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枫：当第聂伯河和洛东江的水流到一起……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晨枫】

在乌克兰战争中，俄军摸到第聂伯河边，甚至在赫尔松和基辅，一度占领了西岸一些地区。如果俄军能占领第聂伯河全线，乌克兰战争就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了。在朝鲜战争中，朝军一度打过汉江，甚至摸到洛东江。如果朝军能站住脚，今天的半岛就是完全不同的局面了。

第聂伯河是俄军的伤心地，洛东江是朝军的伤心地。现在，两条本不相干的江水或许会流到一起，因为金正恩意外地访俄，而普京也同意访朝。

朝鲜受到西方孤立有些年头了，中国是朝鲜唯一还能“走亲戚”的地方。乌克兰战争之后，俄罗斯受到的孤立不比朝鲜差。现在这俩是难兄难弟了。

本来这两家即便是难兄难弟也凑不到一起去，境况相差太多，但乌克兰战争意外使得这两个受到极端孤立的国家走到一起。双方还真是互有所需，一拍即合。

9月13日，在俄罗斯阿穆尔州的东方航天发射场，俄罗斯总统普京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握手。新华社/塔斯社

金正恩到俄罗斯访问，重点是谈军事技术合作问题。他在普京的陪同下参观了火箭发射场，还参观了共青城飞机厂；坊间也一直在谈论朝鲜可能向俄罗斯提供炮弹的事宜。

俄军在乌克兰前线早就打成呆仗。西方军评老是指指点点俄军先进装备不足，战术老旧，其实俄军现在的战术和装备正是最适合乌克兰战场实际状况的。机械化穿插的条件早就失去，双方都形成坚固、深厚、连绵的防线，只有“打钢仗”了。

乌军换装北约装备、按照北约战术训练的精锐部队在扎波罗热前线撞得头破血流，只得不顾美欧军事顾问的反对，改为拼人头、拼炮弹的老旧战术，这证明了先进装备、先进战术不是办法。该老实的地方，乱取巧必然被剁手。

泽连斯基还在梦想着F-16能干这干那，乌军有可能用上被吹得很高的“快隼”战术，用快进快出的办法，从伴随行动的运输机补充燃油和弹药，不依赖基地的设施和弹药。理论上可以在俄军反应过来之前就转战到下一个机场，避开俄军打击，但现实中很难形成有用的规模和达到足够的及时性，只是“存在空军”，干不了大事。

而俄军在战术上也没有好办法，只能耗着，希望耗到乌军首先耗不下去。必须说，这种迹象并非没有。乌克兰反复扩大征兵范围，说明伤亡沉重，急需兵员补充。俄罗斯至少还没有出现像乌克兰这样的扩大征兵。

俄罗斯军工在疯狂赶工，但仍旧跟不上前线需要。什么都缺，尤其缺炮弹。北约有炮弹跟不上的问题，俄罗斯也有。

在巴赫穆特作战期间，普里戈任数次发飙，指责俄罗斯国防部克扣瓦格纳的弹药（主要是炮弹），迫使瓦格纳只能靠步兵硬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绍伊古和格拉西莫夫与普里戈任之间确实有矛盾，但要是前线炮弹充足，不至于克扣；只有在嫡系和雇佣军之间分配不均的时候，才有偏袒嫡系的问题。

在炮弹问题上，朝鲜恰恰可以帮上忙。朝军装备有大量122毫米、152毫米榴弹炮和122毫米火箭炮，这与俄军在口径上是完全通用的。朝军向来特别重视炮兵，在缺乏空中打击能力的情况下，更是格外强化炮兵。假如俄军需要制导炮弹之类的先进炮弹，朝鲜未必提供得了，但常规的铁炮弹管够。

据《纽约时报》报道，俄罗斯军工在战前有能力年产100万发炮弹，现已扩大到200万发。爱沙尼亚国防部甚至估计俄罗斯当前的弹药生产能力是西方的7倍。但这依然不够，2022年俄军的弹药消耗达到1000万发，多大的库存也经不起这样消耗。朝鲜炮弹如果能暂时帮助填补空缺，可能对战场局势起到巨大作用。

朝鲜还“盛产”地雷，长期以来三八线是世界上最密集的地雷带，可能只有现在的扎波罗热前线能与之相提并论。朝鲜的地雷技术水平不一定有多高，但和炮弹一样，只要数量足够，数量本身就是不可替代的质量。

朝鲜也有不错的钢铁工业，如果俄罗斯军工的钢铁供应因冷战后“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而跟不上，找朝鲜帮忙补上也不是不可能。

