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安德列耶夫：援助乌克兰，西方给了多少钱？
【文/谢尔盖·安德列耶夫】
2014年2月乌克兰政权更迭后，新一届领导人宣布将加入欧盟和北约列为乌外交政策的优先事项，并确定了与西方国家加强合作、退出与俄罗斯双边合作的政策。与此同时，作为促进乌民主改革计划的一部分，西方国家和国际组织也增加了对乌克兰的财政援助，以支持乌推进民主改革、打击腐败、稳定经济。随着乌东南部局势不断恶化，西方国家开始以无偿提供或是商业合作等方式向乌克兰提供武器，此外还加强了对乌克兰军事人员的培训，推动乌军与北大西洋联盟标准全面兼容。乌克兰的军事理论也正式确定了亲西方路线。
2022年2月，俄罗斯在乌克兰发动特别军事行动。其后，西方对乌援助规模迅速扩大，其中既包括人道主义援助，也包括军事援助。相关资金由40多个国家通过全球和地区金融机构（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欧盟金融机构）划拨，也有个人和私营企业的捐款。
对乌军事援助的性质已经发生显著变化。如果说在2022年之前此类援助的装备主要是提供非致命性武器和轻型小武器（后来又增加了便携式反坦克和防空导弹系统），而现在已转向重型进攻性武器。所有这一切都使我们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乌克兰武装部队将向西方标准和模式过渡。
在过去几十年中，乌克兰军工综合体和国防采购过程中的腐败丑闻不断。在此背景下，外国注资对乌克兰开展防御行动和履行社会义务的能力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目前的援助水平仍允许基辅在与莫斯科的谈判中保持强硬立场，但前线的低迷局势以及西方精英和纳税人日益增长的疲惫感可能挫伤乌克兰当局的热情，迫使他们同意一项考虑到新领土现实的停战协议。
来自哪里，总额多少
在乌克兰领导人及其西方伙伴的多次声明中，对给予乌克兰无偿援助总额的估计相差较大，而且一些国家不仅以通常的双边形式直接拨款，还通过国际金融机构的援助机制拨款，这使得统计变得复杂。
根据德国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的数据（俄罗斯国内外主要新闻机构都引用了该研究所的报告），可以得出以下援助金额。该数据库涵盖2022年2月24日至2023年7月31日期间的数据，既包括41国政府直接划拨资金，也包括国际机构划拨资金。第一张图表包含了向乌克兰提供的财政、人道主义和军事援助总额的数据，根据该图表，总援助金额超过2500亿欧元。
注：欧盟机构指欧洲和平基金、欧洲投资银行、欧盟委员会和欧盟理事会。
当援助金额与援助国的国内生产总值相挂钩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这一指标可以更准确地反映出与基辅的同盟关系水平以及一个国家对打击俄罗斯的关切程度。值得注意的是，在乌克兰最热心的支持者中，有一些国家此前一直奉行对莫斯科不友好的外交政策，因此这些国家尽管经济困难重重，但其领导人在向本国公民解释这些支出时并不困难。下图显示了对乌克兰援助最多的10个国家（根据援助总额与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
值得一提的是，在绝对数字上，“巨头”——欧盟（委员会和理事会）的支出占GDP的0.5%，英国占0.49%，美国占0.33%。
在财政和人道主义援助方面，财政支持包括为乌克兰政府履行预算义务而提供的赠款、贷款和信贷担保。人道主义支持指的是向平民提供援助，包括提供食品、药品和其他必需品。已宣布的财政支持总额估计约为1250亿欧元，其中约170亿欧元用于人道主义援助。
对乌克兰意味着什么？
看一看援助总额数字就会明白，援助对乌克兰有多重要。乌克兰经济部估计，2022年乌经济下降了30.4%，是该国历史上最糟糕的结果。关键部门——工业和冶金业——分别下降了36%和70%，农业和服务业目前已成为国内生产总值的支柱。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估计，2023年乌国债占GDP的比重将增至88.1%，2024年将增至98.6%，2025年增至98.6%，占GDP的100.7%。
