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军评：加沙巷战，以军“不败而败”-施洋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施洋】

本周，以色列军队对加沙城实现了四面包围，并开始向城区内发动攻击。从哈马斯“阿克萨洪水”发起至今，本轮巴以冲突已经历一个多月，一方面，哈马斯的袭扰给以军的推进造成了不少障碍与伤亡，另一方面，来自“抵抗之弧”另一端的也门胡赛武装开始成规模地对以色列进行远程导弹攻击，也让以色列在地面作战之余面临了新的挑战。

加沙的巷战

以色列军队继上周宣布完成对加沙城的四面合围之后，本周开始从多个方向对建筑和人口都相对稠密的加沙城区发动进攻。对以色列而言，这么做的目的相当明确：把哈马斯控制的加沙地区一分为二之后，利用手头现役国防军为主的作战部队对地区内最大城市加沙进行清剿；在消灭哈马斯武装抵抗的同时，通过对加沙城区的占领，尽可能地摧毁必然大量存在于此的哈马斯兵工厂、武器弹药仓库、火箭发射阵地以及各种地道网络，从而达到扑灭当地哈马斯抵抗的目的，破坏其多年来在此经营的基础，为以军接下来无论是向南推进还是撤出加沙做好准备。

外媒绘制的以军向加沙城行动的示意图，基本展示了以军行动的几个方向

由于以军此前已在地面上切断了加沙城与加沙南部地区的联系，因此接下来的作战任务就成了相对单纯的巷战清剿。到目前为止，以色列军队展现的还是其长期以来在约旦河西岸及之前几次进入加沙作战所惯用的一套战法，即先在目标城区周围利用装甲推土机构筑一个用临时沙墙围成的进攻出发阵地——被军迷们戏称为“土围子”，用它来停放以军的大量装甲机械化设备，同时可遮蔽沙墙外反以武装的视野以及提供一定防御；随后以主战坦克、重型装甲车和装甲推土机组成合成编队，在空中支援、炮火掩护和特战部队支持下，对反以武装坚守的地区进行不下车的迫近攻击；在一系列攻击奏效，反以武装失去作战能力或撤退后，再由下车的步兵部队对占领区域进行进一步清扫。

从程序上说，这一套作战方式有其合理性，既考虑到了反以武装火力较强阶段对以军军人生命的保护，也在理论上考虑到作战后期对占领区进一步肃清时的彻底性。再搭配以色列军队研制和改进的一系列以强调防御和提高乘员生存性著称的“梅卡瓦”主战坦克、“雌虎”和“阿奇扎里特”重型装甲输送车等装备，在相当长时间的作战实践中，以军这套作战体系的确能够以较少的兵力和人员伤亡，实现对反以武装的有效清剿。

一张典型的以军在加沙地区集结的照片，可以看到加了棚的“梅卡瓦”坦克，有全套主动防护的“雌虎”装甲车，重型“美洲狮”装甲工程车以及正在构筑“土围子”的M9装甲推土机

但在本轮以军对加沙城的攻击作战中，以上几个流程都遇到了来自哈马斯武装的新挑战。

在构筑沙墙出发阵地进行防御时，哈马斯武装首次成体系地出动了无人机作为侦察校射装备，引导己方数量有限的迫击炮对以军营地展开炮击。无人机提供的高视角使得沙墙的视线遮蔽无从谈起，虽然哈马斯的炮击因为炮兵力量的薄弱，无法精准摧毁以军装甲车辆，也不可能对以军营地形成完全覆盖，但以军的作战节奏无疑被打乱，出发阵地不再安全，也影响到了以军的士气。

哈马斯发布的以军“土围子”遭遇迫击炮攻击的无人机画面，可见以军装甲车辆的密集停放

当以军的装甲分队突入城内时，相比以往只会乱打一气的哈马斯武装，此次以军遭遇到的是在装备、训练和战法上都认真准备的哈马斯武装。在过去一周内，哈马斯下属的武装力量“卡桑旅”延续此前做法，持续更新其部队攻击以色列坦克装甲车辆的视频。这些武装人员以3人左右的小组为作战单位，通过加沙地区密布的地道进行隐蔽和机动，集中使用仿制PG-7VR串列战斗部火箭弹的“亚辛 105”火箭弹，避开以军装甲车辆的前半球，从后半球的视野盲区快速接近和攻击以军车辆的侧后防御弱点，同时将攻击过程拍摄下来，作为后期的宣传素材。

尽管哈马斯并没有什么重大的技战术创新，其战法与二战后期开始的各国步兵反坦克基本如出一辙，但这样一批能够纯熟利用地道进行机动，敢于冷静地抵近到敌坦克装甲车辆百米内使用反坦克火箭筒进行准确射击的战士，对以军而言显然是一块久违的“硬骨头”。

