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大露天监狱”加沙，“已经没有裹尸袋了”

【文/观察者网 王恺雯】

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的突袭，让以色列遭遇了“史无前例”的挫败：逾1300死亡，约200人沦为人质。过去两周，以色列的疯狂报复也让加沙地带的人道主义危机不断恶化。

10月9日，以色列宣布对加沙进行“全面围困”；12日，又要求加沙北部110万居民向南撤离。

据加沙卫生部数据，截至10月18日，本轮巴以冲突已导致加沙地带3478人死亡，超过12000人受伤，70%的受害者是儿童、妇女和老人。

“死亡的幽灵笼罩着加沙。”联合国负责人道主义事务的副秘书长马丁·格里菲思（Martin Griffiths）15日在推特写道。

在宗教冲突、民族对立、地缘政治等多方因素的交织下，巴以冲突多年来延宕不绝。而被哈马斯控制的加沙地带，在以色列的长期封锁下，早已沦为“世界最大露天监狱”。

当地时间2023年10月18日，巴勒斯坦加沙地带代尔拜莱赫，以色列空袭后，巴勒斯坦人正在转移一名受害者  图源：视觉中国

“世界最大露天监狱”是如何建成的？

2014年7月30日，联合国在加沙北部贾巴利亚的一所难民营学校遭以色列炮火袭击，造成至少15人死亡，逾百人受伤。

当时，有3000多名加沙平民在这里寻求庇护。根据联合国的说法，以色列曾被“无数次”通知这些庇护所的位置。

一枚炮弹击穿墙壁，墙上和地板上瞬间溅满了鲜血。31岁的阿姆娜·赞提特（Amna Zantit）抱着8个月大的婴儿往安全地带跑去。几分钟后，第二枚炮弹击穿了学校的屋顶。

袭击发生约两个小时后，仍有数百人茫然地聚集在学校的院子里，一些人嚎啕大哭，“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我们逃跑，他们（以色列人）一直追着我们。”

2014年，以色列对加沙地带的封锁已进入第七个年头。那年7月，3名以色列青少年在约旦河西岸遭绑架杀害及其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引爆了以色列与哈马斯在加沙地带的又一次大规模冲突，在50天内导致逾2200名巴勒斯坦人和超过70名以色列及外国人死亡。

巴勒斯坦儿童塞赫德当时也在以色列对贾巴利亚难民营的袭击中受伤。发展及人道救援机构乐施会在一篇报道中写道：加沙整整一代的孩子都像塞赫德一样长大——除了空袭和破坏，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当地时间2014年7月29日，加沙，以军加强对加沙地带的空袭  图源：视觉中国

对生活在加沙地带的巴勒斯坦人来说，他们早就对各种交火习以为常。多年来，这里一直是巴以冲突的最前线。

19世纪末，犹太复国主义运动在世界各地兴起，流落各地的犹太人开始“重返故土”。1922年英国获得对巴勒斯坦的委任统治权后，越来越多的犹太人涌入巴勒斯坦，他们与当地阿拉伯人的矛盾逐渐激化，双方发动的恐怖主义和暴力事件不断。英国在考虑各种解决方案未果后，于1947年宣布放弃对巴勒斯坦的委任统治，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了联合国。

1947年11月29日，联大通过第181号决议，规定在巴勒斯坦地区建立一个阿拉伯人的国家和一个犹太人的国家。据此决议，人口约占33%的犹太人获得了近56%的土地，而占到总人口67%的巴勒斯坦人仅获得44%的土地，其中就包括今天的加沙地带。

联合国1947年方案划定的“阿拉伯国”和“犹太国”范围  图源：联合国

犹太人接受了该决议，并于1948年5月14日宣布建立以色列国。但早已在巴勒斯坦生根繁衍的阿拉伯人并不买账，在以色列建国次日，即5月15日，以埃及、约旦、叙利亚等国为首的阿拉伯联军进攻以色列，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

从1948年到1982年间，阿以之间爆发5次中东战争，均以以色列的胜利告终。战乱导致数十万巴勒斯坦人流离失所，其领土也不断被蚕食。加沙地带在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后被以色列占领。

1994年，巴以签订协议，加沙地带成为巴勒斯坦有限自治地区。2005年，以色列撤离加沙地带，结束对该地区长达38年的占领。

仅仅两年之后，哈马斯通过武力从巴勒斯坦民族解放运动（法塔赫）手中夺取加沙地带控制权。与相对温和、主张和平解决巴以问题的法塔赫相比，哈马斯拒绝承认以色列的合法存在，屡屡与之发生武装冲突，被美国、以色列、欧盟、英国等国列为恐怖组织。

2007年6月哈马斯接管加沙地带后，以色列开启了对加沙地带严密的海陆空封锁，埃及也出于对国家安全的担忧，对其与加沙的边界实施严格限制。此后，加沙居民只能依靠救济和从与埃及间的地道挣扎求生。哈马斯则以加沙地带为大本营，继续抵抗以色列。

