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默：拜登搂越南，印度咬下唇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只要中国在成熟制程芯片领域占据主宰地位，美国的芯片友岸供应链都只是“陪公子读书”而已。如果他们看得不够远，没在当下精准定位自己在半导体价链的位置，美国友岸可能网内互打，让大部分尝试自立的投资打水漂。

越南，在九月中旬拜登造访前后，于发展半导体的前景上收获了一篮子世界瞩目，媒体的下标诸如“美国正竞相向越南采购芯片”，“全球的后起之秀：越南芯片制造业”，“越南吸引全球半导体商”等等“越吹”。与此同时，也有少数新闻标题属于“越黑”，如“工程师短缺可能损害美国将越南变成芯片强国的计划”。也有半黑半吹的，如“美国正竞相向越南采购芯片，但工程师太少”。

9月10日，美越领导人在河内举行会谈（图源：路透社）

原则上，避谈工程师短缺的“越吹”文章，都浏览标题就好，不用看内容，因为再怎么将越南吹上天，工程师不够都是白搭。公平地说，对印度、马来西亚、泰国等这些被美国锁定为友岸的国家，检视其半导体业愿景的前提也是一样的，若行业的关键劳动力不足，都是虚线画大饼。

关于此，越南官方很诚实，说他们的合格工程师只有约5000名，而在五年内若想做出像样成绩，他们需要至少2万名工程师。越南教育界人士承认，越南青年学子还没意识到这个行业的就业机会。近年投资越南的大型半导体厂可不少，但似乎没有吸引当地青年就读该行业科系，少数的有志者则回答媒体，未来毕业后他并不想在家乡的外资大厂工作，而是想出国深造。

考虑到全世界有能力发展半导体的地区都在抢人才，如何留住自己培养的人才，或许才是题中之义，这需要产业与教育场所密切的合作。印度大量顶尖的科技人才都在境外谋生，越南若够聪明，应该引以为鉴。

本文无意唱衰越南半导体行业，正相反，我认为比起印度，越南政府的头脑更清楚，知道来自西方的相关投资，可能只是让GDP好看点，对产业的长远发展不见得有利。如果他们当下对自己的定位不清楚，不懂得要求外商技术转移，不下重本培育自己的技术实力，西方企业只是过客，甚至只是掠夺本国资源的团伙。

从越南官员近期的反应来看，他们知道美国的真实目的只是想与中国脱钩，不可能真心将越南培植成芯片大国，因此，将趋势搞清楚以精准定位自己在供应链的位置，是关键中的关键。正由此，在芯片行业，越南是中国可以寻求互补的合作对象，而非势不两立的竞争对手。

中越经贸关系绵密互补，一定程度上，越南甚至是中资维持西方生意的白手套，因此美越抱团基本无法实现对中国脱钩，而是如同戴琪讲的“再挂钩”，换一种让中美双方都不方便的挂勾模式，好给华盛顿撑住面子，并让政客们抢食供应链调整下必然衍生的各种利益。

在此过程中，会受伤的是被美国锁定的朋友。

友岸，如同美国的三妻四妾，拜登今天搂越南，对中国的影响其实不大，但对昨天躺在拜登怀里的印度意味着什么？先看看美国的想法与处境，再看越印半导体发展前景。

美国的“友岸”、“近岸”没一个能打的

从美国的角度看，新的供应链型态，最优的选择是“近岸”——加拿大与墨西哥，其次才是友岸。当前，美国获得了芯片制造大厂进驻与加大投资以确保先进制程芯片生产的本土化，然而却无法吸引半导体下游的封装测试厂(以下简称封测厂)，以致生产出来的芯片必须运回亚洲进行封测，如台积电就需要将其在美国生产的芯片运回台湾进行封测。绕这一大圈，在成本意义上就是个笑话。

封测厂为何去不了美国？原因很简单，封测厂的利润不足以承受美国的高价制造环境，落地就是赔钱。因此之故，美国需要在劳动力便宜的地方建立封测据点，墨西哥是无奈的首选，毕竟加拿大劳工价格也不低。问题是，墨西哥北部的制造重镇缺水，南部的经商环境较差，加上墨国对发展半导体产业的企图心相对不足，迫使美方不得不在亚洲扶植半导体下游据点，以做为备胎。

