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尔曼：作为一个乌克兰人，我一点也不相信波兰人会“靠谱”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安东·尼尔曼】

在已经结束的波兰议会选举中，执政的保守派法律与正义党（PIS）失去了多数席位，他们输给了欧洲理事会前主席、波兰前总理图斯克领导的以“公民纲领”党为首的反对党联盟。

这一结果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创纪录的选举投票率所造成的。此次波兰大选的投票率为72.9%，比1989年东欧剧变后波兰第一次下议院选举的投票率还要高出10%以上。

这主要是由于大城市的年轻人和自由派选民参加了投票，他们以前通常漠视选举活动，但现在纷纷被反对派所动员。反对派提出了“捍卫民主和欧洲联合”的口号，这一策略取得了显著效果。

笔者预计，图斯克政府将让波兰重回亲欧洲路线，他将致力于恢复波兰与德国和法国的关系，并减少对乌克兰问题的关注。

但我们仍然不能对波兰政局下一个定论。毕竟，目前执政的法律与公正党仍将把持总统大位直到2025年。而在刚刚获胜的反对党联盟中，由于其内部党派的异质性，新政府还尚未成立，各党分歧就已然显现。严重的分歧可能会带来一些严重的后果，从反对党联盟垮台到推翻议会选举结果重新选举，这些并不是不可能发生。可以说，目前波兰的政局仍然波云诡谲。

笔者今天想要谈谈波兰选举结果对欧盟和乌克兰的影响。

选举概况

反对派联盟在波兰议会选举中获胜后，欧盟支持的图斯克很有可能出任波兰总理一职，他曾于2007年至2014年出任过波兰总理，随后又担任了欧洲理事会主席一职。

根据图斯克的一贯作风和立场，在他的领导下，波兰大概率不会改变对乌克兰的援助政策。图斯克是典型的亲欧派，在俄乌问题上支持西方有关乌克兰战争的一切决定。而现任总统杜达及其所在的右翼保守联盟，试图在战争问题上奉行与西方不同的路线，图斯克显然要在亲欧反俄的道路上更为坚决一些。图斯克曾在一次采访中承诺，他将在援助乌克兰问题上“果断而明智”地采取行动。

图斯克确实赢得漂亮，他所在的反对党取得的辉煌胜利超过了选举前所有民意调查的预测。“波兰赢了，民主赢了。这是糟糕时代的结束，这是法律与公正党统治的结束”，选举后的第二天早上，图斯克立即在华沙对其支持者说道。

图斯克赢得选举，波兰距离欧盟又进了一步

然而落败的法律与正义党并不甘心失败。其领导人雅罗斯瓦夫·卡钦斯基表示：“无论是执政还是在野，我们都不会允许波兰被背叛，不会允许波兰失去独立。”“我们还需要艰苦的斗争，但胜利肯定是我们的。”他在选举后的晚上告诉他的支持者。

投票结果显示了波兰的撕裂倾向。从票型分布中我们可以很轻易地看出来，尽管反对党联盟获胜，但他们也并没有领先法律与正义党很多。波兰的乡村居民和中老一代普遍支持法律与正义党，而大城市居民和年轻人则支持反对党联盟。这代表波兰社会的政治光谱被分为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波兰媒体称此次选举是“1989年以来波兰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选举”。许多人乐观地认为，欧洲怀疑论者离开波兰权力中心有助于欧盟的团结。

西方媒体也在铺天盖地地报道图斯克的胜利。在布鲁塞尔，欧盟对法律与正义党即将下台有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卡钦斯基领导的右翼保守联盟在此之前统治了波兰八年。他们主张加强波兰在欧盟内的主权，并反对欧盟在堕胎、LGBT、移民等一系列问题上的自由主义立场。她对德国也采取了相当敌视的态度（她称图斯克为“红发德国特工”）。在法律与正义党的领导下，波兰成为了欧洲左翼自由主义的主要对手和欧洲右翼分子的“庇护所”。