乌克兰当局还承认预算赤字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6%，国库收入的一半是来自国际合作伙伴和金融组织的财政援助。2022年秋季通过的2023年度预算显示，乌财政赤字达到创纪录的380亿美元，外部资金来源达到预算支出的58%（在通过预算时，2022年前九个月的外部资金占预算支出的34.1%，而2021年这一数字全年仅为7%）。
西方债权人除提供资金援助外，在财政支持方面还作出其他一些让步。2022年8月，由加拿大、法国、德国、日本、英国和美国组成的乌克兰国际债权人集团，同意将乌克兰的外债偿还冻结至2024年，由此使乌克兰财政少支出本应用于偿还外债的58亿美元。该集团债权占乌克兰总外债的75%，约合196亿美元。2023年3月，国际债权集团宣布将乌克兰暂停偿还外债期延长至2027年。
推迟偿还债务使乌克兰政府可以履行预算义务，不至于完全依赖外国援助，但这并没有完全免除乌应承担的债务责任。
乌克兰财政部的最新评估表明，乌预算中大部分开支用于保障军事开支，但依靠国内所有税收仍然不够，还需要借助国内借贷和发行战争债券来弥补，其余部分则由西方合作伙伴提供的资金援助来保障。在总计26402亿格里夫纳的预算支出中，国防开支就达到11411亿格里夫纳。
资料来源：乌克兰财政部，总计：1.7859万亿格里夫纳
另一个紧急援助基金为“乌克兰行政能力持久性公共支出保障基金”（PEACE），这是世界银行下设的项目，其目的是对乌克兰国家预算中最优先的支出进行部分紧急补偿，包括社会领域和人道主义支出，但与安全和国防领域无关。2022年，在该项目框架下共向乌克兰提供了145亿美元的紧急援助。
资料来源：乌克兰财政部
乌克兰财政部部长谢尔盖·马尔琴科指出，乌克兰在2022年获得了超过320 亿美元的国际援助，预计2023年这一数字将增至420亿美元，2024年至少将获得370亿美元，未来暂没有削减安全与国防部门预算的计划。
根据乌克兰最高拉达（议会）的数据，乌克兰在2023年上半年收到的国外援助资金已超过250亿美元，国外来源资金占国家预算收入的49.1%。最大的捐助方为欧盟，114.3亿美元，其次为美国的72亿美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35.9亿美元，加拿大17.6亿美元。
战争的持续要求国外伙伴的援助继续延续，尤其是美国和欧盟。尽管乌克兰做出了巨大努力从国内筹集资金，并在预算中对国防和安全领域做出重大倾斜，但乌财政仍将严重依赖外部资金支持。武装部队规模的扩大、捐赠武器的转让以及对军队人员的培训都会不断增加战时的资金需求。乌克兰扭转前线局势的能力，仍是西方继续给予基辅援助的动力。
西方政治家一再表示，慷慨的赠款（包括军事和民事用途）不是礼物，而是对未来的投资，不仅是对乌克兰的投资，也是对东欧新秩序的投资。否则，由于意见的多元化和精英的更替，西方公众舆论可能会发生改变。
前景与美国的阴谋
对乌克兰的众多军事援助计划最初只包括小型武器和轻武器，到2023年初已明显发展为向乌提供更先进的防空系统、多管火箭炮、装甲运兵车、步兵战车、坦克、远程巡航导弹、集束弹药和贫铀射弹等。此外，提供AMRAAM防空导弹、金牛座巡航导弹、远程ATACMS导弹和F-16战斗机等也已被列入计划之中。
目前，越来越多的乌克兰军事人员在欧盟和美国接受培训，美国和北约官员对乌军行动也给予了积极评价，此外美国和德国领导人在转让ATACMS导弹和“金牛座”导弹方面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西方国家并不打算在不久的将来放慢向乌克兰军队提供补给的步伐，其仍对乌克兰武装部队的前景持积极态度。然而，不断增长的国防开支并不能抵消其他预算项目，在向基辅提供军事支持的同时，西方还将对乌经济承担起责任。
从形式上看，西方向基辅保证，他们将提供支持并准备划拨大笔资金来维持乌宏观经济稳定和国家重建。2022年7月，在瑞士卢加诺举行的一次会议上，42个国家签署了有关支持乌克兰重建的宣言。签署国承认乌克兰倡议签署的"恢复与发展计划"草案是基本框架文件，各方将支持在乌克兰政府与所有双边及多边合作伙伴、国际组织（包括国际金融机构）之间建立有效的协调平台，以制定和实施 “恢复与发展计划”。此外，该宣言表示，各方将帮助乌克兰根据欧洲标准在公共行政领域进行改革，在考虑到所有民众群体利益的情况下重建国家。根据该草案，计划在2032年前向乌克兰总计拨款7500亿美元，包括从被冻结的俄罗斯账户和海外资产中拨款。
当地时间9月21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美国国会与议员会面，参议院少数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左)和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查克·舒默(右)同行。图自AP