巴以1967年边界（左）及截至2017年巴勒斯坦（包括法塔赫与哈马斯）完全控制区域（右图深红色部分）  图源：Welcome to Palestine

16年来，加沙地带炮火不断。新一轮巴以冲突之前，双方在2008年、2012年、2014年、2021年发生过4次大规模军事冲突。这些战争不但夺走了数千名平民的生命，还破坏了加沙地带的重要基础设施。

为控制加沙地带和以色列之间人员和货物的流动，以色列于1994年首次在加沙地带边界修建隔离墙，此后不断对其进行升级。2009年，与加沙地带接壤的埃及也开始修建地下隔离墙，以封堵走私行为。

2021年12月，以色列与加沙之间的“智能围栏”建成。这是一条长约65公里的隔离墙，高度超过6米，以14万吨钢铁打造。隔离墙配备了数百个摄像头、雷达及其他传感装置，还包括一个地下混凝土屏障。

在持续的封锁下，加沙沦为“世界上最大的露天监狱”：

两百多万巴勒斯坦人的生活被限制在加沙并不宽敞的土地上，失业率常年超过40%；他们的水、电、通信和其他公用事业高度依赖以色列，停水停电是家常便饭。据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协调厅2023年1月发布的一份文件，加沙地区有58%的居民需要人道主义援助。

当地时间2021年12月，以色列与加沙之间的“智能围栏”建成   图源：视觉中国

“即使是战争也有规则”

巴勒斯坦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加沙平民的苦难还在不断轮回。

“过去8天里，没有一滴水、一粒小麦、一升燃料被允许进入加沙地带。”联合国近东巴勒斯坦难民救济和工程处（近东救济工程处）主任专员拉扎里尼（Philippe Lazzarini）15日表示。

两周前，在哈马斯突袭以色列之后，作为“报复”，以色列宣布对加沙地带进行“全面围困”，包括切断电力供应，阻止水、食品和燃料进入该地区。

当地时间10月12日深夜，以方通知联合国，要求加沙地带北部约110万平民向南撤离，限期24小时。

对此，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表示，在加沙整个地区陷入围困的情况下，让100多万人穿越人口稠密的战区，撤到一个没有食物、水或住宿的地方，是极其危险的，在某些情况下，这根本不可能，“即使是战争也有规则”。世卫组织发言人贾萨瑞维奇（Tarik Jasarevic）更直言，这一迁移令堪比“死刑判决”。

悲剧每天都在发生。拉扎里尼15日说：“从加沙传出的每个故事都与生存、绝望和失落有关。包括儿童和妇女在内，数千人被杀害。加沙甚至已经没有裹尸袋了。”

在加沙最大的医疗中心希法医院，其放射科主任玛塔尔（Mohammad Mattar）13日对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NPR）表示，到处都是血腥味，死亡的气息无处不在。

“几分钟前，我们收到了我们的同事穆罕默德·达布尔博士（Mohamed Dabour）和他所有家人的尸体。”玛塔尔说，“根据以色列方面发出的撤离命令，他们在试图将家人疏散到加沙南部一个安全地区时遭到空袭。”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17日称，自以色列发布撤离令以来，约有50万巴勒斯坦人从加沙北部逃往南部，但还有许多人被困在加沙北部。

就在当地时间10月17日，加沙城的阿赫利阿拉伯医院遭到袭击，据称已导致约500人死亡。关于谁是这场悲剧的制造者，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各执一词。前者谴责以色列对医院发动空袭，以军方则指责巴勒斯坦伊斯兰圣战组织（杰哈德）向以色列发射的火箭弹偏离了轨道，“误中”医院。

当地时间2023年10月17日，加沙城，阿赫利阿拉伯医院遭袭击后，受伤的巴勒斯坦人在希法医院等待治疗  图源：视觉中国

世卫组织称，阿赫利阿拉伯医院是加沙北部面临以色列军方驱逐令的20家医院之一，但目前仍在运营。病人、医疗和护理人员以及境内流离失所者都在该医院避难，无法执行驱逐令。

同样在17日，联合国近东救济工程处位于加沙地带中部马格哈兹难民营的一所学校遭到袭击，至少6人死亡。

拉扎里尼表示，这所学校是在以军空袭加沙地带时被击中的，“加沙再也没有安全的地方了，即使是近东救济工程处的设施也是如此。”

数以百万计的加沙居民在饥渴与恐惧中艰难度日。另一边，来自多个国家的数百吨援助物资已经在与加沙接壤的埃及西奈半岛等待数天。

连日来，外界一直在呼吁开放西奈半岛和加沙地带之间的拉法口岸，让人道主义救援物资进入加沙。

埃及外交部长舒克里16日表示，以色列不配合向加沙运送援助物资，“到目前为止，以色列政府还没有就开放拉法口岸以允许援助物资进入加沙地带、让第三国公民出境采取立场。”路透社援引由哈马斯运营的“阿克萨”电视台报道称，当地时间16日，以色列再次袭击了拉法口岸。