图斯克的反对党联盟承诺“让波兰回归欧洲”并扭转反自由主义的趋势，因而反对党联盟得到了德国和欧洲官员的鼎力支持。很多人认为，图斯克上台后的波兰将不再反对和怀疑欧盟的作用，华沙与柏林和巴黎的关系也将得到加强，这意味着欧盟本身将变得更加强大。

“波兰泽连斯基”和社会撕裂

中间派政党“第三条道路”与图斯克有着类似主张的纲领，几乎15%的得票率对于一个新的政治力量而言，已经是一个非常好的选举战绩。

该党的领导人是电视节目主持人西蒙·戈洛尼亚（Szymon Gołownia），他曾在波兰总统选举期间露面为反对党联盟站台。这位在波兰几乎家喻户晓的总统候选人被称为“波兰版泽连斯基”，因为他走的同样是“通过电视节目”接触政治的道路。一些人已经预测他将在未来的总统选举中获胜，一如泽连斯基那般。

卡钦斯基最亲密的助手之一、波兰副总理雅采克·萨辛这样评价他：“很难说这是一位什么样的候选人。谁在背后支持、谁首先资助他，这是一个关键问题。给人的印象是，他背后的人想要创造一个‘波兰泽连斯基’，并重现在乌克兰所取得的成功。但波兰不是乌克兰，波兰的民主是比乌克兰更强大、更成熟的民主。我认为他是错误的选择。”

西蒙·戈洛尼亚，“波兰泽连斯基”

西蒙和“第三条道路”党的出现，意味着波兰社会的严重撕裂，其两极分化已经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2015年，波兰人一度对自由派政府感到失望，他们厌倦了公民纲领党的自由主义统治（就像他们现在厌恶的法律与公正党一样），他们想要新面孔，所以他们选择了卡钦斯基的右翼联盟。右翼联盟的上台确实稳定了波兰政局，但由于经济衰退和腐败丑闻，许多人又转而投票给反对派势力，例如西蒙和他的“第三种力量”。

此外，许多人认为法律与公正党的选举计划肤浅且缺乏说服力。尽管波兰的GDP近些年持续增长，但与德国和法国不同，波兰的经济增长依赖于其对外的劳动力输出。这一切都为当下的情势埋下了隐患。

从波兰议会选举中的一些现象，我们能够看出此次选举本就极具对抗性，极端情绪在本次选举活动中四处弥漫。法律与正义党的竞选口号明确提出了要对难民、德国人、“布鲁塞尔”、出售国家资产的寡头等进行更严厉的打击。而反对派也针锋相对，利用恐惧心理进行炒作。图斯克领导的反对派大肆炒作“Polexit”（波兰脱欧）、“右翼独裁”、经济崩溃等议题，并宣称如果右翼联盟继续掌权，所有的这一切都会在现实中发生。

波兰近些年经济发展成绩平淡，国内两极分化程度空前高涨，反战思潮如火如荼。通过此次选举结果可以看出，如果不接纳“第三条道路”并与左翼合作，图斯克仍然不会取得胜利。与此同时，法律与正义党对贯彻其选举承诺的口号仍然坚定不移。即使八年后落败，他们的支持率也没有降至30%以下，自1989年以来没有其他政党取得过如此了不起的成就。因此，仅仅凭借这次选举结果就认为波兰的保守势力已经退潮是不严谨的。

在可预见的未来内，波兰自由派和保守派的党争并不会停止。二者的党争是当今欧洲内部意识形态斗争的一个缩影，也是如今西方社会严重撕裂的一面镜子。

已经开始的政治斗争

有波兰媒体认为，法律与正义党打算推迟权力移交的进程。总统杜达将推迟提交反对派领导人图斯克的总理候选人资格，“因此，安杰伊·杜达总统必须立即召集众议院和参议院，并将组建政府的使命委托给唐纳德·图斯克。”专栏作家罗曼·伊米尔斯基在其专栏中写道。

