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茂静：“有些学生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听大学老师上课了”

【文/朱茂静】

一、乡镇学校学生人数减少、优质师生资源流失

1.乡镇学校规模缩小、优质生源流失

A镇全镇有2万来人，离县城有一个小时的车程，A镇中学现有学生186人，属于全县学生人数中等的乡镇中学。B镇全镇有6万多人，到县城大约半小时，B镇中学现有学生1500多人，是全县学生人数最多的乡镇中学。

两所学校都在不同程度面临着学生流失的情况。20世纪90年代时期，A中学一个年级有5个班，学校学生人数可以达到八九百人。现在A中学全校只有8个班，而且再过两年，初一只能招收到一个班级，因为现在乡镇小学的五年级往下就只有一个班级了。所以再过四五年，A中学全校很可能只有3个班级，一个乡镇中学逐渐缩减为村小的规模。

与A镇中学学生人数不断减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县城学校的人数激增。A镇所在的县城，前几年刚在城区新建了两所小学、县高中新增初中部、一所公立初中扩建。农村条件稍微好的家庭纷纷到县城买房、租房，从孩子小学甚至幼儿园开始就到县城上学。

乡镇中学不仅学生人数减少，优生生源也在减少。90年代时，全镇小学升学考试的前20名，只有二三人到县城上学，而现在前20名，能够留下10名学生在乡镇中学读书就很不错了。虽然都是前20名，过去学生的成绩可能会更优秀一些，那时全镇的孩子几乎都在乡镇范围上小学，没有去县城小学读书的。而现在条件好的农村家庭，孩子已经不会在乡镇小学读书了。

2.教师流动性增强、优质教师留不住

A镇中学目前有40多名教师，一半是40多岁的中年教师，一半是考来不久的年轻老师。中年教师多数是本镇人，非常优秀的中年教师会考调到县城学校，普通中年教师的稳定性较强。而年轻教师则完全不同，年轻教师多数是外地人，有本县外镇的、有外县或者外市的。5年服务期满之后，年轻老师会纷纷调走。

在广西灵川县兰田瑶族乡深潭教学点，赵洪老师课后辅导学生功课（图源：新华社）

随着学校学生人数减少，从数量上看，学校的师生比是足够的，但是从科目上看，会缺个别科目的专业老师。乡镇学校尤其缺乏音体美的教师，A镇中学前2年终于有了一名专业的美术老师，学生们都喜欢上美术课。学校之前一直没有专业的美术老师，是由一位懂一些绘画的历史老师教美术课。

教师流动给学校领导、学生会带来哪些影响？一方面，老师的快速流动会让学校的教学工作发生变动。5年服务期到了之后，年轻老师就可以考调，当然优秀的中年老师也在准备考调。

B镇前些年，没有满5年服务期，只要有一定的关系就可以考调到县城，后来乡镇学校的意见很大，向教育局反映之后，从2021年开始强行要求一定要满5年，而且需要教学成绩排在前面才有机会考调进城。B镇中学的副校长说，有一年考调了2名物理老师到县城，一个物理老师教4个班，一下子整个年级的物理课就没人上了。

另一方面，乡镇学生经常面临换老师的情况，如果有幸遇到一位优秀老师，可能学生还没毕业，老师进城了。如果后面的老师没有之前的老师优秀，学生就很难适应。B镇中学初二的一个班级，由于初一的英语老师很好，教学方式多样，学生们喜欢英语课，但是好景不长，英语老师调到了县城中学。初二时换了一位英语老师，其实新英语老师也不是教的不好，只是教学方式比较传统，学生们有过多样化教学方式的体验之后，就很不喜欢一板一眼的教学方式。全班同学对于上英语课的热情一下消减了。英语课代表用零食都无法调动全班同学上课回答问题的积极性。