在各方压力下，当地时间18日，以色列战时内阁批准人道主义援助物资从埃及进入加沙。18日晚些时候，正在访问以色列的美国总统拜登表示，埃及总统塞西同意开放拉法口岸，允许20辆卡车运送人道主义物资进入加沙。

当地时间2023年10月17日，埃及北西奈，援助车队的卡车出现在加沙地带拉法边境  图源：视觉中国

“承接了几代人的痛苦，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多年来，加沙地带平民的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其处境引发联合国和国际人权组织的关切。但西方主流叙事对以色列的偏袒，让巴勒斯坦人的遭遇被有意无意地忽视了。

10月9日，在以色列对加沙的空袭中失去7名亲人的巴勒斯坦驻英国大使胡萨姆·佐姆洛特（Husam Zomlot），面对英国广播公司（BBC）主持人咄咄逼人地要求他谴责哈马斯时，愤怒地表示：“我（死去）的表姐妹不是哈马斯！这些孩子……也和哈马斯没有任何关系。这个世界上的每个愚蠢想法都在惩罚那些与之无关的人。”

在BBC的另一次采访中，佐姆洛特质问主持人：“75年来，每当以色列人受难时，你就邀请我们来这里。过去几个月西岸有200多名巴勒斯坦人被杀，你邀请过我吗？当以色列在耶路撒冷和其他地方进行挑衅时，你会邀请我吗？”

“过去48小时里以色列人（在哈马斯袭击中）所看到的悲剧，巴勒斯坦人在过去50年里一直都在经历。”佐姆洛特说。

随着加沙人道主义危机日益恶化，西方国家终于想到劝以色列“纠偏”了。

当地时间10日， 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博雷利在欧盟外长特别会议后会见媒体。除了再次谴责哈马斯对以色列发动恐怖袭击，他也批评以色列的“一些行动”，如断水、断电、切断平民粮食供应等违反国际法，表示自卫权必须在国际法范围内行使。

措辞谈不上多激烈，但在“政客新闻网”欧洲版（politico.eu）看来，作为欧盟最高外交官员，博雷利的这番表态已经是欧盟迄今为止对以色列在加沙地带行为的“最强烈谴责”。

路透社在13日的报道中指出，以色列的轰炸已经将加沙地带拖到人道主义崩溃的边缘，但美国总统拜登在国内几乎没有面临任何要求他约束以色列的压力。尽管民主党的一些进步人士呼吁以色列在与哈马斯作战时保持克制，但民主党领导人帮拜登压制了党内所有异议。

直到在15日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播出的专访节目中，拜登才表态称，以色列占领加沙地带“是一个巨大错误”。

《纽约时报》称，这是拜登首次在公开场合为“约束”以色列做出的“重大努力”。

拜登于当地时间10月18日抵达以色列。《纽约时报》称，这次战时之行旨在加强以色列根除哈马斯的决心，同时敦促以色列在对加沙地带进行地面入侵时保持克制。

另一方面，美国援助以色列的武器却在源源不断地运入当地。五角大楼副新闻秘书萨布丽娜·辛格表示，10月12日至16日，五架C-17运输机向以色列运送了一系列安全援助。“你可以看到几乎每天都有物资进入以色列，我预计这些物资还会继续运入。”

当地时间10月18日，美国总统拜登抵达以色列  图源：内塔尼亚胡“X”

当地时间18日，联合国安理会就巴以冲突举行会议，巴西提出人道主义停火的决议草案。然而，美国以决议草案“未提及以色列的自卫权”为由行使否决权。导致其未获通过。对此，中方表示震惊和失望，并呼吁立即停火，保护平民，避免更大人道灾害。

对于当前巴以局势，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10月13日表示，此轮冲突已导致大量平民伤亡，人道形势急剧恶化。中方谴责一切伤害平民的行为，反对任何违反国际法的作法。

王毅指出，巴勒斯坦问题的根源在于巴勒斯坦独立建国的夙愿迟迟未能实现，在于巴勒斯坦人民遭受的历史不公一直未能得到纠正。以色列有建国的权利，巴勒斯坦同样有建国的权利。

王毅说，以色列人已得到生存保障，巴勒斯坦人的生存谁来关心？犹太民族已不在世界上颠沛流离，巴勒斯坦民族何时才能重返家园？这个世界存在各种不公，而对巴勒斯坦的不公已经延宕了大半个世纪，承接了几代人的痛苦，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王毅表示，“两国方案”完全落地，中东地区才能迎来真正的和平，以色列也才能获得持久的安全。推进“两国方案”的正确路径是尽快恢复和谈，各类促和机制都要发挥积极作用。

王毅强调，在巴勒斯坦问题上，中方将继续站在和平一边，站在公道一边，站在国际法一边，站在大多数国家的共同愿望一边，站在人类良知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