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刚：前门进虎后门进狼，百年老店东芝终退市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陈刚】

距今已有148年历史、在东京证券交易所上市74年的株式会社东芝，2023年12月20日宣布“上场废止”（退市）。

在经济趋向繁荣，日元汇率贬值让国际化大企业赚得盆满钵满，纷纷于年底高调宣布提升经营目标值，准备进一步拓展国内国际市场的时候，百年老店东芝黯然退市，实在令人唏嘘。

证明企业在日本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除了拿出企业经营规模、盈利能力等数据外，简单地说一句“我们公司的总裁曾经就任过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经团联）会长”就足够了。东芝公司两任总裁（石坂泰三、土光敏夫）在日本最需要振兴经济、进行改革的时候，被推举为经团联会长，他们以财界总理的态势，让日本经济向前走了一大步。

东芝不仅能够推出消费者喜爱的众多家电产品，也是日本重要产业机械、社会基础设施、军事工业方面的厂家；东芝做出的经营判断，受日本国家的影响，也反过来影响着日本的经济。东芝宣布退市，既显示出日本综合机电企业走向衰败，也是日本企业以蛇吞象的态势兼并美国企业，最终被美国反噬的一个必然结果。

直接让东芝不得不以退市的方式一时淡出资本市场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是2006年1月，以54亿美元（当时折合6370亿日元）的价格并购美国核电技术企业西屋电子公司，为此背上极为沉重的财务负担。

等东芝经营出现亏损，需要外部资金时，第二个原因随之到来。2017年以后，美国等国的外部基金注入到东芝。迅速获取效益是外部基金注资的唯一目的，不听东芝谈未来的经营计划，先从东芝这里分一杯羹，最后让东芝彻底崩溃，留下惨痛教训。

位于日本东京的东芝公司总部（资料图/新华社）

并购美国西屋公司让东芝一蹶不振

东芝退市的原因在于2006年并购美国西屋公司。这次并购当然听了政府（经产省）的意见，拿出高于实际价格3倍的54亿美元让并购获得成功，但这为东芝最终“上场废止”埋下了伏笔。

东芝这样百年企业，其经营之稳健业界有目共睹，为何到了西田厚聪（1943年12月～2017年12月）出任总裁（2005年6月～2009年6月）时，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我们应该看到的是，进入2000年以后，日本企业忽然失去了往日的技术革新、产品革新的能力，在钢铁、家电、汽车、数码之后，开始缺少能够席卷世界市场的新产品。东芝等企业在2000年前后，手里握着半导体技术及产品，其技术水平、在世界市场的占有率等均非常靠前，但半导体需要的追加投资太大，技术更新速度过快，换句话说风险很高，东芝需要在半导体之外再找一个业务支柱。这需要有企业家精神，东芝需要一位敢赌一把的新型掌门人。

西田正是这样一位敢赌一把的人。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在东京大学读哲学博士期间，他喜欢上一位伊朗姑娘，便毅然决然地和这位伊朗姑娘结婚，而且移居到了伊朗。到了伊朗之后，他才去找在那里办了公司的东芝，以当地雇佣的形式进入东芝伊朗公司，成为一名雇员。

在还很少有人能想象电脑能从数间房子那么大做到手提时，东芝在1986年就开发出了laptop（笔记本电脑），但价格太高，几乎无人问津。此时西田看到了机会，他认为可以在欧洲卖出笔记本电脑。经过西田的努力，到了1986年，东芝笔记本电脑成为世界销量第一的产品。东芝之后日本及其他国家企业也在拼命做电脑，1993年东芝电脑被挤出了世界第一的席位，但也是通过西田的努力，一年之后的1994年，东芝重回世界第一，这地位一直维持到了2000年。

西田的自信正是来自自己在电脑事业上的敢冲敢打，相信在电脑之外，还能获得新的成功。

西田厚聪（资料图/日媒）

2005年西田成为了东芝总裁。笔者数次单独采访过他。此时东芝已经不再是世界最大的电脑厂家，听西田谈对半导体的投资，尤其是NAND型闪存半导体的投资，感觉他与其他综合机电厂家的掌门人有很大的不同——他在追求高技术、高回报的新业务，坚信半导体产品有这个能力。此外也能深深地感觉出，西田还在寻找一条能够支撑企业十几年、几十年的经营新路。

刚刚进入2006年就听说了东芝并购西屋的消息。那前后笔者也去见过几家日系核电企业，听了他们对东芝的评价。有一家企业直言不讳地说，西屋最多值2000亿日元，怎么也不会冲上6370亿日元，对东芝这样去并购美国企业感觉十分地不理解。