2022年10月在柏林举行的“乌克兰恢复、重建和现代化国际专家会议”、2022年12月在巴黎举行的“支持乌克兰人民国际会议”（47个国家和24个国际组织）以及2023年6月在伦敦举行的“乌克兰恢复会议”（59个国家和32个国际组织）也提出了类似问题。2022年12月，七国集团宣布并在2023年1月启动了自己的援助协调机制——机构间捐助者协调平台，其领导委员会成员包括欧盟委员会、乌克兰和美国等各方代表，七国集团国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欧洲投资银行、欧洲复兴开发银行、经合组织和欧洲委员会开发银行为“积极参与者“（该平台在2023年举行了四次会议）。
这些活动的目的与其说是宣布具体的对乌援助数额，不如说是“对表”，在捐助者和乌克兰领导层之间建立起对话平台，并承诺尽快为基辅调动更多资源。然而，德国总理奥拉夫·朔尔茨在柏林的一次会议上对欧洲援助的规模作了如下描述：“我们必须慎重对待历史上的相似之处，这里的关键不亚于为21世纪制定一个新的马歇尔计划，这是一项将由后代人承担的任务，但从现在就应该开始落实”。
与此同时，6月份欧盟方面透露，欧盟委员会正在制定2024-2027年数额为500亿欧元的对乌克兰援助计划。根据欧盟设想，每年将以赠款、软贷款和担保形式向乌提供180亿欧元的援助用于乌政府支付工资和养老金，以及填补45%的预算赤字，保障政府机构工作，但主要资金仍将用于基础设施重建上。
同时，资金分配的条件是乌克兰在法治和反腐领域推进改革。该计划实施主要分为三个方向：以赠款和贷款形式向乌克兰提供支持（乌克兰政府应制定恢复、重建和现代化计划，并说明其在加入欧盟过程中准备实施的改革和投资计划）；吸引公共和私人资本参与国家重建的投资；根据欧盟成员国的经验就改革问题与乌克兰政府进行磋商。
2023年3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启动了一项计划，准备在4年内在该组织对乌1150亿美元的一揽子援助框架内，将援助金额增加156亿美元。计划实施的第一阶段为2023-2024年，计划加强乌财政、物价和金融稳定，支持预算、稳定税收和促进长期金融稳定。乌克兰有责任继续推行改革，加强国家管理体系的改革，打击腐败和强化中央银行的独立性。第二阶段，重点将推动乌转向更广泛的改革，以加强其宏观经济稳定和战后重建。2023年6月底，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执行委员会对扩大援助计划进行了第一次审视，指出乌克兰经济政策的稳定性有所增强，经济改革呈现积极发展，但也指出，乌克兰在冲突背景下发展前景仍然具有不确定性。
战争因素使这些财政帮助与军事援助密不可分。“对未来的投资”，这是经常从美国和欧洲各级别政治家口中最常听到的关于对乌财政援助的观点。因此，“投资”应该得到很好的保护。国防领域是西方对乌援助和乌政府预算中最主要的部分，因为西方武器供应的减少可能会对乌克兰的领土完整产生重大影响。但近几个月，美国的公众舆论使援助乌克兰的长期前景变得有些不确定。
朔尔茨：乌克兰重建是几代人的任务，需要“乌克兰版马歇尔计划。截图来自法新社
尽管孤立主义情绪日益高涨，尤其是在美国的中小城市和农村地区，但在华盛顿是否应继续帮助基辅的问题上，民意仍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2023年8月4日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55%的受访者不支持国会批准向乌克兰提供额外资金，45%的受访者支持这一计划。同时，51%的受访者表示美国已经为帮助乌克兰做了足够多的工作，48%的受访者表示华盛顿应该做得更多。此外，56%的受访者认为乌克兰冲突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威胁，但在2022年2月，有72%的受访者持此观点。
82%的民主党支持者、75%的无党派人士和73%的共和党人担心冲突会继续持续一段时间。共和党人普遍认为国会不应批准新的拨款（71%），并认为美国已经为帮助乌克兰做了足够多的工作（59%）。而在民主党人中，多数人的看法恰恰相反：62%的受访者赞成增加援助，61%的受访者认为美国应该做得更多。两党内部也存在意识形态分歧。自由派民主党人尤其支持增加资金，支持率为74%，而温和或保守派民主党人对此的支持率为51%。在共和党人中，76%的保守派反对新的拨款，而在温和或自由派共和党人中，这一比例为61%。绝大多数独立人士认为美国在帮助乌克兰方面已经做得够多了（56%），反对增加资金（55%）。