现在有一种说法是，法律与正义党会不惜一切代价争取议会多数的支持，以此来推迟甚至“搅黄”图斯克出任波兰总理一事。

然而，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法律与正义党不太可能在波兰宪法规定的两周内获得议会多数支持。在这种情况下，波兰议会将自行提名总理。如果由于某种原因大多数代表不投票给议会提名的候选人，球就将再次传到总统一边，总统将再次提名自己中意的候选人，而如果此后总统提名的候选人仍然无法得到议会的认可并确定总理人选，总统就将“不得不”解散议会并提前举行议会选举。

显然，法律与正义党就是想通过这种程序“搅黄”现有的选举结果，他们寻求在短短两周的窗口期内“破局”。

但笔者认为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出现，图斯克出任波兰总理已经成了大概率的事件。

图斯克和他的盟友面临的不是如何上任的问题，而是上任之后的问题。他的对手右翼联盟仍然掌握着许多国家重要的部门机关（主要是总统，以及国家银行、宪法法院和其他重要政府机构等）。毫无疑问，法律与正义党将阻止新政府的制度改革，例如取消或减少总统否决权的权重等。根据波兰宪法，要想推翻总统在议会中的否决权，议会多数党需要获得三分之二以上的选票，而图斯克的反对党联盟在议会中显然没有这样的实力，因此，未来的波兰很有可能会爆发议会危机。

另外，图斯克领导的本就是一个脆弱的多元化联盟。图斯克的反对党联盟团结了意识形态不同的政治力量——有图斯克的中右翼政党“公民纲领”、在立场上接近德国基督教民主联盟的“第三条道路”，以及来自新左翼的波兰社会民主党等。而除了图斯克的“公民纲领”党，其他两党只是因为反对法律与正义党而选择与“公民纲领”抱团取暖。他们三者之间并没有治理国家的公约数，也尚不清楚他们如何能够共同领导波兰，并实施共同的经济发展计划。相反，三党在许多问题上存在分歧，例如关于腐败、禁堕胎法和乌克兰问题等。

此外，六个月后波兰将举行地方议会选举，而此次选举只能在党派之间进行（不能组成联盟去参选）。笔者预测，在此背景下，波兰反对党联盟内部各党之间的分歧还会加剧。

甚至法律与正义党已经开始对此幸灾乐祸了。

“你认为这三个政治力量每天坐在一起，就只是在喝咖啡并讨论他们的统治将有多么美好吗？朋友，他们自己的战争就要开始了。”法律与正义党领导人之一、教育部长普热梅斯瓦夫·查尔内克（Przemyslaw Czarnek）近日在波兰24号广播电台的广播节目中表示。

当然，法律与正义党也不用高兴的太早。他们内部的党争现状并不比反对党好多少。选举失败的打击是巨大的，法律与正义党内部的各个团体在选举失败的背景下，发生内斗的可能性也并不小。

此外，图斯克已经承诺要追究法律与正义党官员涉嫌犯罪的问题，并称现任政府将尽一切可能“清算”前政府的犯罪行为。在可预见的未来里，随着波兰的社会撕裂日益严重，波兰出现韩国清算式的极化党争现象也未必不可能。

这会对乌克兰产生什么影响

作为乌克兰人，有一个现象引起了笔者的关注：在议会选举中获胜的图斯克在演讲中并没有提及俄乌战争。不光如此，竞选双方在竞选期间都鲜少提到过这个话题。

与之前大力援乌的态度相比，波兰政坛此次对乌克兰问题冷处理的态度相当令人诧异。造成这种情况的部分原因是，参选的各方都声称自己“绝对”支持乌克兰抵抗俄罗斯，从而使这个议题失去了吸引选票的天然优势（人人都在强调它，这个议题就没有吸引力）。在俄罗斯宣布退出黑海粮食倡议后，波兰与乌克兰的“粮食出口战争”日趋激化，波乌矛盾开始凸显。在这次选举中，参选各方都宣称要保护国内市场免受乌克兰出口商品的侵害，对乌克兰的态度日趋强硬。

