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冠杰：BBC困境折射英国软实力的衰落

自英帝国解体后，软实力成为维系英国全球大国地位的重要保障。英国软实力的载体除英语这个国际通用语之外，当属英国王室和英国广播公司（BBC）。然而在政党政治作用下，英国王室和贵族的力量不断被削弱，BBC也遇到生存危机，它不得不在英国政府施压下尝试寻找新的融资模式。

BBC成立于1922年，它的运营资金主要来自《皇家宪章》赋予的特许费。每隔11年，BBC便与英国政府达成一份《皇家宪章》。按照规定，BBC可以向纳税人收取服务费，拒缴费用的行为也将与刑事犯罪挂钩。2020年，BBC向英国使用彩色电视机的每个家庭用户收取157.5英镑的牌照费。据统计，牌照费可以为BBC带来37亿英镑的收入，占其总收入的76%。

BBC与英国政府的关系一直非常暧昧。BBC通常接受英国政府的审查，并承担英国政府对外发声的任务。1932年，BBC首次尝试海外广播，当时的“帝国频道”用英语向英帝国殖民地传递声音。该频道经过“海外频道”“对外频道”等名称的变更，自1965年以来被称作“国际频道”。正是这个“国际频道”，助推了英国软实力的对外辐射。据统计，当前BBC每周的全球受众为4.92亿人，其中有3.65亿人在收听或观看“国际频道”。

BBC的运营深受英国政党政治的影响，政府的政策决定着BBC的发展方向。2010年保守党上台后，为削减政府开支，卡梅伦政府决定自2014年起不再为BBC “国际频道”提供政府拨款，其运营资金由BBC自己解决。后来考虑到“国际频道”作为政府喉舌的重要角色，英国政府于2015年11月决定恢复对其提供部分资金，但“国际频道”的绝大部分资金来自BBC每年向英国家庭用户收取的牌照费。如今，由于英国国内通货膨胀和民众生活成本上涨，英国政府于2022年1月宣布把BBC征收的牌照费冻结两年至2024年4月。BBC总裁蒂姆·戴维认为，牌照费被冻结给BBC造成了2.85亿英镑的资金缺口。为降低运营成本，BBC把一些语言服务转向数字化，原有的声音变为文字，并削减了近400个工作岗位。

然而，BBC的工作之一是向世界传递英国的文化与“价值观”，协助英国政府服务于本国外交战略。比如，俄乌冲突爆发后，英国政府紧急向BBC“国际频道”提供410万英镑资金，以支持其乌克兰语和俄语服务，BBC因此重启了面向乌克兰和俄罗斯民众的短波广播。英国政府既想让BBC成为对外发声的工具，又以削减政府开支和降低民众生活成本为由减少对BBC的资助和收入，这对BBC来说苦不堪言。

现任的保守党政府继续致力于BBC改革，希望推动其从征收牌照费的模式向订阅付费的融资模式转变。当前向BBC提供经费支持的《皇家宪章》到2027年12月结束，届时英国政府或将取消BBC向英国民众征收牌照费的特权。近年来，英国政府正不断对BBC的资金来源进行调试。然而，它又无法与BBC实现剥离，更重要的是，BBC自身面临着其他国际媒体的竞争压力，特别是流媒体带来的技术变革。

在英国政党政治的作用下，无论是执政的保守党还是在野的工党，它们的首要目标都是执政，因此很多政策主张和政治措施都是短视的。英国政府时而削减BBC的收入，时而又向其提供资金。比如在2023年3月的综合审查报告中，苏纳克政府决定未来两年向BBC“国际频道”额外提供2000万英镑的资金以“保护”其全部的42种语言服务。这就反映了英国政府的举棋不定，它必须在迎合民意和维护国家对外影响力之间加以平衡。

英国自诩软实力超级大国，但软实力必须与硬实力相配合才能充分发挥效力。历史地看，一个大国硬实力的下降必然会对其软实力造成负面影响，迫使软实力降至与其硬实力相匹配的位置。近年来，英国经济和军事力量的下降正在带动其文化软实力进入下行通道。从这种意义上讲，BBC陷入困境、被推上改革的风口浪尖折射出的正是英国软实力的衰落。（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英国研究中心智库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