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凯桓：卢卡申科这么说，是有点幽默在身上的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薛凯桓】
近日，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呼吁哈萨克斯坦等前苏联国家加入俄白联盟，但这份“热心”并没有换来积极的回应。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直言，“我很欣赏他（卢卡申科）的幽默感，但我们目前没有加入联盟国家的必要性。”
卢卡申科所说的俄白联盟，前身是俄白共同体，于1997年在两国签订《俄罗斯和白俄罗斯联盟条约》和联盟宪章的基础上设立，目标是以邦联制（类似于欧盟）在外交和经济以及货币上进行一体化。俄乌冲突后，俄白两国不断靠近，一度传出两国将“合并”的消息。
作为苏联解体后两国关系的延续，俄白联盟目前发展到哪一步了？对前苏联国家是否有吸引力？
经贸合作动向
今天的俄白关系主要以两种形式运作。
一是多边性质的欧亚经济联盟，白俄罗斯曾于2020年担任该组织的轮值主席国；并在俄白联盟的框架下进行两国双边关系的发展。2019年是《俄罗斯和白俄罗斯联盟国家条约》签署20周年，它无疑是后苏联空间中最深入、最有效的整合形式。如今，欧亚经济联盟声称要在后苏联地区的经济一体化领域掌握主动权。
二是俄罗斯和白俄罗斯的双边关系。两国在政府层面上成立了一个工作组，以确定在俄白联盟内进一步整合的路线图。出于多种原因，这一举措出人意料地有效。苏联时期，白俄罗斯是一个装配车间，基础设施良好，工业发达。对俄罗斯大行开放市场准入并提供廉价能源资源，使白俄罗斯保存和改进这种“专业化模式”不再是一种幻想。在后苏联国家纷纷去工业化地大背景下，白俄罗斯竟然奇迹般将自己的核心产业寿命又延长了二十年。
俄罗斯也是白俄罗斯经济的最大投资者。但白俄罗斯方面与俄罗斯的贸易逆差很大，早在2019年时就已超90亿美元。根据2022年的贸易情况来看，按价值计算，白俄罗斯从俄罗斯进口的产品中有30.1%是原油，俄罗斯给了白俄罗斯“独家价格”，这些原油部分在白俄罗斯炼油厂加工并出售给西方，平均占白俄罗斯外汇收入的三分之一左右；而高附加值的主要出口产品——白俄罗斯工程、国防工业和农工业的产品，则销往俄罗斯市场和欧亚经济联盟国家。这也成为了近些年来俄白关系出现裂痕的一个重要因素。
白俄罗斯的担忧和不解在于俄罗斯的税收政策，该政策的核心内容是俄罗斯承诺通过将税收负担转移到生产上来，逐步提高俄罗斯国内石油价格，这意味着白俄罗斯向外销售成品油的贸易成本和利润会大大增加，而明斯克近年来已将俄罗斯石油转售的关税纳入其预算。目前，双方尚未就此问题达成最终解决方案。
俄白双边关系的另一个重要因素是西方的反俄制裁，在此基础上，俄罗斯对欧盟也实行报复性制裁，给欧亚经济联盟内部关税同盟的实施设置了不小的障碍。由于国际运输走廊的地理位置，制裁的主要打击落在了俄罗斯和白俄罗斯的共同海关空间上。
随着西方的制裁加码，俄罗斯将经济策略的重心重新转为开发其国内市场，加强战略领域的自给自足。俄方也多次提出合并俄白企业在俄罗斯市场经营的建议。由于谈判未能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条件，因此自然形成了市场趋势——俄罗斯和白俄罗斯企业都在争夺俄罗斯市场。对于白俄罗斯来说，这对于特别是俄罗斯与白俄罗斯有竞争关系的产业的发展，是一个严重问题，俄罗斯的这种做法有侵犯白俄罗斯生产商权利的嫌疑。
2014年乌克兰危机后，白俄罗斯政府制定了多元化的政策目标，将其对外贸易的分配标准设定为：俄罗斯占1/3，欧盟占1/3，非独联体国家占1/3。而俄罗斯目前占白俄罗斯外贸额的近60%，因此白俄罗斯时常提到要通过扩大其在非独联体国家和欧盟市场的存在来实现“多元化”的目标。到目前为止，结果喜忧参半。特别是根据2022年的结果，白俄罗斯与中国的贸易额增长了94.7%（占贸易总额的6.2%），与欧盟国家的贸易额则下降了10.4%（占总额的23.3%），其贸易更加依赖俄罗斯的情况并没有得到根本的改变。
另一方面，对于欧亚共同市场来说，白俄罗斯工业、人员和基础设施（包括能源运输）的潜力并不算特别具有战略意义。作为俄罗斯的“对欧窗口”，白俄罗斯的战略地位取决于俄罗斯在欧洲竞争中的战略选择。当今，俄白双边经济关系的真正威胁，与其说是贸易争端和复杂的能源价格谈判，不如说是两国之间新出现的经济发展模式可能存在分歧。也就是说，白俄罗斯的方向是扩大其产品在第三国市场的存在，而俄罗斯则是在遭受制裁的背景下进行国内进口替代战略。