朝鲜当然不是义务劳动。俄罗斯军工技术现在中国看不上了，但朝鲜还是很看得上的。朝军的技术装备实在是需要全面升级，这方面俄罗斯可以帮很大的忙。

比如，金正恩参观的共青城飞机厂是制造苏-35和苏-57的工厂。朝军现在的米格-29还是早期型号，与韩军F-16对抗都勉强，在F-15K和KF-21面前就要被狂虐，在F-35A面前就形同裸奔了。

而且，朝鲜米格-29的数量很少，据报道称只有30多架。相比之下，韩国拥有170架F-16、60架F-15K、40架F-35A（还没有计入新增购的25架），在数量和技术水平上都占绝对优势。

苏-35将是对朝军的巨大升级，压住F-16、顶住F-15K没问题，对付KF-21可能都不吃亏。但在压住F-35A方面，苏-57才更有信心。

不过，苏-57不仅有俄罗斯是否肯卖的问题，还有朝鲜是否买得起的问题。再有就是俄罗斯的产能，这么些年来，俄罗斯只手搓了几架，在乌克兰战场上也不怎么投入使用，不得不使人怀疑俄罗斯是否真正完成了研发并打通生产线。单发、更低成本的苏-75就更加遥远了。

当地时间9月16日，金正恩参观俄罗斯空天军现代化航空装备，俄国防部长绍伊古向金正恩展示了图-160、图-95、苏-35、苏-57等俄军战机。

另一个平衡韩国空中优势的办法，是防空导弹。俄罗斯防空导弹在乌克兰战争中的口碑褒贬不一，但俄罗斯防空导弹技术依然世界领先，这是肯定的。从近程的“道儿”、“铠甲S”到远程的S400，一应俱全。朝军的防空盾牌也需要好好补补了。

俄军T-90M坦克在乌克兰战场的表现饱受诟病，但在技术水平上碾压朝鲜现有装备还是绰绰有余。BMP-2和-3步战也是朝军很心仪的装备。

这些年来，朝鲜研发了多种远程火箭炮，但俄罗斯的技术无疑可以帮助朝鲜火箭炮得到更大的射程、更高的精度，使得朝军炮兵射程覆盖韩国全境。这会让美韩联军头痛。

如果“伊斯坎德尔”一级的新一代战术弹道导弹技术流入朝鲜，连日本都要头痛。“伊斯坎德尔”采用压扁弹道，有一定的末端机动能力，介于常规的弹道导弹和滑翔的高超音速导弹之间，大大提高拦截难度，在乌克兰战场上得到有效使用。“匕首”空射高超音速导弹实际上也可以说是“伊斯坎德尔”发展过来的空射型，是俄军的杀手锏。

但现在最大的未知是：俄罗斯在火箭和空间技术方面愿意走多远来帮助朝鲜。

朝鲜已经在多次阅兵中展示自己已达到洲际射程的远程导弹，但主要是液体火箭技术，在小型化方面远远落后于世界先进水平，只是解决了有无问题而已。

俄罗斯的液体火箭技术依然是世界最先进的，连NASA都厚着脸皮在用。俄罗斯液体火箭应用主要集中在更大的井射导弹方面，但这不妨碍在技术上协助朝鲜改进现有技术，用于车载导弹，更不妨碍俄罗斯转移更加先进的固体火箭技术。这将大大帮助朝鲜导弹的小型化和实用化。当然，最崩溃的无疑是美国。

当地时间7月12日，朝鲜导弹总局进行了朝鲜战略武装力量核心武器系统——新型洲际弹道导弹“火星炮-18”试射。

朝鲜也在发展卫星，但至今尚未取得足够大的突破。这也是俄罗斯可以轻易提供足够技术援助的地方。朝鲜获得自己的侦察卫星的话，美韩甚至日本的动向就洞若观火了。

朝鲜还在发展潜射导弹。必须说，朝鲜的潜射导弹和潜艇技术水平与美中俄相距甚远。但潜艇有天然的隐蔽性，潜射导弹有天然的突然性，相关技术过关后，朝鲜导弹对日韩就是泰山压顶的威胁了。如果说“萨德”“宙斯盾”对朝鲜的陆基导弹还有点拦截希望的话，潜射导弹从发现、确定弹道和弹着点、计算逆弹道、发射和引导拦截弹的循环更加短促，能否拦截成功就很看人品了。

在潜艇和潜射导弹方面，俄罗斯更是只需举手之劳，就可以帮助朝鲜立刻跨越几个技术台阶。

冷战结束后，俄罗斯海军建设进入低潮，多年来只建造过中小型舰艇。但在叙利亚战争中，只有950吨的“暴徒M”级轻型护卫舰发射“口径”巡航导弹，精确打击1500公里外的“ISIS”目标，作为扛大炮的小艇，抓尽眼球。这种吨位小、火力猛的中小型舰艇也特别适合朝鲜的需求。