来自哈马斯和以色列自己的信息都能在一定程度上佐证这一个月来作战的激烈程度：截止11月10日凌晨，哈马斯下属武装“卡桑旅”已经用文字播报了65条用“亚辛 105”火箭弹摧毁以色列装甲车辆的信息，而在11月7日，哈马斯就已经宣称“卡桑旅”摧毁了97辆以军装甲车辆。

以色列国防军方面则已批准发布至少357条讣告，除去10月7日“阿克萨洪水”行动前几天遭遇突袭死亡的220多名以军，至少有130人左右是在以军正式开始地面军事行动以后死亡的。而根据以军讣告中死者隶属的部队番号，以军参战部队至少已经涉及了包括所有9个常备军旅，5个预备役旅，两个直属战斗工兵营和空军特种部队，即使这些部队并非全部集结在加沙方向，也表明以军地面部队的主力都已经悉数在加沙参战了。

这样典型的镜头多次出现，表明了哈马斯这套朴实的反坦克战法至少在“击中”层面是有效的

从政治层面或者战略层面上，以军此次在加沙的死亡数量大幅超出2014年已经进入加沙的“保护边界行动”，以色列精英军队的神话在不少人眼里算是到此为止了。巴勒斯坦的几支武装力量也通过大量攻击以军的视频，证明其大幅提升的战术素养和训练水平。

但对于哈马斯而言，这些数据上的进步暂时还无法定义为严格军事意义上的胜利。由于双方作战兵力和装备的悬殊差距，巴勒斯坦武装各种对以军的攻击虽然能命中以军装备，打死打伤以军军人，但无法有效阻击或歼灭以军成建制部队，挫败以军的作战企图，主要的作用仍然是袭扰和迟滞。

哈马斯发布了大量反坦克火箭命中以军装甲车辆的视频，也都认真在火箭弹命中以军车辆的瞬间做了标注，但由于哈马斯的兵力火力有限，在取得命中后很快交替掩护撤出战斗，以军多数时候不大可能因此完全放弃作战行动，事后也能比较从容地组织伤员和阵亡人员的后送。

也正因此，哈马斯武装几乎没有在哪次战斗后能赶走以军，控制住战场，外界也因此很难评估这些命中以军车辆的火箭弹之后对以军车辆真实造成的打击效果，自然也无从得知以色列国防军“批准发布”的讣告数量与真实伤亡之间的水分如何。

而对于以军而言，只要它们能在短期内承受这样程度的袭扰伤亡，同时坦然面对以军在战场上造成的大量巴勒斯坦平民伤亡，那么以军对加沙城的全面控制仍然是现在的哈马斯所难以阻止的。

我们没能见到类似这样的画面再度出现，一定程度上说明想要全歼一支以军分队并控制战场的难度

当然，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估计都难以经受长年累月治安战所带来的劳而无功；需要凭借全民皆兵体制动员预备役才能冲进加沙的以色列，更是难以支持持续半年甚至更久的战争状态。对于利库德集团来说，永久占领加沙虽然是一句很能笼络以色列选民的口号与狂想，但在打下加沙前说这句话是一回事，真占领加沙之后，又是另一回事。

红海的导弹

就在以军的空军在一个月内对加沙投下2.5万吨炸弹，摧毁20万套巴勒斯坦人住房，造成至少1万人死亡，地面部队冒着哈马斯反装甲小组的火箭弹袭扰在废墟瓦砾堆中跑马圈地的同时，相对远离加沙的以色列南部地区却成了另一支在所谓“抵抗之弧”上的武装力量的目标——11月9日晚，也门胡赛武装发表声明称，当天向以色列发射了多枚弹道导弹。胡赛武装还强调导弹成功命中目标，并造成伤亡，但以色列方面刻意隐瞒了相关消息。

同样在9日晚上，以色列国防军发言人丹尼尔·哈加里称，以色列“箭”式防空系统当天拦截了一枚向以色列南部港口城市埃拉特发射的导弹。他表示，这枚导弹在红海上空被拦截，以色列境内没有人员伤亡或财产损失的报告。虽然双方的消息在关于人员伤亡方面存在矛盾，但红海上的导弹不可能由加沙的哈马斯发射，胡赛武装对以色列的导弹攻击不管有没有奏效，确实是发动了。

尽管这种攻击目前还没有给以色列造成实质损失，但攻击得到了双方的承认

实际上，这已经不是胡赛武装在10月7日“阿克萨洪水”之后第一次对以色列发动袭击了。10月19日，美国国防部发言人证实，位于红海北部水域的美国海军“卡尼”号驱逐舰拦截3枚疑似向以色列发动攻击的陆基巡航导弹和数架无人机。美军指认袭击由胡赛武装发起。10月27日，埃及军方通报了两起无人机攻击事件，其中一架无人机在以色列南部城市埃拉特不远的埃及海滨城市塔巴坠落，造成6人受伤；另一架无人机则在亚喀巴湾埃及领空外被拦截。10月31日，胡赛武装首次宣布动用“大批”弹道导弹和无人机打击以色列，以色列也证实本国的“箭”式反导系统成功拦截一枚从红海地区方向射来的地对地导弹。

