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青青：自民党会重演30年前的“金丸事件”吗？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沙青青】

对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和自民党来说，这个年关势必会很难熬。

就在12月14日，由于爆发“政治宴会回扣”事件，岸田文雄一口气撤换四名来自自民党“安倍派”的内阁大臣（官房长官松野博一、经济产业大臣西村康稔、总务大臣铃木淳司、农林水产大臣宫下一郎）、五名副大臣以及一名政务官。作为自民党内最大派系的安倍派（清和研究会）在内阁的势力几乎被一扫而光。

此外，在自民党内职务中，同样是来自安倍派的政务调查会长萩生田光一、国会对策委员长高木毅、参院干事长世耕弘成也已提交辞呈。

图1：岸田内阁改组后自民党各派系分布情况变化图（12月14日）

“安倍派一扫”

值得注意的是，萩生田光一、松野博一、西村康稔、高木毅、世耕弘成五人，正是今年8月安倍派刚刚启用的新组织机制的核心人物。

自去年7月安倍晋三突然遇刺身亡后，派系内始终无法推出一位适任的领导者，最终只能先成立一个常设执行委员会，进行集体领导。该委员会由15名有影响力的国会议员组成，上述五人正是其中的关键五人（“五人众”）。

图2：今年8月，安倍派启用新组织机制。（朝日新闻）

所谓的“政治宴会回扣”，其实跟日本政治界及自民党内部的筹款传统有关。

根据日本相关法律规定，凡符合一定条件（例如各类选举所获的选票数、各级议会的席次等）的政党都能从国家领取“政党补助金”，以用于其政治活动。

自民党作为日本势力最大的执政党，每年可以从国库中领取超过百亿日元的“政党补助金”。2023年自民党所获得“政党交付金”高达159亿日元，而最大的在野党立宪民主党仅为68亿日元。顺便一提，日本共产党是日本各大政党中唯一拒绝领取“补助金”的政党，因为日共认为“政党补助金”是擅自动用国民税金的行为，事实上侵犯了思想和信仰自由，违反了宪法。

图3：2023年日本各政党“补助金”领取情况（NHK）

尽管每年能从国库领取丰厚的“补助金”，但家大业大的自民党及其党内各大派系仍需要从其他渠道筹措政治资金。于是，就有了每年举办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政治宴会的“敛财”传统：通过向支持者售卖政治宴会门票，来变相吸纳政治捐款。

根据日本现行的《政治资金规正法》，此类行为并不违法，但前提是需将相关收入登记备案。该法要求无论是派系类组织还是政客个人获得政治资金，均必须如实登记备案。而此次在日本政坛酿成巨大风波的“政治宴会回扣事件”，正是因为发现来自未登记、涉嫌严重违法的“回扣”和“小金库”。

根据目前日本媒体披露的情况，安倍派多年来在组织政治宴会时，会给担任重要职务的资深议员下达售卖门票的“KPI指标”，例如要求某位派系内国会议员“包销一千张”，若能成功卖出这一千张门票，那么派系管理层就会给这名议员一定比例的回扣，如果“超卖”，回扣比例则更高。

而相关议员在拿到这笔回扣后，却全都没有进行政治资金登记，于是这笔钱就成了没有备案的黑钱。多年累积下来，就变成了个人和小集团的非法“小金库”。

根据举报者揭发的情况推测，最近五年来安倍派的回扣金额可能高达5亿日元。其中，原官房长官松野博一、自民党政调会长萩生田光一等安倍派的重要话事人，人均可能拿到超过1000万日元的回扣。

这桩丑闻的发端源自一位民间人士的举报。今年，神户学院大学的政治学教授上脇博之曾向东京地检特搜部寄了一封刑事告发信，指控曾担任安倍派总务长的原官房长官松野博一、经济产业相西村康稔、前文科相下村博文以及党国会对策委员长高木毅存在违反《政治资金规正法》的嫌疑。此外，其他被告发人还包括曾任安倍派代理会长、现任派系执行委员会主席的塩谷立（前文部科学大臣），及财务负责人和办公室负责人。上脇教授的举报信里，附上了他对自民党及各派系公布的政治收支报告的详尽调查，列举了近年来账目的不合之处。

在接到上脇博之的举报信后，特搜部立刻展开调查，并约谈涉案人士，甚至为此从全国其他检察部门专门抽调精兵强将。在12月14日临时国会休会后，特搜部将以涉嫌违反《政治资金规正法》（不记载等）加快搜查，对收受回扣的议员展开询问，预计将涉及安倍派下属99人中的数十人。

