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新春：沙特有实力就油价与美博弈

4月2日，在“欧佩克+”部长级会议的前一天晚上，沙特突然宣布将联合伊拉克、阿联酋和科威特等其他几个产油国从5月开始自愿减产110万桶/日。美国立即发声反对。国际媒体纷纷从美沙政治博弈的视角解读此事，实际上从美沙经济博弈的角度分析可能更具有说服力。这本质上是美沙争夺石油定价权的“油价战”，当然会产生附带的政治、安全效应，而不是相反。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与沙特形成以“石油换安全”为基础的同盟关系。沙特根据美国的战略需求提供适量的石油，美国向沙特提供安全保障，沙特的石油政策从属或服务于美国的战略需求，沙特在同盟关系中显然处于“小兄弟”的位置。然而时过境迁，随着美国逐渐实现石油自给，华盛顿对中东的兴趣下降了。

美国对沙特的安全保障打折扣了，沙特当然不做赔本的买卖，也拒绝根据美国的旨意调整石油供应量，而是更多从自身经济利益的角度考虑石油供给。需要强调的是，这并不意味着沙特要同美国分道扬镳。如果把美沙关系分为经济、政治和安全三个领域，沙特率先追求独立自主的是经济政策，安全政策排在最后，政治领域处于中间。在可预见的将来，沙特安全上离不开美国，没有美国的军事支持，沙特很难独立维护自己的领土主权安全。目前，沙特施行的是追求经济上脱美、安全上依美的高难度、高风险的平衡政策，既不愿完全听美国的，又不敢激怒美国。

沙特先从经济上脱美，风险最低，可行性最强，近一年来的实践表明沙特有实力在油价问题上同美国博弈。在国际能源格局中，沙特、美国和俄罗斯三国石油总产量约占全球的1/3，是当之无愧的大玩家，本来是“三国演义”的戏码。然而自乌克兰危机以来，受美西方制裁的影响，俄罗斯的分量大幅下降，“三国演义”变成美沙双雄博弈。在石油三巨头中，美国既是最大石油生产国，也是最大石油消费国，还拥有强大的金融、科技和军事能力，拥有综合性石油权力。随着石油权力的扩大，美国的野心也在不断膨胀，已经不再满足获得“稳定的石油供应”，而是进一步要求“舒适的油价”。但是，在油价问题上美国有明显短板。美国是全球最大的石油生产国，理论上可以像沙特一样通过调节产量来控制油价。但是，美国是一个自由资本主义国家，油企都是私营的，企业听市场的，不听政府的。

相比之下，沙特在石油定价权问题上有明显优势。沙特政府直接控制着全球最大的石油公司沙特阿美石油公司，这是沙特手中最重要的石油权力。阿美公司总裁就说，沙特现有原油产能为每天1200万桶，只要政府一声令下，可以随时增产。拜登政府为对冲沙特的石油权力，频繁释放战略储备油，使战略储备油处于1983年以来最低点。美国理想中的舒适油价介于70-80美元之间，沙特想要的油价在90美元上下，这是双方的主要矛盾。油价高于80美元时，美国就释放战略储备油，油价处于或低于67-72美元时，美国就回购战略储备油。然而，上个月油价已经跌至70美元，美国却宣布暂不回购。据悉，这是沙特突然宣布减产的直接导火索。

去年10月5日以沙特为首的“欧佩克+”宣布，11月开始日均原油目标产量下调200万桶。当天美国就愤怒反击，宣布每天释放100万桶战略储备油，英国《金融时报》以“新石油战争”为标题，报道了美沙之间的那一轮博弈。此次美沙较量是去年“石油战争”的续集，未来必然还会有更多续集。去年拜登曾警告沙特，沙特的行为将带来严重后果，但迄今沙特没有看到什么后果，这可能也是沙特敢于不断推出续集的一个原因。

沙特减产石油的初衷不是挑战美国的权威，而是要执行独立自主的经济政策，美国权威受到挑战是其自然结果。然而，即便不能说减产事件是沙特与俄罗斯联手对抗美国，至少可以说石油减产决定背后，沙特没有把美国的利益太当回事。尽管沙特目前还不想或不能全面脱美，但是经济领域的“沙特优先”政策表明，单极世界确实结束了，美国不再是唯一的玩家，沙特还有更多的选择。（作者是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中东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