法律与正义党与反对派联盟在乌克兰问题上的立场显然存在分歧。目前舆论的主流看法是，乌克兰与图斯克政府的关系，将比与现任法律与正义党政府的关系要更好，后者在进口乌克兰粮食的问题上态度极为强硬，且多次针对乌克兰和泽连斯基个人发表批评言论。

法律与正义党还积极煽动波乌之间有争议的历史话题，如沃林大屠杀和“乌克兰民族主义组织”“乌克兰起义军”（都是乌克兰于二战初期出现的极端主义组织，其中二者都组织、参与国对波兰人的屠杀事件）等，在波兰民众之间制造反乌情绪。

至于图斯克政府对乌克兰战争的态度，笔者认为他们在这个问题上，将比法律与正义党更大程度地跟随欧盟和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德国和法国的立场，少谈波兰在支持乌克兰方面的“特殊”作用。

但图斯克政府具体如何施政，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在笔者看来，波乌关系的未来将更加艰难，单凭图斯克一个人无法真正改变什么。

首先，波兰的外交政策和安全问题将继续受到现总统杜达的影响。上文中已经提到，即使已经败选，但现执政党法律与正义党还将继续占据总统位置直到2025年。法律与正义党仍具有相当的影响力，获胜的反对党联盟在外交事务上不可能完全改变前任政府的强硬立场。

其次，图斯克不能无视民众和右翼保守势力进一步限制乌克兰农产品进口和对其他乌克兰出口商品采取强硬措施的要求。在图斯克的执政联盟名单上，农民联盟“Agrounija”领导人科洛杰恰克正在参加波兰众议院选举，他是反对从乌克兰进口粮食的抗议活动的发起者之一。反对党联盟内部要求对乌克兰采取强硬立场的声音也一样不小，这令图斯克不可能因其亲欧立场完全推翻右翼政府的政策。

波兰和乌克兰之间的外交危机，远比人们所想象的要更为严重。由于粮食协议和俄罗斯宣布废止黑海粮食倡议，完全被封锁了黑海海上通道后的乌克兰失去了海运路线，现如今乌克兰的粮食出口完全依赖于经由第三国的转运渠道。

保加利亚、匈牙利、波兰、罗马尼亚和斯洛伐克等国是乌克兰粮食出口的主要路经国家。自2月份以来，与乌克兰接壤的这些欧盟成员国开始频频表示不满，他们称乌克兰的谷物在进入自己的国家后没有全部转运往目的地国，而是大量流入当地市场。由于价格较低，乌克兰粮食开始挤压这些国家国产粮的市场份额。这些国家要求欧盟对乌克兰粮食进口实施限制，并威胁如果欧盟不满足其要求，就要单边设立这些限制。

在巨大的压力下，欧盟被迫妥协，宣布在一段时期内禁止进口乌克兰粮食。随后尽管乌克兰提出了抗议，欧盟委员会仍将禁令延期至2023年9月15日。在9月15日禁令过期后，波兰、匈牙利、斯洛伐克三国宣布，出于对本国农民利益的保护，将继续执行对乌克兰农产品的限制措施。波兰总理莫拉维茨基表示，尽管未得到欧盟委员会的同意，波兰仍将延长对乌克兰农产品的进口禁令

乌克兰当局试图与这些邻国达成妥协，但没有取得成功。波兰此前被认为是乌克兰在欧盟的主要支持者，但事实证明，波兰也是在乌克兰农产品出口问题上最坚定的反对者。在捍卫自己的利益时，波兰政府（尤其是其政客）相当强硬且不客气，这导致8月初两国关系陷入了非常严重的危机。

波兰总统杜达在纽约参加联合国大会会议并向波兰媒体发表讲话时，将乌克兰比作“危险的溺水者”。杜达说，乌克兰在与俄罗斯交战时“会抓住一切他能抓住的东西”，就像一个溺水者一样，因此“非常危险，因为他可以把救援人员一起拖下去”。