面对特搜部的调查压力，安倍派的部分政客也开始推卸自己的责任。例如原防卫副大臣宫泽博行就公开表示，之所以没有把“政治宴会”回扣登记在案，是因为派系高层有指示称“可以不记载”。

实际上，今年65岁的上脇博之教授早从1999年就开始关注政治资金收入违法的问题，并在2000年与其他17位政治学、宪法学研究者共同成立了一个名为“政治资金监察人”的民间NGO团体。20多年间，上脇参与过的、针对“政治资金违法”问题的高发案件超过100起。

2022年11月，日共机关报《赤旗》曾在一篇报道中提及自民党内可能存在通过“政治宴会”违法敛取政治资金的问题，并就此问题采访了上脇博之。这次采访让上脇博之关注到了“政治宴会”问题，并沿着记者的报道进一步展开调查，进而揭露了这一丑闻。

图4：上脇博之

检察系统的“动力”

为什么这次矛头直指安倍派，且东京地检特搜部如此迅速出动？在此可以做些大胆推测。

事情可以追溯到2020年“黑川检察总长就任风波”。时任首相的安倍想推自己属意的黑川弘务接任检察总长一职，但63岁的黑川马上就要到龄退休了，一般情况下，检察系统内部不会推荐黑川作为后任总长。（注：当时退休离任的检察总长稻田伸夫也是63岁。）

为了推动此事，安倍政府在2020年初更改了规定中对于不能延迟退休的《检察厅法》的有关解释，在内阁会议上决定，将63岁的黑川退休时间延迟至8月。这一举动引发了检察系统和社会舆论的极大反弹，指责内阁府的手伸太长，干预检察事务。

而事情的最终走势也非常戏剧性。是年5月，《周刊文春》等日媒爆料，黑川弘务于5月1日和13日跟朝日、产经等报社记者打麻将，不仅涉嫌赌博，还违反疫情紧急状态下的自肃令。几天后，黑川向法务部承认事实，并辞职。

但安倍与检察系统之间的梁子就此结下。

图5：黑川总检察长就任风波

这一点上，日韩检察系统有一定相似性，是一个非常封闭的圈子，上下等级森严，论资排辈，内部有一套评判标准；而内阁通过强力手段来安插自己人，显然“犯了忌讳”，引来检察系统“众怒”。

但不巧的是，安倍自己很快因身体原因辞职下台，隔年又突然身亡，民间对他的同情情绪比较高，检察部门也就不便推动对安倍及其派系的弊案追查。但此次“回扣事件”由民间NGO举报，给了检察部门非常好的时机。事实上，有退休检察人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承认，检察系统内部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有“出一口气”的情绪。

事实上，大家也不该忘记，安倍生前背了不少弊案，赏樱会、加计学园等等，只是因为其突然去世，导致这些案件不了了之。

当然，对特搜部而言，动力也是压力，如今自民党“回扣”丑闻已成为日本社会重大事件，如此多的目光聚焦着案件进展，甚至有普通民众在社交平台自发为检调部门应援，万一最后只是小鸡三两只，恐怕特搜部也很难交代过去。尤其在日本政界，议员、官僚出事，秘书、财会或公务员背锅的案例也不在少数。

对岸田，是好是坏？

根据NHK公布的民意调查显示，岸田内阁支持率为23%，自民党支持率为29.5%，情况相当严峻。其中，自民党支持者对内阁的支持率为53%，与公明党支持者合并后，执政党支持率仅为51%。换言之，即便是自民党的铁票阵营，对现在岸田内阁的支持率也仅剩一半。而在无党派群体中，内阁支持率仅为9%，创下2012年自民党夺回政权后，各项支持率的最低点。（注：另据共同社16-17日全国性民调，岸田内阁支持率22.3%，自民党支持率26%。）

就目前情况来看，岸田文雄尽管希望以采取“清洗安倍派”的做法来止损，但丑闻仍有进一步延烧的可能性，涉事政客也并不局限于自民党内的安倍派，而是各派阀都存在类似问题。岸田内阁中完全有可能再次有人被曝光涉案。事实上，负责侦办此案的东京地检特搜部已经计划约谈除安倍派以外的政客，对象包括二阶派以及岸田派的议员。如果调查进展导致新的疑点浮现，恐怕会陷入“辞职多米诺”的境地。

另一方面，岸田一口气“清洗安倍派”的做法，也引发了安倍派的不满和怨气，认为岸田是在借机打压党内竞争对手，让“安倍派”当替罪羊。甚至有安倍派议员放话，大意是：我们辞职可以，但如果你们自己被查出问题，也不要指望我们保你们。《日本经济新闻》就在报道中提到了安倍派内部对岸田存在强烈的反对意见。而其他自民党派系对岸田内阁的前景也持观望态度，在不少人看来现在的岸田内阁是一艘随时可能沉没的“泥船”。

