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冬：改革开放是一场持续的思想革命

45年前在中国大地上开启的改革开放事业，无疑是近半个世纪以来最有影响的全球性事件之一。中国通过自我改革，主动开放，将自身的发展与世界的发展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全面融入世界并塑造着世界，实质性推动了全球市场的发展、世界历史的进程。它的发生和推进，急剧改变了中国这个具有悠久历史和现代化艰辛探索历程的大国面貌，深刻改变着近代以来形成的全球现代化图景以及相应而成的世界格局。

作为一个重大的全球性事件，改革开放产生的影响涉及物质、制度、思想观念等多个方面，而其引发的思想观念革命尤其值得思考总结。

首先，中国的改革开放加速了冷战体制的结束，极大弱化了冷战思维的影响。在国内通过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将党和国家的工作重心迅速扎实地转移到经济建设上，通过“不争论”的治理方式，淡化改革分歧，扩展改革空间，凝聚行动共识；在国际上，倡导向前看、共同发展理念，不搞意识形态争论对抗，在一些难以短时间解决的问题上搁置争议，最大程度地寻求发展共识。中国的这种姿态、努力以及创造性做法为国内发展塑造出良好的国际环境，形成了开放与改革良性互动的局面，而且大大推动了冷战后国际社会对抗性思维的弱化，为世界多极化格局的发展提供了观念基础。

其次，中国的改革开放走出了一条后发现代化国家的成功发展道路，丰富了全球发展的思想谱系。中国这样一个特色鲜明的大国，能顺应时代发展潮流，适应全球资源流动和配置的变化，将政府、市场、社会的力量有效地结合在一起，实现快速发展，持续稳定，成功转型，说明了现代化道路的多样性，将本国国情与时代要求有效结合的重要性。中国的发展不仅解决了十几亿人口的温饱问题，全面提升了中华民族的生活品质，而且为全球经济发展注入了强大的动能，为广大发展中国家的现代化道路提供了可资的参考借鉴。

第三，中国的改革开放走出了一条制度自我革新的道路，打破了西方现代制度的迷思，揭示了任何一套现代制度，都不能一劳永逸地存在，必须根据世情国情的变化，不断进行自我更新，重视相互学习，才能保持制度的活力。在全球化的无影灯下，各国制度的优缺点在与他国的比照中更加清晰，没有完美无缺的制度，更没有普世适用的制度。中国的改革开放之所以是一场深刻的革命，关键在于它有着对自身体制机制弊端的明确诊断，以及以开阔胸怀对人类优秀文明成果的吸纳转化。

对于中国人来说，改革开放不仅带来物质生活的持续改善、制度环境的不断完善，更激发了一场深刻的思想观念革命。在这场革命中，中国的优秀传统被重新估量认识，在当代社会实践中被创造性转化。更为重要的是，在丰富的改革发展治理实践中，中国人正在形成自己的关于“政府-社会-市场”互动关系的认识、“国家-社会-家庭-个人”关系的认识、“国家-民族”关系的认识、“国内-国际-全球”关系的认识、“个人-群体-环境”关系的认识、“社会-科技”关系的认识，等等。这些关系是现代社会的基本关系。中国人的认识，不同于在封闭僵化状态形成的理论成见，也不同于基于西方发展经验被奉为圭臬的理论定论。正是这些根植中国、胸怀天下的思想认识，才使得改革开放的中国是充满活力和想象力的中国。这是当下中国的鲜明品质，当下中国人在世界舞台正在展示的形象。

在这场自我发动、自我驱动的思想观念革命中，“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国家特质被延续下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民族特质被激发出来，毛泽东在新中国成立前所说的“中国人在精神上就由被动转入主动”，在全社会层面充分彰显出来。只有全体中国人的精神从被动转为主动，才会有在中国共产党带领下，用几十年时间顺利走完西方发达国家几百年走过的工业化的伟大历程，才会有经济快速发展与社会长期稳定的现代化奇迹，才会有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的伟大梦想。

改革开放只有进行时，没有完成时。思想观念革命，不是灵光一现，更不是浅尝辄止，而是要从不断改革发展治理的实践中，汲取营养和动力，持续推动思想体系、观念系统的自我更新转化，解放思想永远在路上。在45年的改革开放历程中，每当遇到改革难题，思想认识停滞、缺乏破解绝招的时候，我们党都会拿出解放思想这个利器，打破思想僵化的局面，在发扬充分民主的过程中，实现新的思想统一和认识跨越。邓小平同志说：“一个党，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一切从本本出发，思想僵化，迷信盛行，那它就不能前进，它的生机就停止了，就要亡党亡国。”这句话，从来没有过时，它一直铿锵有力。

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我国改革已经进入攻坚期和深水区。为了解决改革难题、啃掉“硬骨头”，顶层设计与实践探索相结合的理念被提了出来。这对党和国家机构及其关系进行了重塑，将改革开放之初形成的“摸着石头过河”的渐进改革路径，提升到整体改革、系统改革的全新样态。改革开放越往纵深发展，越涉及重大利益关系的调整，涉及各方面体制机制的完善，就越需要进一步激发和凝聚社会创造力，强化进取意识、机遇意识、责任意识，不断冲破思想观念的障碍、突破利益固化的藩篱。

在整体改革系统改革样态下，将改革开放进行到底，更要敏锐辨识条件环境的转变，始终保持一个大国的思想活力和创造力，避免陷入系统性僵化。要通过议题设置、行动倡导、赋权赋能等多种方式，在国内激发全体中国人的主动精神，在国际社会推动思想交流和文明交融。面对逆全球化、去全球化浪潮以及民粹主义的冲击，利益固化、共识弱化的挑战，应该更主动地弘扬改革开放精神，推动新一轮思想观念革命。要通过主动的全面开放，破除经济上的“小院高墙”、政治上的“选边站队”、文化上的“歧视对抗”，积极塑造全球发展的新形态；要时刻保持谦虚谨慎，以大国的胸怀和气魄处理问题，在支持帮助引导中凝聚更大范围的共识；要时刻警惕故步自封，按图索骥，遇到改革难题，不要只选取自己熟悉的方法、称手的工具，而是要将改革开放的经验充分转化为对新难题的破解之道。（作者是清华大学政治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