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握马克思主义哲学呈现的时代精神

作者：胡波（重庆社会科学院哲学与政治学所所长、研究员，重庆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研究员）

马克思指出：“任何真正的哲学都是自己时代的精神上的精华，因此，必然会出现这样的时代：那时哲学不仅在内部通过自己的内容，而且在外部通过自己的表现，同自己时代的现实世界接触并相互作用。”马克思摒除了黑格尔的客观唯心主义哲学体系，将时代精神植根于人类的现实生活之中，并特别强调真正的哲学作为时代精神的精华，必须能够作用于外部经验世界，发挥对人类现实生活的重要引领作用。

我们需进一步追问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作为“自己时代精神的精华”的“真正的哲学”，它究竟把握和呈现了怎样的时代精神？包含了哪些具体的内容？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将有助于我们深刻理解马克思主义为什么迄今仍然具有强大生命力，从而为我们今天坚持和发展马克思主义、开展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奠定重要基础。

以人自身为目的

人类社会现代化历程的开启，离不开一个非常根本而重要的转变，这就是人类自我主体意识的觉醒。随着人自身作为主体成为整个世界的中心，人类也就从各种外在对象目的，转向了以人自身为根本目的。现代人类的根本精神就是对以人自身为根本目的的不断确立，这又深刻改变着人类的基本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

马克思主义哲学之所以是时代精神的精华，首先就在于它敏锐把握住了现代人类以人自身为目的的根本精神，并将其内化为自身思想理论的一个基本主张和重要前提。“人自身就是最高的价值目的”，这是马克思主义的根本价值诉求，也是现时代的一种根本精神。作为根本目的的“人”，不是任何抽象意义上的纯粹自我、理性或精神实体，而就是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理性与感性交织的现实个人。以现实个人为目的，即要以个人在其现实生活中真正作为人而存在为目的，我们的一切思考都应基于这个根本目的而展开。

早在写作《德法年鉴》时，马克思就认识到，经过启蒙思想、现代理论对宗教、基督教神学的批判，已经从理论上彻底否定了上帝的存在及其至高无上地位，取而代之以人自身存在的至高无上性。马克思写道：“谬误在天国为神祇所作的雄辩一经驳倒，它在人间的存在就声誉扫地了。一个人，如果曾在天国的幻想现实性中寻找超人，而找到的只是他自身的反映，他就再也不想在他正在寻找和应当寻找自己的真正现实性的地方，只去寻找他自身的假象，只去寻找非人了。”只有人类自身成其为人的现实存在和生活，才是个人和国家都应追求的根本目的。因此“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对宗教的批判最后归结为人是人的最高本质这样一个学说”。

马克思晚年主要致力于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考察，这使他深刻认识到，近代以来人类虽然摒弃了神圣性的异化目的，却转而又将某种世俗性的客体对象当作了目的本身，于是现代人类仍然经受着自我目的丧失和异化的磨难。具体体现为：世俗的、非神圣的资本、金钱成了最高目的，它们不同于只存在于人的头脑中的臆想物，而是现实经验的客观存在，但同样都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客体对象。现在这些客体对象——资本、金钱却成了目的和主体，人反而成了资本实现自我增殖目的的手段和客体，一切都要以促进资本和财富增长为目的。这也就构成资本主义精神的实质要义，它又进一步展开为金钱崇拜和各种拜物教，于是金钱及其所代表的财富就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或最高的价值。

但资本主义精神并不能够代表现代人类的根本精神，更不意味着这就是社会历史发展的根本趋势，而只是表明现代人类精神在一段时期的误入歧途。在马克思看来，上述资本主义精神实际上已经越来越走向了近代启蒙思想的反面，它与将人自身确立为最高价值目的的现代文明思想是背道而驰的。金钱至上、物质主义不仅不能够给人类带来真正的解放与幸福，反而使人类深陷巨大的精神危机与痛苦之中。马克思主义哲学主张人的目的、意义就是人自身，因此应围绕以人自身为目的来对现实世界加以改造，要将人类的现实生活从各种异化目的下拯救出来，这就是对这一时代根本精神的自觉理论表达。

个人自主控制生活条件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恩格斯写道：“在现代，物的关系对个人的统治、偶然性对个性的压抑，已具有最尖锐最普遍的形式，这样就给现有的个人提出了十分明确的任务。这种情况向他们提出了这样的任务：确立个人对偶然性和关系的统治，以之代替关系和偶然性对个人的统治……这个由现代关系提出的任务和按共产主义原则组织社会的任务是一致的。”这段论述，以往人们更多是从批判资本主义的意义上加以理解的。但根本上，这段话揭示和表明了现代社会发展的一个根本方向，那就是：“确立个人对偶然性和关系的统治，以之代替关系和偶然性对个人的统治。”

“生活条件”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专门术语，它指的是构成个人生活之客观环境条件的社会关系，在资本主义社会，又特别指的是人们的物质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按照马克思、恩格斯的看法，在以往的一切时代，个人的生活条件作为人们交往活动的产物，又都具有一种独立于人之外的异己性质。无论是由各个孤立个人的活动相互作用而自发形成的生产关系，还是人们为了某种特殊利益目的而人为建构的政治秩序，都不具有真正自主自为的普遍利益诉求，从而就只能是外在于人的非自主的存在物。因此在过去的一切时代，个人与其生活条件的基本关系是：不是个人控制着他们的生活条件，而是生活条件作为一种异己力量反过来控制和支配着个人。但随着现代人类生活的不断发展，生活条件作为异己性存在对个人自由构成严重阻碍与破坏的问题日益暴露和凸显，从而人类需共同自主控制其生活条件的时代使命和任务就必然被提了出来。