年轻老师为什么要考调进城呢？老师们也有自己的苦衷，在镇上女老师的婚姻问题难解决；结婚生子之后，孩子在县城上学，父母在乡镇上工作，不能辅导孩子的作业；乡镇没有城市的生活休闲方式。A镇中学，外地老师一般周一到周五住在学校宿舍，周五下午进城，周日下午或周一早上再返回学校。一位刚来一年的外市年轻老师说，学校的老教师对我们都很热情，最开始周末呆在学校，他们会喊我们一起去钓鱼、爬山。但是我不喜欢爬山，周末一个人呆在宿舍没事做，后来每个周末都会回家，回家大概两个多小时。老师们结婚生子之后，会把家安在县城，所以进城陪伴孩子是老师考调进城的一个主要动力。

二、乡镇学生的学习情况

乡镇学校的教学成绩和县城相比已经远远落后，差距不断扩大，以下将从学习成绩、学习习惯、学习动力和升学成绩四个方面进行叙述。

1.乡镇学生的学习成绩较差

现在县域地区的教学成绩排名是分县城和乡镇两个系列。A镇中学的教学成绩在全县乡镇属于中等偏上的水平，B镇中学的教学成绩是全县乡镇学校的第一名。调研期间，刚好A镇中学进行了期中考试，在办公室里，一位英语老师给另一位英语老师说，你们班的成绩真好，平均分有30多分，我们班才20多分。刚听到他们的对话时，有些不敢相信她们说的分数，当看了成绩表后，上面的平均分真的只有这么多。

A镇中学一个初二班级的期末考试成绩，及格率超过一半的科目有生物、地理、语文、历史、政治、物理，及格率分别为78.57%、71.43%、73.81%、64.29%、57.14%、50%。数学的及格率只有40.48%、英语为30.95%。

由于B镇中学一个年级有十来个班级，其中两个好班的成绩稍微好一些，其余普通班的成绩也不尽如人意。B镇中学的一位年轻数学老师刚来学校工作时，看小升初的素质报告手册，翻开一个30多分，再翻开一个40多分，这位老师想，难道总分是50分吗？往后翻，看到有50多分、60多分的，才肯定总分是100分。

在B镇中学，一个普通班级的中考数学成绩，有17、18个学生及格，22-25个学生不及格，3、4个学生处于及格分数线上下，其中不及格的学生中有5、6个数学成绩是个位数，只做选择题得到几分，填空题也不会写。一个普通班级所有科目及格的学生只有8-10人。

现在中考题目较为基础，所以会遭到县城高中老师的吐槽，中考题太简单了，学生到了高中之后，理科成绩很容易跟不上。在B镇中学，中考数学可以考到110多分的同学到了县中之后，数学成绩就变成不及格了。高中老师认为题目太简单，学生在初中该有的训练没有完成，而乡镇初中老师能够教出这样的成绩，似乎已经尽力了。

对于到了高中的适应情况，A镇中学的一位数学老师说到：“十几年前，学生家长很支持老师的工作，老师说建议学生自己再去买一本什么练习册来做。家长们就纷纷到县城去给学生买回来了，上课的时候也会给学生讲。那时成绩好的学生考到县里的重点高中之后，学习数学是能够跟上的。现在怎么敢单独让学生买练习册，上课的时候还统一讲，家长不给力、规定不允许。上一届考到县重点高中的学生给我反馈，进入高中数学太难了，完全跟不上。”

2.乡镇学生学习习惯不好、老师缺乏管教权力

乡镇学校的优生流失之后，班级结构发生变化。在乡镇中学排名靠前的学生，在全县来看只算中等成绩。小梅在A乡镇中学排名前十，在全县排名九百名左右，县中招收的学生只有全县前一千名。中等生在班级起不了带头作用，因为中等生本身学习成绩不够优秀，有的学生学习习惯也不好，成不了全班同学的榜样。没有优生的榜样作用，班上学生很容易受到学困生影响。以下从上课情况和作业完成情况两个方面来分析乡镇学生的学习习惯。

