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通·索利斯·法利亚斯：当我准备来中国时，亲戚问我：你不害怕吗？

【过去一年间，“全球南方”的概念得到了中国、美国、俄罗斯、欧洲等各方的关注。在地缘政治冲突和脱钩断链趋势抬头的背景下，各方或是试图在全球南方拉拢潜在盟友，或是希望开拓新的发展机遇。对此，南方国家是怎么看的？它们如何把握时代机遇、应对挑战，发出自己的声音？

近日，哥斯达黎加公民行动党创始人、总统经济顾问（到2022年）、原国会议员、前经济计划部部长奥通·索利斯·法利亚斯（Ottón Solís Fallas）在上海接受观察者网采访。他曾三度竞选哥斯达黎加总统，强烈反对与美国签署《中美洲自由贸易协定》，在西班牙语国家以介绍“中国经济发展模式”著名。

采访中，法利亚斯解释了哥斯达黎加等许多国家为何对中国存在认知差异，强烈反对美国提倡的新自由主义经济，并分享了哥斯达黎加成为中美地区“典范国家”的奥秘。他还表示，希望中国能与欧美平起平坐，帮助提高广大发展中国家在各项事务上的筹码。

哥斯达黎加公民行动党创始人、前经济计划部部长奥通·索利斯·法利亚斯接受观察者网采访

【文/奥通·索利斯·法利亚斯，采访/观察者网 李泽西，编辑/ 冯雪】

观察者网：在中国的这几周，哪个地点让您印象最深刻？

**奥通·索利斯·法利亚斯：**我在北京看到很多名胜古迹，游客成千上万，中国人显然对自己古老的历史非常感兴趣，对历史的尊重和共鸣令人震撼。

观察者网：哥斯达黎加对中国的认知如何？

**奥通·索利斯·法利亚斯：**情况不是很乐观。较为普遍的观点认为，中国是廉价商品的生产国，生产和出口效率非常高。然而，在消费领域之外，中国的历史及其在世界上的作用被铺天盖地的负面宣传所歪曲。每当中国投资购买土地或借钱给政府修路时，人们就误认为中国正在占领世界。殊不知，对于哥斯达黎加这样的国家来说，这种投资是非常重要的，而美国等西方大国也在大量投资。

此外，还有对中国承诺和平发展的歪曲和台湾问题的歪曲。人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殖民主义，不知道此前列强到处征服土地的历史，却认为中国脱贫是一种威胁。他们也不知道中国实际上是在复兴，中国在19世纪之前一直是最富裕的国家，有能力征服世界，但没有那么做，出海是为了贸易，而非殖民、奴役和掠夺财富。

当下存在各种误导。我认为，把中国说成是一个具有侵略性和帝国野心的国家是错误的。中国曾为统一而进行过内部战争，但不是殖民战争。

我认为，要想评估中国的作用，首先应该了解和认识历史。

观察者网：哥斯达黎加有着漫长的来自西方的殖民历史。

**奥通·索利斯·法利亚斯：**没错，但人们并没能看到这一面。我们很多人的祖先就是殖民者。

在联合国讨论各种地缘政治“权力游戏”时，哥斯达黎加虽然是小国，但我们的立场依然重要。

在这种场合发生的种种，我们至少需要充分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各方的论点是什么？可惜的是，媒体没有这么做，它们通常只会推广自己的观点，不呈现正反两面的说法，且不公开承认偏袒某一方，原因各不相同。然而，人们通常没有办法来保护自己不受这种偏见的影响。

因此，我认为像中国这样的国家应该在我们的媒体上努力陈述自己的立场，因为别无他法，世界和平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此，而西方的反华宣传却大张旗鼓。

当我准备来这里的时候，连我较为见多识广的亲戚也问我，去中国不感到害怕吗？我在这个非常和平、友好、通讯发达的国家走了一圈，使用了北京的地铁系统和上海的公交系统。如果我有问题，每个人都会很热心地帮助我，态度非常好，我没有受到任何威胁。

