地说道，“就像那一次，你和梅致远（编者注：海斯勒的美国同事）在我们的馆子吃饭，有一个女人就把你们两个嘲笑了一番。”

……

“是的，”我说道，“我觉得那个女人很不讲道理。她当时在取笑我，所以我才叫她不要嘲笑我们。不过，这事儿对我的影响不大，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说什么了嘛。”

“她没有文化，”冯小琴说道。“没有文化”就是说没有读过书。冯小琴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所以才那样对待你们，因为她没有文化嘛。涪陵像她那样的人太多了。”

“不是的，很多人都不像她那样。现在比我们刚来那阵好多了。”

“反正她就不该嘲笑你们，我认为那很没礼貌。”

她定定地看着我，黝黑的眼睛里包含着某种东西，我把视线转向了别处，看着那正在一边玩耍一边自顾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

丰收时节，重庆市涪陵区青羊镇金灿灿的稻田美如画。黄河 摄

“不要紧，”我说道，“你们对我很友善，所以今晚上才请我过来吃饭——这一点重要得多。黄凯这个小主人也很懂礼貌。”

她看着孩子，脸上露出了微笑。

……

他们能够邀我一起吃饭，说明他们非常豪爽大度。他们早就知道，小孩子一看到我就会哭，这很有可能令我伤心，但他们还是向我发出了邀请。这令我想起了美国人的圣诞晚宴。我不知道，如果明知我的孩子害怕某位外国朋友或者黑人朋友，我还会不会请他到我的家里跟家人一起吃饭。我知道，这样的做法对我的孩子将会是很好的榜样，对客人则是一种重要的姿态。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这样的宴请物有所值。为我自己，也为别人，我都会这样做。

但今晚的宴请没有任何意图。冯小琴能够理解我，但这样的理解程度并不深入，她无法明白我从黄凯身上和涪陵的其他人身上明白了什么道理。她和她的家人请我一起吃年饭，不是想在仇外情结上证明什么，也没有其他的任何意图。他们知道，我独自一个人在这里过节，而我又是他们的朋友。除此之外，其他的统统无关紧要。他们完全是心胸宽广的人，那是我在中国吃过的最有滋味的一顿饭。

——摘自《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