A镇中学，王老师当班主任的班级有40多名学生，上课认真听讲，能够完全跟上老师思路的同学只有七八名。物理老师说，讲到稍微难一点的地方，多数学生不会跟着老师一起思考，而是主动断开、开始发呆。当老师说：“好，我们有解决办法了。”学生的注意力才又转移到老师那里。全班完全不学习的同学有10来名，王老师说，如果一个班有二三人不学习，我可以不断找他们，一个一个反复做工作。而现在10来个学生不学习，我怎么去给他们做工作，根本就没有时间、精力去反复劝说他们学习。

笔者在B镇中学一个成绩靠后的班级听课时，看到只有坐在前面前两三排的同学在认真听课。中间和后面学生的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有女生拿出镜子照一下，有男生在小声的打闹，一个男生在给另一个男生扎头发。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开始喧闹。坐在旁边的同学告诉笔者，因为有我在听课，所以他们表现得比平时好一些。

乡镇中学的课后作业比县城作业少很多，所以A镇中学的校长说：“本来我们的作业就不多，现在双减之后，要求减作业，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布置作业了。”作业不多，但是学生的完成情况却不理想。学生可以选择不写作业、可以抄作业。一个班级，经常不写作业的同学有十几个，不同科目对应的学生不一样。

图源：网络

抄作业会让学生养成依赖心理，抄作业的情况在乡镇学生中非常普遍。一位数学老师说到：“初一上学期学生懂一点会自己写作业。到了初一下学期，有一些难度。有的学生就开始抄作业，只要一开始抄作业，就会形成依赖性。这节课抄作业，可能下一节课就听不懂了。”

对于这一点初三的男生小彬特别有感触，他说到：“文科性的科目比如政治、历史，抄了作业没什么影响，期末时再背诵是一样的。但是数学不能抄作业，之前我抄过作业，第二天发现上课听不懂，我数学成绩在班级是很好的。所以现在我尽量不抄数学作业。”

但是更多的学生不会做数学题，就会选择抄作业。B镇好班的一位中等成绩女生，之前数学成绩较好，后来不会做的难题就习惯性的在手机上搜答案，数学成绩下滑。数学本来是这位女生所有科目中成绩最好的一科，结果看着数学成绩下滑之后，女生的学习心态发生转变，开始有了“躺平”想法，甚至连期末考试都不想去了。

看着学生不写作业、作业完成情况不好，为什么乡镇老师不管呢？A镇中学，有的老师发现学生不写作业，会让学生趴在走廊的阳台上把作业补上。这样一是补充完成作业，二则是为了稍微惩罚一下学生，让其吸取教训，知道作业是必须完成的。

调研时，一位老师说：“周一开会时，强调了不能让学生趴在阳台写作业。老师督促学生完成作业的办法很少，给他们讲道理，学生们根本不听。当有学生没有写作业，又没有被老师惩罚时，这学生还会向其他同学炫耀，你看，我没有写作业，老师也不敢拿我怎样啊。一两个学生不写作业，就会带动其他同学也不写作业。”

另一位快退休的数学老师说到：“过去，调皮的学生不写作业，直接用棍子打手。打了之后，这些调皮的学生会把作业写得工工整整的交上来。有时成绩好的学生偶尔思想放松、偷懒，作业完成不好，打一下，他们马上就知道认真学习。现在谁敢打学生，如果学生把你告到教育局，那是一告一个准、一捏一个死。本来严格管教学生是为了学生好，但是现在要尊重学生，老师都不敢严管学生了。为了管教学生，自己挨一个处分，工作受到影响何必呢。”

