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田中和久：日本的焦躁不安从何而来

受新冠疫情影响三年后，再次到访日本的台湾朋友告诉我：“日本人似乎比我们更担心‘台湾有事’。在日本互联网和电视上，‘台湾有事’的话题好像每天都能占据重要位置，我感到十分惊讶。”事实上，我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对于“台湾有事”，日本的不安背后是意识到不能凭自己的意愿在防卫和外交上作出决定，战后的日本一直采取近乎无条件追随美国的政策，而日本的防卫和外交正由于美国国力衰退而变得难有所为，因而产生焦躁不安的情绪。

毫不夸张地说，战后日本防卫政策和外交政策的出台，几乎完全遵循的是美国的意愿和判断。在过去70多年里，美国是全球最富强的国家，日本则始终将决策权托付给美国。尤其是在苏联解体后，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美国一直作为世界唯一超级大国而傲视群雄。

进入21世纪，日本所处的国际环境发生巨大变化。一方面是中国的发展正在加速，另一方面是世人愈发明显地感受到美国国力的衰退。在中美博弈持续的背景下，对于中东、中南美等地区的发展中国家而言，中国的影响力正日益提升，而美国的声望则持续下降。4月初访问中国的法国总统马克龙针对台湾问题就表示，“（对于欧洲来说）最糟糕的就是认为欧洲人在这个议题上必须成为美国的追随者”，欧洲应“避免因台湾问题被卷入美中冲突之中”。马克龙的讲话是基于现实主义的立场：欧洲甚至都无法妥善处理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的冲突，那么为什么要对美国言听计从，插手台湾问题呢？总之，国际社会的风向已不同于后冷战时代初期，美国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随心所欲地行事。

自2010年以来，美国衰退的趋势愈发明显。一方面，日本国内对于美国要求日本承担驻日美军巨额开支的行为感到不满；另一方面，一些人担心日本可能会被美国抛弃，这种难以名状的危机感开始在日本国内悄然蔓延。特别是在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期间，共和党候选人特朗普当时公开表示要“重新审议日美安保条约”和“撤回驻日美军”，这些意想不到的情况引起日本国内的震动。本来，对于想要恢复自主权的日本而言，修改日美安保条约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是日本政府反而却选择了进一步揣摩、追随、迎合华盛顿的路线。无论是否情愿，如今的日本已然作茧自缚，陷入了与美国相绑定的困难处境。面对美国衰落这一未曾预料到的恐怖局面，日本可能会倾向于对现实视而不见，并且开启自我防御心理，试图避免承受那些迫不得已的决定所带来的痛苦。

值得注意的是，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日本经济衰退现象，在2010年以后愈发严重，“失去的20年”不知不觉已经恶化为“失去的30年”。对于曾被称为“经济大国”的日本来说，经济上的挫折造成整个社会逐渐丧失自信，这是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笼罩日本社会的悲观心态，源自相对的被剥夺感，进而形成一种异化的疑似受害者心态。无论是真受害者心态还是疑似受害者心态，过度沉迷其中，的确可以让人暂时免于承受现状改变所带来的不安和痛苦。然而，只要被受害者心态所左右，日本经济就难以实现真正复苏，与中国和美国等国家建立平等且有尊严的关系也就无从谈起。这是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而日本正迎来一个需要冷静透彻评估自身处境的时期，尽管留给东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作者是日本媒体人，本文由徐伟信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