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劼：“教育出口大国”英国，本国教育陷入困境

1997年5月，43岁的布莱尔带领工党在英国大选中大获全胜。很多当地人会告诉你，当年支持布莱尔，是因为他的竞选口号——“教育，教育，教育”。这个口号的背后，折射出的是当时英国社会矛盾的基本面——资本不断高度集中在少数权贵财团手中，基层民众财富流失，生活水平每况愈下，获得更好教育，走出人生低谷，成为当时老百姓的心声。26年后，布莱尔时代的教育政策红利耗尽，而26年前的社会矛盾又重新暴露，让英国教育产业面临严峻考验。

多数英国人讨论的本国教育产业，指的是公立教育部门，它目前面临的最大难题是资金。很多人会不解，英国早已成为教育出口大国，怎么会没钱？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英国教育，尤其是高校教育从布莱尔时代以来不断在海外扩大招生，想以国际资金养活支撑全英约3%就业人口的教育产业。这个思路看起来美好，却面临市场的不确定性。

2022年，来英留学人数近68万，中国留学生人数最多，有17万人。但这只是英国遭遇新冠疫情之后，教育市场复苏的表现。2020年，根据英国智库财政研究所的分析，全球疫情导致来英国际学生人数骤减，近10%的高校面临破产。据报道，英国教育产业在疫情期间亏损总额估计在30亿至190亿英镑，相当于这一行业年收入的7.5%到50%。与此同时，高校教职员工养老金基金也出现赤字扩大化趋势，推高学校的财务风险。今年1月，由于无法同校方和政府部门在工资、养老金和工作条件等方面达成改善共识，150所英国高校的教工代表从2月1日起掀起大规模罢工，罢工断断续续持续了近3个月。此外，教育质量的下滑，也让英国民间有了更多“大学无用论”的声音。

国际留学生也不能在这场社会争议中得以幸免。从收取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间被迫延误、授课老师无法按期到课堂，到毕业论文指导老师因为参与罢工、拒绝同学生会面等，这类例子有很多。

疫情逐渐过去，英国首相从约翰逊、特拉斯，换成苏纳克。但因为没有举行大选，连续执政13年的保守党不愿就教育政策作出根本性改革。改革的一大核心是效仿布莱尔时代对教育的重视，加大投资。即便是在人力和财力最集中、经济最发达的首都伦敦，当地公立中小学仍有很多缺少足够运营资金，不得不拖欠账单的支付、校舍的改建，以及必要文艺体育设施的增添。

布莱尔时代开启的重视教育的新风，如今已经力度有限。早在2007年，英国广播公司就给出了分析。对比1997年，作为检验教育预算多寡核心议题的“单个学生”的投注经费，在2007年的实际水平增加了48%。英国中小学教师人数在2007年增加了3.5万人，学生和教师比例以及班级规模都有所降低，教师薪酬的实际水平增加了18%。当时的英国中小学里，负责日常实际业务的教师助理人数大幅增加到17万之多，和当时英国陆海空正规军的总人数差不多。

即便如此，到2010年，英国教育的投资占GDP的5.6%，而当时G8国家这一数字的平均水平是5.5%。换言之，布莱尔政府对英国教育的投入，只是把英国教育投入提升到了G8的一般水平。布莱尔算是兑现了他的竞选承诺，但他的继任者却没有继续对教育产业抱有同样的热忱。

如今，英国教育产业面临的挑战，已经从资金不足延伸到师资严重流失。越来越多的教师从公立学校转往私校，或是干脆离开英国发展，原因是两个字：压力。民调机构YouGov曾走访823位教师，结果发现，71%的中学教师表示，学生不尊重老师，让他们压力加重；60%的教师表示，每天需要处理的大量文书工作让他们感到压力等。

近些年，不断有政界和教育界人士提出，英国教育产业，尤其是高校不能依赖海外学生高过本国学生三四倍的学费收入来维持运行。但如果不靠这个，更好的方案是什么？英国政府一直尝试让教育产业和本国其他产业合作，寻求资金来源，以及毕业生更好的就业前景。早在2007年，英国开放大学曾与当地最大的超市集团联手，推出顾客用购物积分换大学课程的计划。但这个项目在2012年宣布终止。

“脱欧”，是摆在英国高校面前的另一个发展难题。“脱欧”后，英国高校的150多个科研项目，由于无法得到欧洲结构性投资基金的资助，面临关停命运。但如今的保守党政府，坚信“脱欧”令英国摆脱了来自布鲁塞尔的政策束缚。苏纳克政府5月宣布从明年起不再允许非研究类课程的国际学生带家属来英国。面对年增净移民人数超过60万，保守党政府认为，只有限制移民规模，才能保障英国社会福利制度的运行。支持这一看法的英国人会同意，政府这样做可以有更多财力支持教育产业的发展。但反对这一方案的人提出，英国需要现实地看待，一旦国际教育市场收缩，英国教育产业的财政缺口，谁能填补？

英国最早会在明年下半年举行大选，教育作为国内民生议题无疑会再次被苏纳克和他的挑战者们拿来争论，吸引支持者。但正如财政研究所经济学家叶莲·德雷顿所说，对政府来说，对英国教育产业给予有针对性的财政援助是成本最低的选项。但这也是保守党最不想采纳的方案。至于反对党工党，同样处境尴尬。面对经济刚刚逃过年内衰退可能，如今的工党领袖很难有底气像26年前的布莱尔一样，高喊“教育，教育，教育”。（作者是驻英国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