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新：人口负增长来临？不能轻言人口红利消失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1年中国出生人口与死亡人口大体相抵，净增人口48万人，自然增长率为0.34‰。2022年的统计数据即将公布，根据2022年上半年的数据推测，人口净增量或不会高于上一年。中国人口进入负增长状态，将是大概率事件，中国的人口发展由此也将进入一个新阶段，这会为经济社会系统带来新挑战，但也会提供相应的新人口机会。

人口机会是人口学概念，是人口转型过程中形成的有利于经济社会发展的人口条件；人口红利是经济学概念，是由人口机会转化而来的经济产出。人口机会不会自动转化为人口红利，中介因素或者转化机制是与人口机会匹配的经济社会决策和环境。人口发展的不同阶段为经济发展提供了不同的人口机会，必须高度重视人口机会的转型，深入分析不同阶段的人口特征和人口机会，不要轻言人口红利消失。聚焦从现在到本世纪中叶的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时期，中国的人口机会主要表现在如下方面：

第一，在人口负增长的早期阶段，人口规模依然巨大。遵循人口发展规律，人口负增长的早期阶段依然会沿袭人口规模巨大的惯性。据预测，2035年中国总人口还将超过14亿，2050年则仍在13亿人以上，中国依然是全球两个十亿级以上的人口大国之一。人口规模巨大是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时期的基本特征。

人口规模巨大意味着潜在市场规模巨大，伴随经济持续发展、收入水平提高、消费能力强劲，由此带来的超大市场规模不可估量。这不仅将为国内大循环提供强大动力、为实现中国式现代化奠定坚实基础，也将为世界经济发展提供巨大的中国机遇。人口规模巨大和国土空间巨大还可为加快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奠定人口基础。此外，人口数量负增长，将减少资源环境的人口总量压力。

第二，老龄化加速的早期阶段具有典型的低龄老龄化特征。人口老龄化是全龄人口年龄结构的变化，人人都在其中。15-59岁劳动年龄人口规模持续缩减，但劳动力资源总量供给依然丰盈。2020年为8.9亿人，2035年8.2亿人，2050年6.5亿人，尽管占比从63.2%降至50%，但总量比届时的发达国家人口总和还多。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规模和老龄化水平倍增，2054年将分别达到5.2亿人和40%以上。尽管老龄化加速，但这一时期的低龄老龄化特征显著，60-69岁低龄老年人口规模将从1.5亿增至2050年的2.1亿。

在低龄老龄化阶段，劳动力供给丰盈的数量型人口机会犹存，随着经济发展方式转型、产业结构升级、中国制造向中国创造过渡，劳动力供给与需求双降，且劳动力数量需求弱化和质量需求强化同在；低龄老人多将开启长寿机会窗口，可推动延迟退休，老年人灵活就业、弹性就业，终身学习等正式社会参与活动，也可通过鼓励老年人的非正式参与活动，提高老年人社会参与程度，比如家庭内部代际支持、社区志愿者、互助、辅导员等；老龄社会深化有利于推动形成老龄产业的新经济增长点，构建文化、健康、宜居、服务、制造、金融等老龄产业新业态。

第三，人力资本积累日渐雄厚，成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动力源。一是健康大幅改善，中国人口平均预期寿命已达78.2岁，60岁人口的平均预期余寿为21年，婴儿死亡率、新生儿死亡率、5岁以下的儿童死亡率和孕产妇死亡率等健康指标均低于中高收入国家平均水平。二是教育突飞猛进，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57.8%，进入稳定的大学普及教育阶段，15岁及以上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增至9.9年，累计受过高等教育人口2.4亿人，占总人口的17%，高等教育年招生和年毕业规模均已超过1000万人，夯实了人力资本积累的基础。

人力资本是经济增长的引擎。我国正从人力资源大国向人力资本大国转型，质量型人口机会厚积薄发，将成为社会经济发展更强劲、更持久的动力源。

第四，人口迁移流动活跃，“乡土中国”正向“城镇中国”转型，助力促进区域协调发展。中国人口迁移流动性持续增强，2021年流动人口规模为3.84亿人，占总人口的27.2%，即超过1/4的国人在流动迁徙且向经济发展高地集聚，城镇化水平达到64.7%。

量大、地广、长期的人口迁移流动，既能提高人力资源的配置效率，推动人力资本的空间再布局，也可促进我们这个人口大国空间腾挪优势的更多发挥。

当然，实现人口机会向人口红利的转化，需要经济社会正确决策的加持。回顾改革开放40多年，劳动年龄人口快速增长，提供了几乎无限供给的劳动力资源；劳动力价格低廉，奠定了雄厚的人力资源人口机会基础。在经济社会决策方面，坚持对外开放，以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劳动力自由流动，大力发展教育；加入全球化进程，发展成为“世界工厂”，形成了劳动密集型产业结构，通过高劳动参与率收获了经济高速增长的“中国经济奇迹”，其中人口红利的贡献约为15%到27%。

展望未来，我国的人口机会正在转型。以综合型的人口机会为特点，表现为人口规模巨大、人力资源庞大、人力资本增强、人口流动活跃、长寿机会开放的规模型、资源型、素质型、配置型、长寿型等混合型人口机会，这是推进和拓展中国式现代化的人口基础。在迈向高质量发展的过程中，我们将依靠产业结构升级提高劳动生产率，在就业优先战略、人才强国战略、科教兴国战略、乡村振兴战略、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战略等一系列国家战略协力下，高度重视、科学认识并充分挖掘和利用这些人口机会，创造新的人口红利，推动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作者是南开大学经济学院教授、中国人口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