巧合的是，俄罗斯的潜艇造船厂也在金正恩的参观计划内。据报道，金正恩将在结束参观后，乘专列南下前往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参观太平洋舰队司令部、远东联邦大学，然后回国。

上述罗列的内容，还没有涉及俄罗斯转移核技术的可能性。

当然，克里姆林宫方面宣布，俄朝没有签署任何正式协议，俄罗斯也不会违反任何联合国有关对朝鲜制裁的决议。

其实，在向朝鲜提供军事技术方面，俄罗斯早就有这样的能力，但现在才有这样的意愿。

冷战时代，苏联是唯二的超级大国。适当保持朝鲜军事实力既有助于保持影响，又有助于牵制驻日美军。远东苏军始终是一只眼睛盯着中国，一只眼睛盯着美日。但苏联的战略重点在欧洲，远东的重点在中国，朝鲜只是留作后手的筹码，不宜急着打出去。

冷战后，俄罗斯急于向西方靠拢，急于被接纳为“改邪归正的好孩子”。经济困难中的俄罗斯嫌贫爱富，在发展与日韩的经贸中刻意疏远朝鲜，对向“苦难行军”中的朝鲜提供军事技术更是没有兴趣。

现在，俄罗斯自己也成为“孤儿”，以前的顾忌不再存在，在乌克兰战场营造有利态势和在美国及北约的强大压力下生存下来才是重中之重。俄罗斯急需在战略上迫使美国分兵，减轻西线压力。普京选择朝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对于俄罗斯来说，韩国和日本也需要敲打。乌克兰战争爆发以来，韩国和日本十分起劲，韩国还欲盖弥彰地向美国提供了几十万发155毫米炮弹。

朝鲜从来不怕把事情搞大。俄罗斯提供相对先进的军事技术，未必是鼓动朝鲜搞大动静。朝鲜军事力量实质性提升后，可能反而不必以过激行动显示决心和实力。静静地悬在对手头顶的剑比老在对手鼻子前挥舞的剑，更有威慑力。

同时，如果加强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态势，将迫使美国把更多战略资源转向欧洲，从而减轻在朝鲜半岛的压力。虽然美国战略重点持续向亚太转移的目标是中国，但朝鲜也受到巨大的连带压力。

与俄罗斯联手，也是朝鲜获得大量先进军事技术的窗口。在可预见的将来，这是迅速缩小南北军事技术水平差距的最快捷途径。由于独特的生存压力，先军政治依然是朝鲜不可背离的基本国策。

俄罗斯和朝鲜的目的似乎矛盾，其实不然，两者是互为条件的。这正是第聂伯河和洛东江流到一块儿去的奥妙之处。

然而，更加奥妙的是中国。

金正恩把对俄关系提升到最重要，中国对此毫不在意。

中国对朝鲜的立场很矛盾。一方面，朝鲜半岛不能打仗；另一方面，韩国不能吞并朝鲜。中国绝不会听任朝鲜崩溃，但也不能无条件背起这个包袱。这是很艰难的平衡。

文在寅的支持度一部分在于通过中国赢得朝鲜的友善和无核化，但他的失分也在于所谓中国没有“让韩国满意”。这也成为尹锡悦支持度的来源：“既然中国不帮忙，还不如站队美国”。据悉，近来尹锡悦政府又试图要求中国施压朝鲜弃核了。

中国从来不支持朝鲜的核努力。但如今木已成舟，继续反对既达不到现实有用的目的，也不符合中国利益。朝鲜的导弹和核武器不是以中国为目标的，这不是相信或者不相信的问题。朝鲜的导弹和核武器是用于确保生存的，朝鲜的生存压力不来自中国，韩国、甚至日本都不足以构成对朝鲜的生存压力。朝鲜的导弹和核武器的目标很清楚：美国及地区美军。

朝鲜也一直试图要求中国提供军事技术援助。在上世纪80年代以前，朝军的技术水平其实是高于解放军的。现在解放军的技术水平，只有美军还能一比。但无论在朝鲜半岛还是乌克兰战场，中国都不会出手提供实质性军事支持。如今俄罗斯与朝鲜的“报团取暖”倒是帮中国解套了。

朝鲜和俄罗斯两边谁都不是义务劳动，军贸平衡问题由两家自己解决。中国只管经贸。2023年中俄之间的经贸有望冲上2000亿美元。朝鲜和中国之间的经贸数据暂不清楚，但一切不违反联合国制裁规定的经贸，中国都乐意扩大。

普京和金正恩都善于出奇制胜。眼下“全球南方”成为热门话题，但普京和金正恩的拥抱使得整个“全球北方”都神经紧张起来。如果哪天韩国的155毫米炮弹和朝鲜的152毫米炮弹没有在三八线的空中碰撞，而是在遥远的扎波罗热炸开，还是挺讽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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