再度见到西田的时候，笔者也委婉地问及在核电方面的巨额投资、投资的回收问题。西田是位抽烟抽得非常厉害的企业家，硕大的会议室很快就烟雾缭绕，似乎看不清他的脸庞，但那天能看到他炯炯有神的眼睛。记得他说，美国很快就会重新开始投资核电站，中国也有不少企业在找东芝谈核电站建设。

“我们大致能签33个核电站，每座核电站的建设费用如果是5000亿日元的话，33座就是16.5万亿日元。我们只投了6370亿日元并购西屋，在投资风险、回收投资及长期盈利方面完全没有问题。”西田说。

他是那么有信心。人们知道他在电脑方面获得过成功，在半导体芯片上他带着东芝正走向成功，通过他的语言相信未来还会在核电站方面让东芝获得新的成就。

西田升任董事长后，常年从事核电业务的佐佐木则夫出任总裁（总裁任期2009年6月～2013年6月）。去东芝采访时，听说东芝能拿到37家核电站的订单，比西田时代预测的33家又高出了许多。读日本媒体的报道，一些媒体开始谈今后会有130座核电站先后建成。此外，听日本企业界的人私下里开始议论西田出任经团联会长的事。

在其他综合电机企业赤字累累（日立2009年亏损7800亿日元，松下电器2012年、2013年连续两年每年亏损7000亿日元）的时候，东芝基本平安无恙。

一个一直不能让人释怀的问题是，美国自1979年发生三里岛核电站事故后，新核电站的建设基本处于停滞状态，到奥巴马出任美国总统（2009年1月～2017年1月）后，核电突然成为了“绿色环保”能源，在美国才有了建设的希望。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2011年3月11日发生了东京电力公司福岛核电站事故，其严重程度与苏联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一样，被定级为最严重级别的7级。东芝及日本其他核电企业基本上在以后的十余年时间里，除了在解决核电站事故方面能出力外，失去了建设新核电站的机会，国际社会也开始非常慎重地谈新核电站的建设问题。笔者再去东芝采访时，再也听不到具体的建设电站的数量，核电业务在东芝内停滞了下来。

核电没有了商业机会，西屋公司让东芝背上了至少1万亿日元以上的包袱，这远大于日立、松下的亏损。此时东芝要维持表面上的光鲜，就需要财务造假。东芝内部对财务造假的举报，让丑闻大白于天下。

《纽约时报》2015年报道截图

导入美国基金让东芝雪上加霜

2015年东芝财务造假的举报信投邮到东京证券交易所的时候，人们所知道的东芝亏空为2300亿日元。东芝是家一直要向10万亿日元营销额冲刺的企业，2300亿日元虽然数额不小，但并非不能填补的亏空。

等造假被揭发出来后，仔细查对账务，发现亏损早已高达7125亿日元，比2016年年底东芝的总资本还多出了1912亿日元。东芝问题远比日立、松下要更加严重。从财务的角度看，东芝早已资不抵债（实际上倒产）了。为东芝提供贷款的银行，此时开始将借给东芝的资金计入“不良债权”中，不可能再有银行会贷款给东芝了，破产仅是时间问题。

这时还能够借钱给东芝的，是美国、日本的数十家基金公司。

日本《东洋经济》周刊记者，收集了相关基金对东芝的融资情况（《东洋经济》记者梅垣勇人：《投资东芝赚得盆满钵满，基金公司赚取的利益超过4500亿日元》，2023年10月4日）。从报道来看，各基金公司对东芝的总融资为6000亿日元左右，基金公司的投资以短期为主，它们在收回投资成本后，从东芝那里赚取的利润超过了4500亿日元。

原本就已经捉襟见肘的东芝，何以能够为基金公司提供如此巨额的利润？

人们看到，基金注资东芝前后，东芝有这样一些变化：

2016年3月，将东芝医疗系统以6655亿日元的价格卖给了佳能公司。

2017年3月29日，西屋技术公司申请适用联邦倒产法第11条，该公司公开的负债总额为98亿1100万美元。这部分债务最终需要东芝支付。

2017年4月1日，东芝将半导体业务剥离出去，成立了铠侠（KIOXIA）公司的前身东芝半导体记忆公司。铠侠最后于9月28日以2万亿日元的价格卖了出去。

2017年12月5日，向海外投资人开放投资，筹措到6000亿日元，这些资金主要用于填补美国核电事业方面的亏空。

2018年2月28日，东芝将影像解决方案公司的95%股份出售给了海信集团。

2018年10月1日，将东芝电脑公司80.1%的股份卖给夏普公司。2020年8月4日，剩下的股份也卖给了夏普。

基金公司短期投资，目的就是从东芝身上薅羊毛，投资是因为他们看到东芝有大量优良资产而一时囊中羞涩，卖掉资产就能获取利益。《东洋经济》记者记录了主要基金从东芝那里获益情况：

