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坡岭：俄经济扛住极限制裁的韧性在哪

俄罗斯国家统计局20日公布数据显示，2022年俄国内生产总值下降2.1%。虽然过去一年遭遇美欧极限制裁，但俄经济受影响小于预期，展现出一定韧性，这个结论也得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国际机构的数据支撑。

俄罗斯之所以能扛住冲击，除了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和相对完整的产业基础，国有战略企业基本掌控经济运行和外资在经济中存在度较低等客观条件，之前几年的经济安全建设以及相对合理的金融应对措施，还有出口油气涨价带来丰厚的财政收入等都发挥了作用。

欧盟参与制裁加剧对俄冲击

如果说2014年美西方对俄制裁是“美国主导+欧盟部分参与”，那么2022年欧盟对俄制裁态度和强度则升级为是“异常强硬甚至不惜代价”。从2014年到2019年俄罗斯经济运行实际结果看，美国主导和欧盟有限参与的制裁没给俄经济带来太多实质性伤害。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发生后，在美国一系列制裁以及油价暴跌、卢布贬值等复杂因素冲击下，当年俄罗斯GDP增长率从上年的1.8%降为0.7%，2015年降为-2.0%。但之后在美国制裁加码的情况下依然逐渐恢复，2016年增长0.2%，2017年1.8%，2018年加速到2.8%，2019年为2.2%。

但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盟随之升级制裁措施改变了形势。欧盟的行动不但造成短期冲击，还形成长尾效应。之所以如此，是因为2022年之前欧洲是俄罗斯贸易盈余、油气财政收入、直接投资和制造业设备、中间品等的主要来源。在当时俄罗斯高度依赖与欧洲经贸伙伴关系的情况下，这轮由欧盟主导的对俄制裁，率先以限制俄重点出口商品创汇为核心，正是瞄准了俄罗斯的国际收支账户，大规模制裁冲击旨在短期内对俄经常账户收入造成压力。

除此之外，欧盟加入美国领导的制裁联盟实际上成为封堵俄国际结算、国际融资、国际产业链供应链和国际收入的最主要围墙。从欧盟加入制裁后制定的措施来看，欧盟首先配合美国制裁俄罗斯23家重要银行并把俄联邦储蓄银行等从SWIFT系统剔除。其次，冻结俄央行、主权财富基金在欧资产；禁止欧盟金融机构购买、销售2022年3月9日以后由俄政府及央行发行的可转让债券和货币市场工具；禁止为上述金融产品提供投资和承销服务；同时禁止向俄央行和财政部新增贷款。上述措施一方面冻结了俄财政在欧存量资产，限制了俄政府动用在欧资产平衡国内赤字的能力。另一方面也限制了未来俄政府在欧发行离岸债券的能力，剥夺了俄政府从国际资本市场融入低息、强势外币的机会。再次，本轮制裁中，欧盟还对航空航天、军民两用、电子电器、能源开采、工业添加剂等对俄国民经济发展具有重要作用的技术、设备、零配件、添加剂等实施严格出口管制，基本上切断俄罗斯与欧洲的产业链供应链关系。

消弭制裁“长尾风险”任重道远

面对美欧尤其欧盟继续加大制裁，俄罗斯不得不在原有基础上采取更多举措以消弭接下来可能出现的风险。

首先，在美欧制裁提速的背景下，尤其去年12月欧盟对俄油限价政策生效后，俄油气行业面临的挑战更趋严峻。2023年全球油价因世界经济仍不景气而相对低迷，俄石油在基本失去欧洲这个大买主后，需要面对印度等新客户要求折扣出售以及运费因制裁溢价等多重压力，降价销售以确保南亚和东亚市场是俄石油公司无奈的选择。

但总体上，俄油气行业风险可控。面对美欧通过限价实施对俄石油及其制品制裁的买方垄断联盟，俄罗斯一方面与石油输出国组织协调维护限产保价措施，另一方面在油田服务领域加大国产替代投入，维持油气勘探、开采的规模和能力，确保在争夺“友好国家”油气市场方面的主动权。

其次，财政压力增大，但仍可拓展增收空间。为应对油气价格下降带来的负面影响，俄新立法规定，油气税收的基准将由乌拉尔原油报价改为布伦特原油报价加上相应折扣，以此作为征税依据。除此之外，扩大财政收入的途径还包括从国家福利基金划拨或发行国债等。

第三，积极重构国际供应链，加快替代性国内产业链建设。如前所述，2021年之前俄罗斯制造业的国际产业链供应链主要与欧盟合作，其他经贸合作方向主要是能源原材料出口和进口最终产品。欧盟参与制裁对俄制造业打击很大，而且长期影响逐渐显现。这是制裁长尾效应的主要来源。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俄罗斯去年5月推出“平行进口”，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国际供应链断裂的影响。除了采用“平行进口”政策缓解供应链断裂的短期冲击，俄还致力于通过扩大投资来恢复经济和避免衰退。俄罗斯大宗商品出口激增，获得的资金流向政府和企业，推动俄商业投资增长。这种现象在俄之前的经济衰退中从未出现过。研究显示，俄罗斯企业或花钱更换外国设备和软件，或将资金用于建立新的供应链以进入替代市场。在这一背景下，2022年俄罗斯投资总额实现6%的增长，而此前外界曾预测这一数据将下降20%。在外国公司开始大规模撤离后，俄国内品牌数量增加了20%。

为了扩大投资，俄政府加大干预经济的力度，通过立法扩大大型项目优惠贷款机制即“项目融资工厂”的适用范围。“项目融资工厂”通过俄外经银行集团吸引的贷款为大型项目融资。数据显示，2022年五个资本密集型行业中有四个实现投资增长，即科技、房地产、交通和采矿业。充足的现金意味着资本正在向该国长期渴望投资的行业开放。另外，俄政府还提高对具有“技术主权”商品的扶持力度。符合技术主权分类标准的项目将获得银行融资支持和政府补贴，以帮助发展俄罗斯现代优势产业。

第四，加大金融领域的自救和求生。为了解决被踢出SWIFT系统和禁用美元等国际货币后的国际结算问题，俄央行新成立了国际结算部，专门处理制裁造成的国际结算问题，包括发展俄银行与“友好国家”交易方之间的代理关系、向本国货币结算的过渡以及扩大跨境业务等。另外，俄罗斯央行还计划联合财政部于2024年前推出数字卢布国际支付方案，总之就是以更多措施应对制裁冲击。

目前，欧盟方面又在酝酿针对俄第十轮制裁方案。随着俄乌冲突持续和俄西关系在谷底徘徊，俄消除制裁长尾效应依然任重道远。（作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