既然是备胎，亚洲国家就不必指望能靠美国输血，让自己的半导体业成为摇钱树，甚至成为像台湾这样的领先者。简言之，无论是印度、越南、马来西亚、泰国、印尼、菲律宾，这些被锁定为美国友岸的半导体桩脚，现在没一个能打的，将来也不会有一个能打的。除非这些友岸能利用当前的机遇，为自己找到有前景的定位，如成为供应链某环节决定性的位置，或换道超车。

为什么这些友岸没一个能打的？考虑到保护主义兴起，市场被人为切割的营商环境，只要人才短缺，本土市场不够大，电子业聚落不够完整，这三项有一项符合，都难在半导体产业有什么作为。友岸各成员若能彼此截长补短，形成一个共同市场，或许还有点机会，但这并不容易，所以在友岸各自为政的状况下，未来也不会有一个能打的。

说到底，美方只是想靠胡萝卜与大棒，破碎化亚洲半导体供应链，借以削弱中国与中国台湾，并防止另一个“半导体台湾”出现。当前的越南、马来西亚、泰国等友岸，对美国的意义是“封测桩脚”，让美商半导体产品与终端产品能在越南等国完成包装并出口，以达到表面上的对华脱钩与围堵，好让官员们在国会接受质询时，拿得出华丽的抗中路线图。

事实上，由于人才短缺，上述美国友岸现阶段能做的，也只有封测。

环球时报的一篇文章说到了重点：虽然越南半导体产业近年来发展较好，但在许多方面仍远远落后中国。越南半导体产业正在重复中国10-20年前的做法(注1)。

意识到要自主，并提早投资本土厂还远远不够，应掌握趋势，大胆布局新赛道，以免投入巨资，却始终只是旧技术赛道上的追随者。现在，中国已深刻体认到，在逻辑芯片赛道上追赶有多么辛苦，只有在新赛道上实现“换道超车”，才能一举扭转劣势。关于此，加拿大作为半导体产业的落后者，已经在考虑不与美国争抢逻辑芯片大饼，集中资源发展光子半导体(注2)。

在新赛道上，中国可以考虑与值得合作的伙伴共同研发，创造新的供应链，或做大既有的供应链，以抵消美国干扰。美国友岸没一个能打的，中国友岸却每个都能打，而中美友岸成员还大幅度重叠，这才能彻底化解美国围堵。

越南与印度谁条件较好？

以下所自变量据来自台湾“中研院”，对所谓“新南向国家”(印度，越南，马来西亚，泰国，印尼，菲律宾)在电子产业上的总盘点，时间点为2021年度。本文集中关注越南与印度。

从关键的人才层面看，越南与印度的高等教育入学率双双属于后段班，越南28.6%，印度27.4%；印尼、菲律宾皆超过3成，属中段班；泰国、马来西亚皆超过4成，属前段班。高教人口偏低，阻碍产业发展，越印两国若想快速发展半导体，捷径是引入外国高级劳工。然而，半导体人才全球短缺，此捷径是死路，只能着眼于中长期，专注扩大高教人口。

人才面，印度与越南是“东施vs东施”，条件差不多低。

从劳动力成本来看，越南与印度有低成本优势，越南的制造业低阶劳工平均薪资是最低的，平均月薪资265美元，印度是316美元；专业经理人薪资，越南是1065美元，印度是1197美元——中国的低阶与中高阶平均薪资是651美元与1704美元——总的来说，越印的低劳动成本红利是吸引外资驻点的主要考量。

薪资面，印度与越南是“西施vs上妆的西施”，条件都不错，但越南比印度更优。

从消费市场规模看，印度是1.8万亿美元，越南是1941亿美元，差距高达10倍；不过，论消费市场成长率，印度是6.4%，越南是10.5%，未来差距应会缩小，但印度人口庞大，比较有条件实现技术自主是不争的事实。这也是为何，印度收获的外国投资(588亿美元)远高于越南(312亿美元)。

消费市场面，印度与越南是“西施vs东施”，这意味着外资会用不同的角度看待两国投资重心，换个角度看，印度比越南更有筹码要求外商技术转移。

从电子产品贸易量来看，印度是794.9亿美元(出口152亿，进口642.9亿)，越南是2051.7亿美元(出口1083亿，进口968.7亿)。很明显，越南在电子业领域碾压印度，比起印度大量依赖进口，越南甚至已实现出超。

