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昊、谭燕楠：现在的美国民主啊，“法之不法，德之不德”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孙成昊、谭燕楠】

特朗普又一次创造了历史！

2023年12月19日，美国科罗拉多州最高法院以4:3的结果裁决，由于涉嫌参与1月6日的“国会山骚乱”，特朗普不具备参与该州2024年3月举行的总统选举党内初选资格。目前这一决议处于搁置状态，若通过最高法院审查，最快或将于2024年1月4日执行。

此前，美国法院从未根据宪法第14修正案第3条的相关规定，取消总统候选人参选资格。而另一边，众议院共和党人针对拜登的弹劾议程也在近期启动，拜登有可能成为美国历史上第四位遭遇弹劾的总统。2024年美国大选幕布徐徐拉开，两党博弈日趋激烈，美国国内政治暗流涌动。

特朗普又创造历史了

科罗拉多州裁决的背后：争议与博弈

2021年“国会山骚乱”事件发生后，美国法律界对宪法第14条修正案第3条的讨论便不绝于耳。这一内战时期形成的宪法条款规定：凡曾以国会议员、美国官员、任何州议会议员、任何州行政或司法官员身份宣誓维护合众国宪法，后又曾参与叛乱者不得从事公职。

基于该项条款，“华盛顿公民责任与道德组织”代表6名共和党及独立党派人士发起请愿，要求科罗拉多州以参与“国会山骚乱”事件为由，剥夺特朗普参与2024年总统初选资格。丹佛地区法院受理请愿后认定，特朗普参与了“国会山骚乱”，但这一宪法规定并不适用于特朗普所角逐的总统席位，因此无法取消其资格。

随后，相关方不满其判决而将案件上诉至该州最高法院。法院经审理做出裁决，认定该宪法条款适用于特朗普，推翻地方法院判决结果，引发舆论哗然。但值得注意的是，科罗拉多州最高法院在其判决中发布多项结果，包括2021年1月6日的骚乱是一次叛乱、特朗普“参与”叛乱、科罗拉多州法律允许选民根据叛乱条款质疑特朗普参选资格、该条款适用于总统职位等6条结论。

围绕这一判决的反对意见主要有三：一是科罗拉多州最高法院的裁决论证存在逻辑缺陷。上述调查结果中的多项内容存在争议，此前从未有官方定性“国会山骚乱”是一次真正意义的叛乱（insurrection or rebellion），就该事件提起的诉讼也从未清晰证明特朗普参与叛乱，如若对上述两方面前提假设性质的事实认定都存在争议，最终裁决也不具有效力。

二是科罗拉多州最高法院的裁决是否有效。宪法第14条修正案第3条本身就存在极大的讨论空间，例如其仅规定不能担任公职（hold any office），并未明确写明该项条款适用于总统（president）职位。究其根本，对宪法做出解释是美国联邦最高法院职责范围，科罗拉多州最高法院似乎存在擅自扩大自身解释权并草率裁决的嫌疑。

三是科罗拉多州最高法院的裁决是否正当合法。由于科罗拉多州是传统蓝州，共和党方面指责称此次裁决是民主党对法院、法律条文“武器化”运用的又一有力例证，认为民主党试图借地方力量干预2024年这一全国性选举。

实际上，科罗拉多州并非唯一试图从法理和制度上“驱逐”特朗普的州。根据Lawfare网站汇编资料显示，截至科罗拉多州最高法院的判决发布，相关方已在美国数十个州提起旨在取消特朗普2024年总统竞选资格的诉讼。但此前明尼苏达州、密歇根州等地方层面的努力均以失败告终，这从侧面反映出此次判决所存在的争议性与法理上的脆弱性。

科罗拉多州最高法院裁决文书

两党之斗：“法之不法，德之不德”

作为回应，美国共和党已着手开始准备法案，将现任美国总统拜登从佐治亚州、亚利桑那州和宾夕法尼亚州的选票中剔除。部分共和党参选人甚至主动宣布退出科罗拉多州党内初选，以示对这一“不公正裁决”的严正抗议。

在报复政治成为美国党争新常态后，未来或有更多蓝州和红州效仿科罗拉多州提起诉讼，取消特朗普或拜登参与初选的资格，两党在地方层面的博弈或将更频繁。

就特朗普而言，当前此次诉讼对其造成的影响并不“致命”。一方面，共和党人以往就很难在科罗拉多州获胜，因此其核心票仓并未受到实质性冲击。另一方面，特朗普团队称将向联邦最高法院提起上诉，最高法院或有可能无限期搁置这一审理议程，导致裁决无法生效。即便做出裁定，联邦最高法院中多位法官都与特朗普关系紧密或直接被特朗普任命，保守派占据多数的优势也能够保证其不会在诉讼中“落下风”。