哥斯达黎加位于中美洲地区，曾受西班牙殖民

哥斯达黎加卡塔戈省的乌哈拉斯历史古迹，建于1686年和1693年之间的殖民地教会

观察者网：中国经济正从新冠疫情中恢复，哥斯达黎加也是如此。尽管在新冠疫情期间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但哥斯达黎加的经济总体似乎仍然是中美洲最好的国家之一，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奥通·索利斯·法利亚斯：**要解开其中奥妙，我们需要翻阅历史。中国最懂回顾历史。

当西班牙人来到这个地区时，哥斯达黎加是墨西哥阿兹特克帝国和秘鲁印加人的交界地带，是一个“禁区”，几乎没有原住民，也没有贵重金属。正如西班牙人当时写的那样，这是一个非常贫瘠的省份，因此不可能有西班牙地主来到这里，奴役大量印第安人，获得大片土地，所以哥斯达黎加从一开始就非常平等。我认为，平等主义对经济成功非常重要，因为市场会更大，社会更安宁。就是历史上的原因，在哥斯达黎加文化基因中根深蒂固。

1869年，哥斯达黎加宪法宣布所有12岁以下儿童必须接受义务教育，教育经费由国家而非教会等机构提供，比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要早得多，促进了社会流动性。

20世纪30年代，当财富集中现象在多国抬头时，其他国家通过武力和独裁来应对社会动荡，美洲许多国家也是如此。在哥斯达黎加，由于历史文化的原因，我们选择的不是镇压抗议者和工会，而是研究他们的提案，在20世纪40年代建立了先进的社会保障体系，为工人提供保障，对电力、通信、银行等大型企业进行国有化，避免发生在其他国家的财富集中现象。

1949年，我们废除了军队，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当下唯一没有军队的国家，军队预算被重新分配到教育和卫生领域，这本身是个很棒的社会财富再分配途径，促进了人力资本发展，也就促进了经济活动，同时创造了有利于投资的和平环境。

通过中央政府集中管理，我们获得了和谐的社会环境。但自撒切尔和里根以来，我们受到了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威胁，其鼓吹市场和自由贸易，使哥斯达黎加的全面发展与和平进程放缓。

观察者网：没有军队会不会使你们更容易受到外国，尤其是美国的压力，因为你们要依靠其他国家来自卫，从而影响到你们的外交政策？

**奥通·索利斯·法利亚斯：**某些人可能是这么想的。但请问，如果你与任何邻国都没有边界争端，为什么还需要军队？

观察者网：其他国家可能会出于各种原因入侵或威胁入侵。

**奥通·索利斯·法利亚斯：**我们是联合国系统和美洲国家组织的成员。尼加拉瓜曾多次威胁我们，并试图占领我们的领土，但这些体系一直在发挥作用。

但更重要的是，你难道认为，如果我们有军队，美国就不会干预吗？美国已经对许多拥有军队的国家进行了干预，伊拉克、利比亚、巴拿马、危地马拉、尼加拉瓜等等。我们的军队永远不会强大到足以对抗美国，美国无论如何都会进行干预，帝国往往就是如此；也许中国是个例外，中国不会干预其他国家的内政。

侵略、殖民、干涉他国、任意动武等等，这是西方、北美帝国主义思维不可避免的问题，他们寻求并热爱战争。简单归因于他们贩卖武器获利无法解释上述特性，这是他们的文化，欧洲、北美所谓“大男子主义”的体现。

因此，外部干预无论如何都可能存在，有些人关心这个问题，但我们国内大多数人并不关心。我们坚信与任何人都没有边界争端，当我们在世界上签署任何条约时，我们就是世界制度共同体的成员，我们觉得自己受此保护。尼加拉瓜过去不论尝试什么把戏，国际社会都会站在我们这边。不到10年前，海牙国际法庭做出了有利于我们的裁决，认定尼加拉瓜入侵了我们国土的一部分。

图源：联合国

观察者网：你们似乎依赖国际机构的良好运作，但国际机构最近正愈发面临压力。

**奥通·索利斯·法利亚斯：**是的，因为有些国家不愿意遵守规则，所以国际机构的运作受到了压力。但对我们来说，哥斯达黎加因没有军队，对环保的承诺获得了好名声，我们的民主制度、人权保护被西方看作典范，我们拥有高质量的社会福利系统；上述种种声誉对我们形成了保护，是哥斯达黎加一个非常重要的防御机制。因此包括大国在内，也不想针对我们。如果真有国家试图进攻，我们可以利用在世界各地的联系，请求许多国家帮助我们。