福克斯新闻的民调数据（2023 年8月14日）显示，40%的美国人认为有必要在现有水平上帮助乌克兰，21%的人认为值得做得更多（2022 年12月29% 的受访者这样认为），36%的人认为应该少做一些（12月为26%）。同时，66%的居民认为乌克兰将在军事冲突中幸存下来，其中民主党人（78%）比无党派人士（62%）和共和党人（54%）更乐观。鉴于拜登总统的支持率不断下降，只有41%的人支持他的外交政策。
6月份的盖洛普民意调查较为乐观。当被问及“您希望美国在俄乌冲突中采取什么行动：是尽快结束冲突，即使这样会让俄罗斯保住从乌克兰夺取的领土？还是支持乌克兰夺回领土，即使这会导致冲突延续至更长时间”时，62%的受访者选择了第二个选项（盖洛普公司于2022年8月首次提出这一问题时，同情乌克兰的受访者略多，为66%），43%的受访者表示华盛顿向基辅提供了足够多的援助，26%的受访者认为应该增加援助，29%的受访者赞成减少援助。与此同时，47%的共和党人支持进一步援助基辅（反对者为49%），55%的无党派人士对此表示赞同增加援助（反对者为43%），79%的民主党人赞成增加援助（反对者为19%）。此外，57%的受访者将前线目前的局势描述为僵局（其中，64%的共和党人、61%的无党派人士和48%的民主党人）。
同时，在对拜登连任机会产生越来越多疑虑的背景下，其支持率持续走低。根据民众意见，前领导人唐纳德·特朗普支持率相对较高，为52%，遥遥领先于其党内竞争对手。他在乌克兰问题上的立场并不明确，只是笼统地表示要尽快实现和平，并说会“在24小时内结束冲突”，但并没有给出具体细节，还不时威胁要切断对基辅的援助，另外还表示，如果俄罗斯不愿意谈判，美国就继续武装基辅等等。然而，对其约100项的指控可能导致这名前总统入狱。虽然这一事实并不妨碍特朗普参选，甚至还增加了对他的同情和竞选捐款，但一些美国媒体自信地声称，美国共和党最大的捐助者已经在寻找特朗普的替代人选。
在共和党内，佛罗里达州州长罗恩·德桑蒂斯（Ron Desantis）排名第二，其支持率为14.2%，他呼吁重点遏制他所认为的对手，但对乌克兰问题非常冷漠，认为这只是远离美国本土的“领土争端”。商人维韦克·拉马斯瓦米（Vivek Ramaswamy）是排在第三位，支持率6.6%，他公开支持特朗普，并提议巩固莫斯科新的领土现实，恢复与俄罗斯的经济联系，坚决保证乌克兰不加入北约，但所有这一切都要以莫斯科减少与其同某一东方大国的军事合作和俄罗斯放弃在西半球的军事存在为交换条件。作为乌克兰的支持者，共和党人、美国前常驻联合国代表妮基·黑莉排在第五，支持率6.2%，她认为乌克兰的胜利符合美国国家安全的利益。而特朗普的前助手、副总统迈克·彭斯支持率4.8%，他反对向乌克兰派遣美军，但支持增加并加速向基辅提供军事物资，还表示如果乌克兰战败，俄罗斯的下一个目标将是北约的东翼。
尽管西方专家调整了自己的预测，将俄乌冲突结束的时间“推迟”到至少2024年，但西方尚未看到乌克兰军队在前线显露明显失败的迹象，并继续对乌军抱有信心。西方准备向基辅提供更先进的远程武器和飞机，相关培训工作已经开始，此外基辅还宣布了导弹和无人机生产计划，这些都表明乌克兰打算以武力解决冲突，将谈判置于次要位置。
乌克兰官方在军事方面的乐观态度、北约批准的按照北约标准改造乌克兰军队的长期计划（实际上是建设新的武装部队）以及西方迄今为止的军事援助举措，都使国际债权人对支持乌克兰国家和经济发展持有信心，他们将正在发生的一切视为对潜在欧盟成员国的投资。基辅方面应该明白，军事上的防御态势和军事冲突持续将使其无法持续获得国外的资金援助。此外，为了吸引外资和重建国家，乌克兰将不得不经历西方要求的艰难而漫长的体制改革之路。2024年的美国总统大选是乌克兰扭转局势、说服捐助者相信这种“投资”正确性的最后期限。作为乌克兰最大的武器捐赠国，美国领导人的更迭将对基辅国内士气产生重大影响，因为新政府对乌克兰局势的看法将与现任政府不同。
从民调结果来看，如果拜登和特朗普在竞选中再度相遇，前者仍有机会连任。但如果特朗普退出竞选，共和党内更年轻的后起之秀可能会成为共和党单一候选人。鉴于特朗普之后的两位最受欢迎的候选人的政治纲领相似，他们对继续援助基辅持消极态度，其观点更倾向于国内议程以及与中国对抗，因此在2024 年，共和党在年轻、成熟和充满活力的替代人选的帮助下，有更大的机会从拜登手中夺得选举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