“我们是否需要采取行动来保护自己不受溺水者的伤害？当然，我们必须采取行动来保护自己不受溺水者的伤害，因为如果溺水者伤害并淹死我们，他将得不到帮助。因此，我们必须照顾自己的利益，我们将有效而果断地这样做。”杜达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外的一次简报会上说。

这里的问题是：如果这种离心趋势加强，是否会影响波兰在俄乌问题上对乌克兰的支持态度。对于此事，笔者认为要分情况、分层次看待。

波兰是东欧的主要国家，也是东西欧之间的枢纽国家，更是北约成员国，其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从大的方面来讲，乌克兰与波兰的外交危机不会对波兰对乌军援产生大的影响。

波兰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是在乌克兰—北约之间的伙伴关系框架内进行的，并不是波兰一国的自愿行为。尽管波兰与乌克兰的双边关系存在种种困难，但波兰还是会按照“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的原则行事。也就是说，在乌克兰仍在与俄罗斯进行战争的情况下，无论如何，波兰都只能和乌克兰成为朋友而非敌人。

不过，也不应过于小瞧波乌矛盾。乌克兰与波兰关系中的问题——例如历史旧账、难民问题或粮食进口问题等。在短期内确实不会影响波乌之间的“军事合作”。但如果拉长时间线，庞大的开支和严重的分歧迟早会有耗尽波兰耐心的那一天。到那时，波乌关系中因战争而淡出民众视野的国家之间的矛盾，也必然会再次浮现出来。或者可以说，现在已经出现了这种迹象，比如本文中提到过的农产品出口问题。

波兰农民抗议乌克兰粮食出口对其造成冲击

农产品出口问题表明，波乌关系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紧密。实际上在经济方面，波兰将乌克兰视为欧洲市场上的一个重要竞争对手。波兰对乌克兰加入欧盟的前景相当焦虑，随着乌克兰继续向欧盟靠拢，波兰已经开始提前想办法以阻止乌克兰损害自己的利益。

自加入欧盟以来，波兰经济是如何“崛起”的？波兰经济奇迹的所谓秘方很简单：由于比西欧更便宜的劳动力以及刺激投资的有力政策，波兰为本国吸引了大量西欧投资，实际上成为了西欧的“组装生产工厂”和劳动力来源国。加上欧盟对波兰基础设施的大量投资，以及波兰农民在欧洲市场上享有优惠待遇，种种因素导致了波兰的“经济奇迹”。

波兰在对外输出劳动力方面冠绝欧盟，很多波兰人去了其他欧盟国家工作甚至直接移民到西欧，大量的外汇流入波兰，刺激了波兰的经济发展。另一方面，波兰人的大量出走也使波兰面临劳动力短缺的窘境，所以波兰也大量吸收乌克兰人到波兰工作乃至移民，这些前往波兰的乌克兰人工资低、易满足，在一定程度上补充了波兰人出走的劳动力缺口。

总的来说，波兰这是在东西欧之间左右逢源，好处拿两份。他们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中获益的，所以他们担心乌克兰也会有样学样。

2017年，乌克兰与欧盟签署了乌欧联合协议。消息一出，对此反应最强烈不是俄罗斯，而是波兰这个乌克兰的“盟国”。彼时的波兰舆论界盛行“乌克兰替代论”，认为乌克兰有野心占据波兰的地位，成为东西欧沟通新的枢纽，波兰担心西欧国家的投资将会流向乌克兰，就像曾经流向波兰时一样。

但随后乌克兰开始了大动乱和战争时代，而政府腐败的现象却没有改善。尽管乌欧之间签署了联合协定，但乌克兰并没有获得欧盟的任何重大投资。波兰最终保住了自己“赢家”的地位，在乌克兰经济持续萎靡的背景下，数十万乌克兰人前往波兰，他们在那里找工作、移民，促进了波兰的经济发展，也确保了波兰的国家竞争力没有掉队。