电子产品贸易面，印度与越南是“东施vs上妆的西施”，后者已形成相对完整的电子业聚落，完整性虽不能与中国比，但说越南在此领域是“小中国”并不为过。

在签署自由贸易协定的数量上看，印度与越南皆为15项，平分秋色。整体经商环境评比，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印度与越南名次差距也不大，都在60名与70名之间上下变动。此外，在物流绩效与基建方面，印越条件差不多，但越南比印度稍好。

从营商自由度与环境面看，印度与越南在全世界范围内属中段班，是“批头散发的西施vs批头散发但不忘上妆的西施”。

总结以上，个人认为，在半导体领域，印越同为初级生，而只要定位正确清晰，越南的发展会比印度更好，为什么呢？

增强与中国的互补关系才能胜出

简单算术，拥有“两个朋友”比拥有“一友一敌”更利于发展。越南的优势在于中越关系相对好，地理接近，发展节奏较一致，而且越南并没有取代中国的妄想。这些优势，正是印度的劣势。

半导体既有的赛道是逻辑芯片，在此赛道上，中国可望于成熟制程占据主导地位，这意味着任何初级生都无法取代中国，高级生也有被淘汰的可能，因为价格天花板太低，其他人都养不起薄利的资本密集芯片厂，砸重金孵育赔钱工厂是不可行的。

要在供应链取得一席之地，角逐者必须在某环节做大做强，并与各大市场互补，就越南当前的条件来说，致力于发展先进封测技术是一条比较稳妥的路线。不过，马来西亚与泰国在某些层面比越南条件更好，如高教普及率与营商环境，因此越南同时也要与东盟成员合作互补，才不至于互打互相消耗。

另一条路，是在新赛道上提早布局，在当前的非主流领域深耕(光子半导体，功率半导体等)，并与有实力的国家密切合作，厚实本土人才，并确保人才于本地就业。从地理、文化与产业连结度的层面看，越南最佳的合作对象就是中国，在既有基础上与兼具大市场与技术发展力的中国形成互补，路才走得长。

这两条路径，都是印度“不屑”做的，阿三最大优势刚好也是最大劣势，拥有大市场让印度生出大雄心，不搞非主流，不做供应链次要节点的经营，倾向完全自主，通吃整个供应链。但由以上数据可见，印度除了潜在市场大，劳工便宜，其他发展要素皆不如人，在赛道上心大腿短嘴又硬。

再者，印度与中国争雄的心态，会阻绝中印合作的可能，扩增印度要求外国技术转移的力度，并同时造成外资的反感。每件事都想做，每件事都做不好，这就是印度的主要危机。与中国备受西方打压相反，印度被过度高捧，从而产生更不切实际的幻想与计划。

实现自主的想法本身并没有错，问题在于，作为新手，主要的帮手乐不乐见印度实现自主？答案显而易见，美国绝无可能乐见印度或其他国家实现半导体自主，又有捧杀印度的嫌疑，因此，真正的问题是，如何善加利用美国胡萝卜壮大自己。在这一点上，只有彻悟“同时与中国合作”方为上策的国家，才有可能做出理性判断与有效政策。

9月16日，越南政府总理范明政会见华为公司高级副总裁、亚太地区部总裁林柏枫（图源：越通社）

换言之，从长远看，得到美国大力帮忙，又愿与中国合作的越南，比印度的前景更优。而这也是台商得出的结论，台商在越南的投资(10.6亿美元)是印度(1.7亿)的5倍以上。事实上，越南的台资金额是其他亚洲国家(大陆除外)的5到10倍以上，主因就是中越在电子产业网络上的密切关系——越南也是大陆台商洗产地的口岸 ——以及越南对自身定位较切合实际。

拜登政府看中越南，其实着眼点与台商差不多，美国知道与中国“再挂钩”的最佳选项，就是找与中方产业最密切的合作对象。美国“知道”越南是小中国，美国也“希望”越南是小中国，因为唯有如此，人为的供应链调整才不至于要了美国的命。而这才是印度对拜登搂捧越南真正该心凉之处。

陪公子读书之余，也要读自己该读的书，以免公子落榜，自己也没上榜。

注1：https://www.globaltimes.cn/page/202309/1297986.shtml

注2：https://globalnews.ca/news/9787308/canada-semiconductors-taiwan-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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