此外，“特朗普效应”正随着美国政治僵局与司法恶斗的反复出现而演变出新形态。法律诉讼的增加与特朗普本人民调支持率的上升呈现“捆绑效应”。2023年，特朗普已先后四次遭到起诉，⾯临多达91项重罪指控，但与此相对，特朗普民调支持率的上升趋势却愈发明显。截止12月21日，特朗普在RealClearPolitics综合民调中对拜登的领先优势为2.3个百分点。

此外，司法诉讼掩盖了特朗普竞选总统进程中的多个重大弊病。第三次竞选公职的特朗普目前并未能够提出全面的政策纲领，由于缺乏核心竞选方针且过早宣布参选，其竞选议程多次被党内外选举人士批评“无聊”与“乏味”。诉讼的反复出现和叠加为从未参与党内辩论的特朗普带来持续不断的巨大曝光与讨论，也淡化了民主党对特朗普本人极端、危险形象的塑造效力，有利于特朗普为2024年选举树立新的政治基调。

司法争端的党争性质，让共和党不得不主动加深与前总统的紧密联系。特朗普的遭遇与共和党指责民主党将司法、政府部门“武器化”“政治化”的政治议程，也为其弹劾拜登等议程提供了必要的舆论合法性。同时，特朗普“遭遇政治猎巫”的论调发挥了巨大的动员效力，推升未来共和党选民投票积极性，也使特朗普本人获得更多参与多方博弈和“司法脱罪”的关键筹码。

美国党争早已公开化

但随着“起诉前总统”等一次又一次改写美国历史的法律事件出现，美国两党斗争的困局似乎正引发更严重的危机。

首先，随着联邦、地方越来越多的法律实体深度参与特朗普相关诉讼，美国司法与政治的边界正出现危险性的模糊，美国最高法院也被卷入2024年美国政治的新一轮极化浪潮。最高法院不仅需要裁决第14条是否适用于特朗普，还需要对特朗普具有的总统豁免权等宪法原则进行阐释。上述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判决，不仅将直接决定未来总统选举胜负与相关议题走向，也将动摇甚至改写美国政治制度的部分原则与根基，导致2024年美国政局面临更多未知与风险。

其次，党争对美国政治默契与道德的一再突破，让美国民主面临新一轮挑战。民主党宣称科罗拉多州最高法院的裁决“挽救民主于危险之地”，但正如学界与法律界人士所质疑的，美国法律系统应在问责层面发挥更大作用，而非被滥用与政治攻击。科罗拉多州的裁决在一定意义上剥夺了选民部分投票选择权，其实质是借助阻止全体公民参与民主的方式来实现民主。

最后，就美国制度的运行而言，在多个针对特朗普的指控中都涉及美国此前从未应用过的新颖法律理论，且细节层面存在多个诸如丹佛地区法院“跳过审理直接决议”的程序不正当。涉及上述宪法争议与前总统的法律裁决与党派争端，必须留有一定的政治性审慎与回旋空间，但这一“美德”的式微却进一步为美国民主的失调“松绑”，吞噬了规则、制度与民主协作原则的效力与尊严。

2024年大选：美国民主的困境

随着2024年临近，“民主”已成为当前美国政治议程中率先发酵的选举议题。民主党方面正推动相关舆论炒作，试图将竞选塑造成“民主”与“独裁”的斗争。2023年12月初，拜登曾警告称“美国民主或将于2024年面临更大风险”，即前总统特朗普和他的盟友正设法“摧毁”美国民主制度。经历了诉讼攻击和搜查海湖庄园“屈辱”的特朗普则称，自己在上任后会在第一天做“独裁者”，对拜登等敌手进行政治性报复。

“拜登对阵特朗普”局面的再次上演将使2024年的美国政治面临异常艰难的困局。一方面，双方在摇摆州呈现势均力敌的局面，且双方都面临不同的司法挑战。另一方面，大选带来的美国国会内部僵局升级也将大大制约未来政治决策与政策施行的效率与效果。

两党博弈使得美国民主遭遇困境，双方都无法接受对方在2024年的成功，当前也绝无合作可能：如果拜登胜选，潜在的司法“武器化”风险或将成为事实；而一旦特朗普胜选，2020年大选结果与美国民主制度的权威性将再次受到严峻挑战。无论哪一方获胜，对于选举结果是否“合法”的质疑都将涌现，甚至可能引发美国政治和社会层面更加剧烈的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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