从地理上看，也门与以色列并不接壤，二者之间还相隔了沙特和约旦两个陆上邻国。直线距离上，从也门北部到耶路撒冷有差不多1800公里，到海法等以色列北部城市的距离更远，如果考虑到不侵犯沙特和约旦的领空而从红海绕道，飞行距离至少有2000公里。对于一个普通国家而言，要打击如此远距离的目标是有相当难度的——即使以色列空军引以为傲的1981年“歌剧行动”中，以军距离目标的伊拉克反应堆也只有1600公里。

从地图上就能明白，胡赛打击以色列，最大的难度就是克服沙特夹在中间带来的距离

尽管胡赛本身有一定的军工技术基础，背后的伊朗也在理论上具备研制射程可达以色列的巡航导弹和弹道导弹的能力，但按照目前胡赛的成熟产品看，外界推测其较新的“火山-3”弹道导弹射程只有1200公里，还够不到以色列，“圣城”系列巡航导弹的前两个型号“圣城1”和“圣城2”射程据称也只有800公里和1350公里，新近更新的“圣城3”虽然据称射程更大，但根据伊朗此前制造此类巡航导弹的“技术天花板”判断，该弹的有效射程也很难达到2000公里以上。

在远程无人机领域，胡赛的情况也基本类似，较新的“萨马德-3”“萨马德-4”的最大航程也在1500-2000公里左右。这些无人机的性能用于攻击也门的邻国沙特时游刃有余，能够灵活规划航线，从不同方向迂回协同攻击目标，在分散沙特军队有限的防空武器资源的同时实现最大程度的突然性。但在攻击以色列时，这些武器无一例外会因为地理问题而影响其攻击手段：由于以色列与也门之间隔着两个陆上邻国，使用弹道导弹对其攻击必定会经过沙特上空，从而面临遭遇沙特军队“爱国者-3”导弹拦截的风险；使用无人机和巡航导弹绕过沙特从红海飞行，虽然可能躲避沙特的拦截，但一来红海上美国海军舰船会协助以色列拦截这些目标，且胡赛武装几乎没有能力准确掌握美军行踪并及时做出调整，二来由于胡赛的武器射程有限，其巡航导弹或无人机不仅只能攻击以色列相对不重要的南部地区，而且飞行路线选择也比较呆板固定，容易被以色列方面提前预测，并从容部署防空武器加以拦截应对。

这些无人机在攻击沙特时游刃有余，但攻击以色列就会面临航程不足的问题

再者，胡赛由于自身实力有限，难以在短时间内组织连续大规模的导弹/无人机集团攻击，以色列尽管在拦截哈马斯的火箭上几乎打光了自己的“铁穹”库存，但其“箭”系列和其他的防空导弹储备依然充裕，胡赛武装的小规模导弹袭击很难给以色列造成实质意义的损伤。

相比遥远的胡赛武装，以色列真正担心的外部导弹袭击，更可能来自北方的黎巴嫩真主党。作为长期接受伊朗军事援助的武装力量，真主党不仅在正规化程度上远胜于加沙的哈马斯武装，在能对以色列境内实施打击的火箭和导弹的性能上，真主党手里的伊朗武器也远优于哈马斯的各种卡桑火箭。加上真主党所控制区域与以色列直接接壤，对导弹和火箭射程的要求也比胡赛武装低得多，在以军大多数地面部队突入加沙城区的情况下，以色列最不想看到的，自然是真主党武装的全面介入。

正因如此，在以军对加沙哈马斯武装进行猛烈进攻的同时，也对真主党展开一系列行动。尽管以军并未在地面上发动大规模进攻，但其空军战机对黎巴嫩境内真主党目标的空袭一直在持续。与此同时，以色列还和美国联手，反复多次对叙利亚境内的大马士革国际机场和阿勒颇国际机场的主跑道进行空袭，以切断伊朗通过空中运输向真主党提供武器装备的可能。

对以色列来说，多线作战是其多次中东战争中的常态，尽管“抵抗之弧”的几派武装都已不同程度地实质加入当下反以斗争，哈马斯武装也以前所未有精锐的地面部队对加沙以军展开袭扰，以色列在开战之初遭遇突袭付出了巨大损失，后续的城市作战也打得有些灰头土脸，但作为受到美国最高优先度支援的中东传统军事强国，以色列仍在这一地区有着压倒性的军事优势，能够在短期的高强度战斗中取得整体有利的地位。

不过，对于全世界主张正义的人而言，以色列的国家形象在此轮巴以冲突中跌入谷底。以色列“军事神话”的祛魅，究竟会对未来阿拉伯反以力量造成什么影响，随着这次巴以冲突的继续，我们也许能得到一个更加清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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