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伟：美国想换个铅水管为何这么难

美国环保署日前发布提议称，将要求全美水务系统在未来10年内全面换掉含铅的饮用水管线，这是落实拜登政府此前承诺的重要步骤。早在2021年11月，拜登政府就签署《基础设施投资和就业法》，里面包含150亿美元的专门款项来支持更换全美的铅水管。两年多过去了，美国环保署才仅仅“提议”开始这项工作。

事实上，铅水管的问题困扰美国民众已久。上世纪20到70年代，美英德等发达国家在建设城市的时候，经常会选用铅水管。这是因为铅水管具有耐压等物理特性，并且价格便宜。不过，随着使用年限的增加，铅水管里的铅会逐渐渗透到自来水中，导致自来水中的铅含量严重超标；而铅是一种有毒物质，过量的铅会破坏神经系统、影响儿童发育等。美国多个大城市陆续曝出过铅水管中毒事件：2015年的密歇根州“弗林特水危机”中，数百名儿童血铅超标；2021年密歇根州本顿港市被发现多条供水管线中的自来水含铅量超标。

美国的基础设施问题远不止铅水管这一件事。同样是在饮用水安全方面，美国地质调查局7月初发布的一份调查报告显示，因为污水系统老化，美国近一半的自来水中含有至少一类有毒的合成有机氟化物。11月22日，一列火车在美国肯塔基州东南部脱轨并导致危险化学物品泄漏，引发大火并释放出有毒气体。类似事故今年2月曾在俄亥俄州发生过。8月的夏威夷大火更是导致毛伊岛近百人丧生的悲剧，许多受害者的家属仍然在对当地电力公司进行集体诉讼，他们认为老旧的电力设施是导致大火的重要诱因。

据统计，美国近1/4的桥梁存在问题，超过一半的致命交通事故与道路设施条件差有关，客运列车的平均速度仅为欧洲的一半，超过70%的电力设施严重老化。美国土木工程师协会曾将美国基础设施平均级别定为“D+”，这一评级意味着基础设施条件“大多低于标准”，表现出“严重恶化”，具有“很大的故障风险”。美国作为全球第一大经济体，为什么会存在突出的基础设施问题，连换个铅水管的难度都这么大？

首先是资金问题。乍一听，这令人困惑，因为美国2023财年的财政支出高达6.1万亿美元，财政赤字达近1.7万亿美元。事实上，美国基建投资主要依靠地方和州级财政，仅有25%的公共基础设施投资来自联邦政府。无论是联邦政府还是地方和州，在城市基建方面的投资都在逐渐降低。据美国土木工程师协会2021年的预测评估，未来10年，美国面临近2.6万亿美元的基建投资缺口，但《基础设施投资和就业法》仅包含5500亿美元的新增投资，其中150亿美元用于更换铅水管。然而，一些行业协会估计，完成铅水管的更换很可能需要500亿美元。目前不清楚在150亿美元花完后，联邦政府是否还会额外拨款。

其次，美国所谓的分权体系带来的联邦、地方和州政府“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也是导致基础设施更新决策过程复杂和相关项目推进缓慢的原因之一。比如芝加哥是美国拥有最多铅水管的城市，约有40万条，有水务专员曾表示更换全市铅水管可能需要40年时间，投入至少120亿美元。但联邦政府的资金不太可能为此多向芝加哥倾斜，位于“铁锈带”的芝加哥市本身也没有投入额外资金的能力。

此外，“本土保护主义”更加剧了美国基础设施更新的难度。华盛顿如今一心想重塑全球产业链，在基建领域也是一副闭门造车的心态。《基础设施投资和就业法》强调了产业链本土化的原则。拜登政府还发布行政命令，要求对于联邦政府资助的项目，采购钢铁等原材料时必须选择美国制造。而强大的工会组织更是很可能使美国的人工成本呈几何级增长，今年秋天的汽车工人和医护人员大罢工就是一个显著例子。美国基建成本原就长期高于欧洲或亚洲同类项目，“买美国货”条款强行对材料来源作出限制，再加上工人的高昂工资，无疑导致像更换铅水管这样的基础设施更新项目的成本不断上涨，最终被一拖再拖，以致难以找到根本的解决之道。（作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