所谓自主控制生活条件，当然不是各个孤立的个人独自对生活条件加以控制。马克思特别强调，人类必须以一种普遍联合的方式，作为一个真正共同体主体而共同占有他们的生活条件。在马克思主义的政治哲学中，“真正共同体”既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规范性理念，又是一个历史性范畴，它指的是人类文明历史演进到一定阶段的产物。与以往历史上的虚假共同体的一个根本区别就在于，真正共同体旨在实现人类的普遍利益目的，而不是出于任何私人或狭隘的群体利益目的，从而具有真正的普遍性和公共性。

人类之所以应普遍联合起来对生活条件加以自主控制，是因为这是实现普遍的个人自由与解放的必要条件。换言之，普遍个人自由的实现，必须是以真正共同体的建立及其对生活条件的自主控制为前提。“只有在共同体中，个人才能获得全面发展其才能的手段，也就是说，只有在共同体中才可能有个人自由……在真正的共同体的条件下，各个人在自己的联合中并通过这种联合获得自己的自由。”个人的不自由在现实生活中又主要体现为劳动、活动的不自由，这跟他们要受到外在异己的生活条件的支配是紧密相关的。因此要恢复人的劳动、活动的自主自为性，就必须消除生活条件中的偶然性、异己性因素，将其异己性变成真正的自主性，即要使人们的社会关系作为他们自己的共同的关系，服从于他们自己的公共理性的掌控。

总体来看，在经济全球化浪潮的大力推动下，人类自主控制生活条件的能力得到了极大提升。尽管目前经济全球化进程受到了一些阻碍，但所谓的逆全球化和反全球化思潮，并不能够阻挡和改变经济全球化的根本趋势。人类今天对合理化改造社会基本秩序的要求只会变得愈加强烈，并将越来越多地转化为实际的建构实践。因此马克思主义所主张的对生活条件的自主控制，无疑仍是当今历史发展的根本趋势和时代精神的重要内容。

消灭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一切奴役人、压迫人的异己力量

按照马克思的观点，现代人类遭受的所有不幸和痛苦，主要都根源于现实社会关系作为一种异己力量对个人的强制与压迫。“社会活动的这种固定化，我们本身的产物聚合为一种统治我们的、不受我们控制、使我们的愿望不能实现并使我们的打算落空的物质力量，这是迄今为止历史发展中的主要因素之一。”因此为了人类自身的自由与解放，就必须尽可能地消灭一切压迫人、奴役人的社会关系：“必须推翻那些使人成为受屈辱、被奴役、被遗弃和被蔑视的东西的一切关系。”也就是要“消除人类不得不作为奴隶来发展自己能力的物质条件和社会条件”，因为人类的解放首先就是“使人的世界和人的关系回归于人自身”。这就是现时代人类的根本使命和任务，也是现代人类根本精神的又一重要内容。

“异己力量”是马克思开展现实批判时常使用的一个重要概念，以概括所有独立于个人之外而与个人相对立，对个人构成巨大强制与压迫的社会现实关系。它揭示了人类遭受不幸的根本原因，深化了我们对阻碍人的自由与解放根源的认识。追求人的自由与解放是人类的永恒主题，但对于什么是人的自由与解放，在当今时代应如何追求人的自由与解放，有哪些社会现实因素阻碍着人的自由与解放，人们的认识却不尽相同。马克思的“异己力量”概念主要用于指自发形成的、偶然的社会关系的存在，在资本主义社会就特别表现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统治。这种生产关系之所以具有异己性、外在性，是因为它是外在于人类自身公共理性意志的支配的。

马克思主义认为，在现代社会，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统治已构成了一种强大的异己力量，因此现代人类必须推翻和消灭资本及其所代表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统治。马克思指出：“资本表现为异化的、独立化了的社会权力，这种权力作为物、作为资本家通过这种物取得的权力，与社会相对立。”“资本不是物，而是一定的、社会的、属于一定历史社会形态的生产关系，它体现在一个物上，并赋予这个物以特有的社会性质。”因此不能简单地把资本主义社会中的资本仅仅看作是一种物、一种生产资料，在本质上，资本代表的是一种生产关系，即垄断着生产资料的资产阶级与受其支配的工人阶级的关系。资本及其所代表的生产关系不仅在经济领域占据着主导地位，而且还会将这种主导地位扩张至整个社会，成为一种“普照的光”，“掩盖了其他一切色彩，改变着它们的特点”。这里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马克思反对和批判资本的统治，但这不能简单地理解为以消灭私人资本为目的，其真正要消灭的是资本所具有的社会权力性质，也就是那种支配人、奴役人的权力。“共产主义并不剥夺任何个人占有社会产品的权力，它只剥夺利用这种占有去奴役他人劳动的权力。”马克思后期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就是为了探寻推翻资本统治、将现代人类从资本统治中解放出来的现实道路。

马克思主义哲学着眼于现实的个人或人的现实生活来理解人类的自由与解放，从而将消除异己力量的存在视为追求普遍的个人自由与解放的根本与关键。它又深入到时代的现实生活中进行实证考察，揭示了现代人类所要面对的异己力量主要就是资本主义的统治。因此，现代人类的历史使命就是要消灭支配人、奴役人的资本权力，以实现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即全人类解放为己任，朝着实现人类整体全面发展的目标不断前进。

《光明日报》（2023年11月27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