尽管不太可能，但我还是想假设一下：假如俄乌战争结束了，乌克兰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安全保障，并且乌克兰被欧盟接纳，那将会发生什么？乌克兰产品将无关税销往整个欧洲。另外，乌克兰在欧洲算是一个大国，国内市场较大，劳动力比波兰便宜。许多国家的投资者会在这里开工设厂，或者将本来就有的工厂从波兰和其他东欧国家转移到乌克兰。想一想以上情景，也难怪波兰人会将乌克兰假想为未来的竞争对手。

另外还有一个政治因素：近年来波德关系时有波动，波兰人喜欢翻历史旧账，以时不时对德国进行“政治要挟”，碍于波兰在欧盟内部及俄乌战争问题上的特殊地位，德国对波兰的挑衅举动一忍再忍。

波兰人时不时要拿出这张照片来胁迫一番

而如果乌克兰能够取代波兰的地位，德国就可以通过向乌克兰转移投资来转而押注乌克兰。待投资完成后，乌克兰的对外劳工输出和移民将开始回流，这将会对波兰经济造成严重打击。

乌克兰越接近加入欧盟，乌克兰和波兰就越会成为竞争对手。几十年来，乌克兰和波兰的网友针对这个问题也没少打口水仗。

笔者现在还对一则乌克兰网友的评论记忆犹新（大意如下，不一定完全准确，但本意没有区别）：“几年前，波兰的政客和外交官们开玩笑说；‘当你们（乌克兰）进行改革，欧盟向你们的产品完全开放市场时，也许我们就该没饭吃了’。所以乌克兰和波兰都没有准备好应对今天的这场内部竞争，两国哪怕在俄乌战争期间都做不到团结。除商业问题外，摩擦还可能会以其他的形式出现。例如，乌克兰将摆正自己在欧盟内部改革问题上的立场？在敏感问题，乌克兰到底是支持德国还是支持波兰？乌克兰要在欧盟内部站哪一方的队？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没想明白。”

事实上，波兰已经直接表示，如果乌克兰不满足波兰设置的一些前提条件，波兰就将阻止乌克兰加入欧盟。

“如果乌克兰不满足一些前提条件，波兰肯定不会同意乌克兰加入（欧盟）。所以今天我们需要设置一些门槛，因为一旦欧盟有了乌克兰产品，我们的利益就会受损害。当波兰加入欧盟时，他们也曾对波兰设置了前提条件，这些条件对我们来说非常严格。所以我们也必须为乌克兰的加入设定条件，这是为了公平起见。”波兰农业部长罗伯特·泰勒斯说。

要了解当前的态势对两国关系造成的损害，我们仍有待观察图斯克组建新一届波兰政府后的举动。如果波乌争端持续到新政府组建后仍悬而未决，笔者就不会对波乌关系的未来持乐观态度。

作为一个乌克兰人，我一概不对波兰人的“靠谱”报以任何希望，也不认为波兰会真心与乌克兰友好。

波兰是一个相当现实主义的国家，他们总是只顾自己的利益，为此他们甚至敢于在欧盟框架内公然不给德国和法国颜面。目前的乌克兰极度需要重建援助和基础设施投资，而欧盟的财政预算是有限的。波兰在此之前是欧盟援助的最大受益国之一，欧盟大力援乌的举动一定会相应减少对波兰的援助。因此，哪怕现在乌克兰还没有加入欧盟，日益上升的援乌金额就足以让波兰人对乌克兰没有好脸色，更何况乌克兰加入欧盟之后？

即使一切最终尘埃落定，泽连斯基和杜达相逢一笑泯恩仇，两国之间的深层矛盾也不会消失。乌克兰本就所剩不多的工业因俄乌战争而被破坏殆尽，严重依赖农业收入来填补国家预算的亏空。在这种背景下，波兰一定会采取一些措施来保护自己免于乌克兰的竞争威胁。这将决定两国未来几年的关系究竟会如何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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