观察者网：您曾三次竞选哥斯达黎加总统，一个重要立场就是反对《中美洲自由贸易协定》。您为什么反对？

**奥通·索利斯·法利亚斯：**这个协议是不平等的。因为这会迫使哥斯达黎加向美国进口开放边境。如果哥斯达黎加被迫接受市场力量和自由贸易，那么美国同时承诺取消对其农业的所有国家保护主义和补贴，才合乎情理。然而，事实却非如此。

尽管农业只占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1.5%，但美国仍对农业进行补贴。对哥斯达黎加来说，当时农业在经济中占比约为12%。美国的农业企业规模庞大，技术含量很高，我们没有机会与之竞争。

美国在贸易协定中强迫哥斯达黎加扩大对农业化学产品专利的知识产权保护，使得这些产品更加昂贵。同时，还迫使哥斯达黎加向其企业开放政府采购订单，而美国有27个州却没有采取对等措施。

协议还迫使哥斯达黎加向私企开放非常重要的行业，如电信、银行、保险等本由国家掌控的企业，这会导致财富集中。

我不明白凭什么美国要告诉我们应该私有化哪些产业，这应该是我们自主的决定。美国人想要为自己的跨国企业开放这些行业，不是为了促进竞争。电信、银行、保险不适合参与竞争，特别在市场比较小的情况下，上述行业总是高度集中。在美国和中国这样的市场上，或许可以有很多供应商参与竞争，但在哥斯达黎加这样的小市场上，就没有市场空间了，必然会出现垄断或寡头竞争。

这些就是我反对贸易协定的核心原因。事实上，我希望达成协议，因为美国是哥斯达黎加最重要的市场。但我希望与美国重新谈判，可惜美国并不愿意，所以我带头反对协议。

我们与中国签署了许多协议。相比之下，中国不会强加任何条件或意识形态方面的束缚。

2021年前4月（累计）哥斯达黎加与五国/地进出口情况，美国、中国、墨西哥、荷兰、危地马拉是哥斯达黎加前五大贸易伙伴（图源：知乎）

2022-2023年4月中国与哥斯达黎加双边货物进出口额月度统计表（图源：华经产业研究院）

在美国竞争力很强的领域，他们推广自由市场；如果竞争力不强，他们就不想要自由市场。比如糖、牛肉，以及其他农产品，他们竞争力不强，所以一边给这些产业补贴，一边强迫我们打开市场。

我们应该从这个角度来看待美国针对中国的保护主义。他们声称华为是安全威胁，那是因为华为竞争力太强了，仅此而已。这违背了自由市场的理念。

坦白说，像中国、新加坡、韩国等成功的典范，都是混合型经济，有些领域需要国家干预，有些领域则交给市场。欧美国家对经济干预的例子比比皆是，特别是科技这类敏感领域，到处都是国家投资、补贴、融资。

观察者网：您曾就该协议说过：“丛林法则对巨兽有利，而我们是一只非常小的动物"。您认为，像哥斯达黎加这样的小国能否联合起来，在国际上发挥更大的影响力？

**奥通·索利斯·法利亚斯：**不，这在政治上是不可能的，达成这样的联盟会有巨大的困难。

对我们来说，强国之间相互竞争，争取我们的支持、市场和原材料，才是最有效的。因此，我非常希望中国继续变得强大，与美国竞争，与欧盟竞争，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事情，让这种经济和地缘政治游戏公开进行，我们就有谈判空间，不是盲目忠于一个大国，而是能够选择。

观察者网：您能否拓展解释一下，为什么认为无法组建一个国家联盟，比如类似于东盟？

**奥通·索利斯·法利亚斯：**在中美洲，我们有中美洲共同市场，只在有限的贸易领域取得了成功，且也没有实现完全开放的贸易。

这其中有各种政治因素。亚洲国家政府控制力度更强、权力更集中。而我们有这些所谓大众化的现代民主政体，政客们在其中竞争，时常炒作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并宣称自己的国家比其他国家更优越。这阻碍了公众对与其他国家合作的兴趣和积极性。