日本在新加坡设立的埃菲西莫资本管理公司(Effissimo Capital Management)获利1316亿日元；

美国的法拉龙资本管理公司(Farallon Capital Management, L.L.C)获利672亿日元；

美国King Street Capital Management - LinkedIn获利548亿日元。

在非常短的时间内，通过逼东芝销售资产，收回投资并获取巨额利润后，基金公司继续逼东芝销售其他资产。自从外部基金进入到东芝后，东芝自2017年开始，所开的董事会不过是讨论如何继续变卖资产问题，公司方面提出的经营计划几乎无一例外被基金方面的股东否定。基金公司进入东芝后，公司每况愈下，只等坐吃山空，自取灭亡了。

是日本国家出手挽救了东芝。

东芝因并购西屋而出现了亏损，但东芝依旧是日本最重要的核能企业，全套的关键核技术掌控在东芝手中，日本发展（军事及民用）核技术的想法未变，国家不能没有东芝。此外东芝在高铁等社会基础设施方面具有很强的技术储备，是功率半导体芯片、闪存元件的重要厂家，在量子暗号及人工智能等方面也保有大量的专利，这些资产不能眼看着被外部基金随意处置。

2023年3月23日，有日本国家背景的日本产业伙伴基金开始公开收购东芝股票，在成为东芝最大股东后，11月22日宣布东芝将自行退市。

12月20日，东芝正式退市。

本文已经反复说过，基金公司对东芝的投资大都为短期投资，投入后很快就回收并退出，个别长期保有东芝股票的基金，现在在东芝那里已经没有了经营上的发言权，看到日本国家公开收购东芝股票，而且给出了较好的价格，它们也就顺坡下驴，在赚取到足够的利润后，退出了东芝。

东芝并购美国企业、在核电上压错宝、贸然引进基金，最后不得不以国家出手的方式，通过退市来获取数年的喘息机会，给日本企业留下了极为惨痛的教训。

东芝之后有日铁

东芝的衰败、退市到这里就基本整理完了，但在需要总结东芝并购美国企业的教训时，日本又出了一则新的并购美国企业的大新闻：

在2023年12月20日东芝正式退市的前两天，也就是12月18日，日本最大的钢铁企业日本制铁决定用2万亿日元并购美国钢铁公司。

听到这个消息，笔者眼前浮现出2006年的东芝。东芝曾经大谈美国核电站建设将如雨后春笋，现在日本制铁则在谈美国钢铁市场的光辉前景：2022年美国国内的产量只有8050万吨，但消费量为9450万吨，1400万吨的缺口证明美国有很大的市场；而且因为中美贸易战，中国钢铁进入美国需要付高额关税，此时去美国并购钢厂，提升美国钢铁技术，日本制铁认为是个难得的机会。

图截自日本制铁官网

东芝保有沸水型反应堆技术，缺压水型反应堆技术，西屋正好能够填补东芝的不足。现在日本制铁特别强调美国钢铁保有电炉技术，而自己能够生产供电动车使用的“无方向性电磁钢板”，两家企业互补。日本汽车企业对电动车无感，日本制铁正好要到美国去寻求新市场，借并购美国钢铁公司来扩展在美国的钢铁事业。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笔者正好在日本研究钢铁技术与经济发展的课题，看到日本钢铁企业蜂拥去美国投资，数千亿日元在那段时间里花了出去，但到了2000年以后，日系钢铁企业无一能够在美国生存下来。现在日本制铁再度出征美国，几年或者十几年后，能得到什么结果呢？

日本制铁是由新日本制铁及住友金属工业两家企业合并建立的企业。其中新日铁的总裁曾经有三人出任过经团联会长，比东芝还多了一人。日本制铁在日本企业中久负盛名，在企业规模上正好和2006年的东芝差不多，如日中天。东芝并购美国企业的故事，现在换了一个产业开始在钢铁业重新讲述了起来。

黑格尔说：“人类从历史中所得到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不记取历史教训。”日本钢铁企业这次是否会是个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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