图6：林芳正“简直是晴天霹雳”

根据日本媒体的消息，岸田在决定撤换官房长官松野博一后，曾考虑挑一位无派系的自民党议员来接任。结果，被视为可能的候选人的议员们非但对这个内阁府大管家的位置不感兴趣，唯恐避之不及。当岸田向原防卫大臣浜田靖一询问是否愿意出任官房长官时，浜田立马婉拒。最终，这个差事只好丢给了岸田派的核心人物、原外务大臣林芳正，而林芳正在接下这一职务后，面对记者镜头传达了自己的心境，“简直是晴天霹雳”。

日媒透露，林芳正其实并非岸田的第一人选，而是麻生太郎的主张。林芳正的政治履历非常完整，被外界视为未来首相人选之一；今年卸任外务大臣后，远离岸田内阁的危机，其实对他是有一定利处，将来可以清新的形象回归；但现在回锅出任官房长官就颇为尴尬，作为政府发言人和大管家，又不得不重新踩回当下这个政治泥潭。

除林芳正以外，其他继任人选包括：曾任法务大臣的斋藤健（无派系）任经济产业大臣；曾担总务大臣的松本刚明（麻生派）任总务大臣；曾任地方创生担当大臣的坂本哲志（森山派）任农林水产大臣。

“金丸事件”重演？

30年前，日本政治“五五年体制”终结，诱因主要是上世纪80年代起爆发的一系列政经勾结与派阀丑闻：里库特事件、宇野宗佑桃色丑闻、泡沫经济破裂和东京佐川急便事件等，其中佐川急便事件中涉案的金丸信（自民党原总裁）就因违反政治资金规正法被起诉，不对等的处罚与轻描淡写的道歉，引发全民反感与党内分裂、国会发难。在1993年第40届国会众议院大选中，自民党议席不过半，最终政党轮替。

图7：日本民众要求金丸信辞职的抗议，1992年9月

图8：1993年3月，金丸信遭逮捕起诉。

这次自民党“政治宴会回扣”从安倍派引爆，但并不意味其他派系不存在，像岸田派就被外界指认存在数额记载过低的情况。但安倍派现在的关键难题是，安倍身亡后，群龙无首，勉强维持集体领导制度；如今丑闻发酵，派系议员战战兢兢，有人急于自保，将责任推给党部，不利于派系团结，未来“树倒猢狲散”也是有可能的。

岸田文雄也很难从中挣得好处，首先作为现任自民党总裁，不管哪个派系出问题，总裁是总负责；其次，岸田派内部可能也存在类似事件，他无法对外界作出绝对保证；虽然他在事发后宣布退出岸田派以示切割，但恐怕无法全身而退。

正如原自民党干事长、岸田文雄的党内竞争对手石破茂，近日在电视节目中不无嘲讽地表示：“2024年政府预算通过后，（总理）可以考虑辞职……心中随便怎么想，但对外总得展示出承担责任的态度吧”。

岸田在2021年自民党总裁选举中当选新总裁，任期至2024年9月，众议员任期到2025年10月为止。今年初，岸田还在媒体上暗示可能在9月自民党总裁选举前解散众院举行大选，但现在恐怕不如人意。

如果接下来自民党内主要派系如麻生派、岸田派、二阶派、茂木派等，能“良性互动、通力合作”，将事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撑过这个危局，那么安倍派可能就会散场，议员各找出路。

但是，如果在明年1月下旬国会会期开始，在野党以阻挠国会预算案审议等方式来逼迫自民党做出回应，那么也有可能会出现总裁辞职、提前大选等现象。这种局面对自民党选就很不利，可能会出现国会议席大大减少，勉强过半，甚至需要拉上小右党派如维新会、日本国民党入局，分享政权；也有可能是，如果小右党派实力大涨，在野势力有望组织联合执政，这一局面就更为复杂，但总体上目前在野力量仍较为薄弱。而对于日本民众来说，在野党的两次执政，恐怕令人心有余悸。

当然，关键还要看特搜部能查到多少证据，事态推进到什么地步。因此，日本社会对自民党的惩罚会到何种程度，拭目以待。

引爆今次案件的上脇博之教授如此表露自己的心声：“对自民党的自我净化是无法期待的……日本这个国家的议会制民主尚未真正实现。纵然有宪法，但现行的《政治资金规正法》并不完备。希望能在我倒下前，推动司法改革，进而真正推进政治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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