如果你像欧洲国家一样已经很富裕时，你可能做得到，其中的富国不断向西班牙、葡萄牙和希腊这样的穷国提供大笔资金。但中美洲国家没有这种情况，因此充满挑战。在哥斯达黎加，我支持区域融合，我一直希望中美洲国家能够融为一体，但我因此遭到了反对，包括在竞选总统时。中美洲国家嫉妒经济和社会条件更好的哥斯达黎加，担心哥斯达黎加将占领他们，而哥斯达黎加人则有优越感，这与英国人对欧洲的优越感如出一辙，认为自己与众不同。

因此，地区一体化似乎是一种难以实现的奢侈品，我不认为这会发生，到了我这个年纪，我已经很现实主义了，我认为对我们最有利的做法就是让大国争取我们在联合国的支持，争取我们的商品和市场。

我们应该用智慧，而不是投降并无条件地支持一方，那样就失去了谈判的空间。因此，这就是我希望中国能与美国和欧盟平起平坐的真正原因。第三世界、苦苦挣扎的全球南方国家将从这种竞争中受益。

观察者网：如果哥斯达黎加处理得当，这可能是有益的。不过，这也可能分裂哥斯达黎加社会，使哥斯达黎加成为全球竞争的前沿阵地。例如，在冷战期间，南非就是冲突前线，分裂成种族隔离政权和非国大之间的阵地，两边都各有超级大国的支持，在你们隔壁则有桑地诺主义者和康特拉武装之间的内战。

**奥通·索利斯·法利亚斯：**你说的情况确实是危险所在。理想的情况是，我们与其他大国博弈，而不是听从比如来自美国的宣传，效忠于其中之一方。我们必须忠于自己，重视本国利益，利用大国之间的竞争为自己谋利，虽然不一定有多大的利益，但如果我们无条件站队某一个大国，那就彻底没有利益了。

我认为哥斯达黎加做出的一个重大决定就是与台湾当局“断交”，与中国大陆建交，我们是该地区第一个这样做的国家。

中国和哥斯达黎加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图源：中国政府网）

我是第一个支持这么做的政治家，尽管最后不是我做出的这个决定，因为我当时没有实权。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因为会遭到反华宣传的攻讦。

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但那是在中国被西方世界接受的时候，我认为西欧和北美并没有想到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会变得如此强大。当中国变得更强大时，他们却企图阻碍中国，不让中国继续发展。这是非常愚蠢的做法，因为中国的发展有助于西方。在那之后，所有的负面宣传都出现了。坦率地说，如果我们当时没有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现在再要建立外交关系会非常困难。美国正在针对那些跟台湾地区“断交”的国家。

我提到的战略方针取决于我们是否真正地为我们自己着想，而不是盲目地效忠一方。为此，我们需要让哥斯达黎加人了解他们所不知道的中国情况，例如，中国是一个侵略性国家还是一个非侵略性国家？世界的侵略历史是什么样的？哪个国家或地区更具侵略性？欧洲还是中国，美国还是中国？我们需要把这些问题摆上台面。中国是否在全世界进行干涉？中国是否期待在冲突中派遣军队和航母，并为其中一方提供资金？这些问题是对中美两国采取更平衡观点的关键，因为西方的宣传力度很大。

从对外投资的数字来看，中国对外投资规模比美国小得多，而中国国内的外资投资比日本、德国等国多得多。因此，如果用对外投资规模来衡量一个国家是否想要占领世界，那我们似乎可以得出结论，中国反而是海外势力企图占领的受害者。

这些都应该在辩论过程中说出来，我认为中国可以改进沟通方式。我知道这些问题对中国人来说显而易见，但对世界来说并不明显。你们可以对西方的说法予以驳斥，比如对媒体报道做出回应，而不是让这些言论不受任何挑战。这样，我们可以进行健康的、基于事实的辩论，而不是单听取某一方既得利益者的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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