3.乡镇学生缺乏学习动力

A、B两镇的乡镇中学都位于丘陵地区，学校周围环绕着山岭。学生们身在农村，却又好像不在农村。多数孩子不会干农活，就是玩耍也不会到田间地头、山岭草丛。调研时刚好是暑假，有的孩子在家里吹着空调、吃着零食、刷着短视频、打着游戏，可能孩子们的心里会想，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还需要改变什么呢？上一代的农家子弟，跟着父母干农活，体验着生活的艰辛，“读书改变命运、读书走出大山”的信念支撑着他们的勤奋学习。现在多数在乡镇学校上学的孩子，感受不到干农活的艰辛，也看不到外出务工父母的辛苦。怎么激发乡镇学生的学习动力成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缺乏学习动力的乡镇学生，当遇到学习难题就退缩了，逐渐学习基础没有打牢，听不懂老师的讲课，课后作业不会做，到后来就不再想学习了。A镇中学，一位初二的女生告诉笔者，班上有十几个同学去给英语老师说了，自己不学习英语。告诉老师之后，老师就不会在课间休息时找去背课文、默写单词了。学生们不会想怎么提升成绩，反而会给老师做工作。一位历史老师问学生：“你们喜欢怎样的上课方式？”有学生回应说：“老师，你不用管我们的学习成绩，先把课堂氛围搞活跃再说。”另一位语文老师说：“有的学生甚至会说，老师，你看，我还是给你考了20多分。听到这样的说法，你只有被气得吐血。”

B镇中学每年中考前一个月，老师们会半夜十一二点到街上巡逻，看有没有初三的学生跑到街上去玩。快毕业了，有的学生想着反正都考不上高中，只能读职高，或者毕业后就想出去打工了。这部分学生上学的心早就散了，所以学校要时刻提防学生们在毕业前做出一些违反校规校纪的事情。

4.二本大学是农村乡镇学生未来的升学天花板

两所学校中考升学情况很类似，10%的学生能够考到县重点高中的普通班级，40%的学生能够考到普通高中，剩余一半的学生会读职高，少数同学初中毕业之后会进入社会开始工作。

当A镇中学的副校长得知笔者读博前还在二本学校工作过，更是让笔者要给初三学生做一个励志讲座。讲座结束之后，副校长感叹到，我们有的学生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听大学老师上课了。

听到这句感叹，我心里非常惊讶，反应过来之后，心情非常复杂。并不是说听大学老师上课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而是这句感叹反应出乡镇学生的升学困境。二本大学的前面排着众多的985、211高校、一本大学，而对于乡镇学生来说，只有成绩非常好的学生才可能考到二本学校。

小慧十来年前在A镇中学读初一，当时是年级前十名，初二时由于小慧的坚持，父母将她转到县城中学上学。到了县城中学之后，给了小慧很大的打击，本来一直是成绩领先的优秀学生，进城之后，成绩却到了班级的中下等。小慧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自己成绩排名的变化。后来小慧考到了县中，现在已经从一所南方的二本高校毕业。小慧说：“在农村能够考到二本，已经是光宗耀祖了，都是需要在村里宴请亲朋好友的喜事。”

三、乡镇中学急需提升教学质量

国家为了实现城乡义务教育均衡发展，给农村地区投入了大量资源建教学楼、宿舍，提升农村学校的硬件设施。但是城乡学校教学质量差异却在不断扩大，乡镇学校没有办法和县城学校相比，更是没法和大城市的教育相比。

暑假一位A镇中学的老师参加了一项假期活动，北京的孩子到农村研学。这位老师感叹到，北京小学一年级小朋友的英语水平，比我们学校有的初一学生英语水平都要好。一位小学三年级的北京孩子，课外阅读量已经达到2千册。乡镇学校有的学生可能除了教材之外，没有阅读任何课外书目。

我国义务教育的发展，一个问题是怎么缩小城乡学校教育质量的差异，另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是，怎么提升农村学校的教育质量，让学生能够较好地完成基础教育的学业任务，掌握学业阶段的课程知识。

农村在变迁、农村教育在变迁，我们应该看到农村教育的主体性，而不能把农村教育作为城市教育的顺带品。根据城市教育问题制定的教育政策，以一刀切的方式要求农村地区严格执行。本来农村学校作业不多，却还要求“双减”；本来乡镇学校的孩子急需老师管教，老师的管教权却受到了限制。

《县乡的孩子们》，杨华 雷望红 等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