在进口替代和重组俄罗斯经济的过程中，俄罗斯认为最重要的是找到一种有效的方式来发挥白俄罗斯的人力和工业潜力。例如，以两国联合反制裁战略或共同经济安全战略的形式，将西方制裁的负面作用降到最低。
贸易和经济关系的惯性运作已经导致了后苏联时期各国发展起来的经济互动平台的自然衰落。因此，白俄罗斯与俄罗斯之间的合作可能会从俄白联盟的特权模式，转变为欧亚经济联盟内所有盟国的共同模式。这将加剧白俄罗斯企业现代化投资不足的问题，对白俄罗斯的去工业化造成真正威胁，并导致俄罗斯失去在现代化进程中发挥白俄罗斯工业潜力的机会。
俄白联盟的军事维度
除了经贸关系，在国防军事领域，俄白两国也在多个方面展开深度合作。
根据白俄罗斯方面的官方数据，99家白俄罗斯企业向俄罗斯军工联合体的255家企业出售了1880件零部件和武器装备。2015年俄罗斯国防订单中，来自白俄罗斯的交付份额约为15%。
除了定期的联合军事演习，俄罗斯和白俄罗斯的区域部队集团正在运作，双方的防空部队在统一区域防空系统（ERS）框架内执行联合军事任务。据现有估计，该系统使俄罗斯和白俄罗斯空军和防空部队的效能提高了1.4-1.7倍。
但乌克兰危机严重影响了两国的军事技术合作。一方面，白俄罗斯企业已经参与到俄罗斯替代乌克兰进口的过程中。另一方面，俄罗斯开始拒绝从国外采购战略武器零部件。特别是俄军决定在Topol-M和Yars战略导弹系统中，逐步用俄罗斯底盘取代白俄罗斯底盘，这将严重打击白俄罗斯的军工行业。针对这种情况，白俄罗斯对俄罗斯提出了严正抗议，俄罗斯随后做出了一个解决方案，提议将白俄罗斯在俄罗斯生产的一些武器部件“本地化”。
总的来说，这个俄白共同防御同盟体系给了俄罗斯在东欧平原的战略纵深。白俄罗斯的存在对于俄罗斯确保其西部飞地——加里宁格勒地区的安全也至关重要。反过来，白俄罗斯也得到了俄罗斯的国防保障，俄罗斯的“核保护伞”使得用常规军事手段攻击白俄罗斯领土变得毫无意义。这让后者奉行多方位政策，在武装力量是本国两倍的波兰旁边感觉相对平静。
俄白联合军演（资料图）
根据波兰国防部公布的计划，2017-2026年期间，波兰的军备开支将增加十倍以上，波兰军队技术现代化计划的总“成本”为488亿美元。这让与波兰关系不好的白俄罗斯深感担忧。
白俄罗斯关注的是美国在波罗的海国家和波兰的军事存在。在白俄罗斯看来，这些计划是对白俄罗斯国家安全的“严重挑衅”，是“违反了该地区力量平衡”的举措。白俄罗斯方面曾不止一次宣称，如若美波等国继续升级“挑衅措施”，俄罗斯和白俄罗斯将果断采取报复措施，白俄罗斯将考虑俄罗斯在其领土上建立新军事基地的提议。
而随着美国退出旨在进行军备控制的《中导条约》（INF条约），俄罗斯和白俄罗斯的安全将受到更大的威胁。白俄罗斯的做法是考虑就安全问题发起俄白战略对话、进口更多俄罗斯先进武器，并考虑部署更多俄军单位，这将使两国的军事合作深度不断加强。
信任和共同价值观的基础
俄罗斯和白俄罗斯联盟是由两国的国家利益决定的。无论是在政治稳定和安全方面，还是从经济角度来看，它都为两者带来了不可否认的好处。当然，以牺牲“客观利益”为代价来维护和确保联盟的发展模式并不可靠，俄白联盟的发展离不开信任和“价值观共识”的基础。
自俄白联盟成立以来的过去20年里，新的一代已经成长，其融合价值不言自明。
根据一些调查机构的数据，白俄罗斯和俄罗斯的大多数公民仍然对彼此和俄白融合持积极看法。然而，与55岁以上的人群相比，34岁以下年轻人的积极评价要少得多（对俄白融合持正面看法的年轻-老年人比例，在白俄罗斯为48%和73%。在俄罗斯则为67%和82%）。这意味着随着世代更替，俄白融合的吸引力对两国国民而言都会进一步下降。
与此同时，在俄白关系信息领域，周边国家媒体和官员的舆论战信息也越来越多。例如，西方媒体曾试图将俄白“西方2021”演习，描述为俄罗斯试图占领白俄罗斯或白俄罗斯核电站作为“非常规武器”的举动，这在白俄社会曾引起不小的舆论风波。
此外还有领土争议的问题。白俄罗斯虽然没有对外宣扬领土主张，但它历史上与几乎所有邻国都有领土争议：比亚韦斯托克与波兰有争议，维尔纽斯与立陶宛有争议，与乌克兰也有波利西亚的相互要求。甚至白俄罗斯也向俄罗斯提出了一些问题，白俄罗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第一个首都是俄罗斯的斯摩棱斯克，卢卡申科尽管有所保留和否认，但也曾说出过“白俄罗斯的布良斯克、斯摩棱斯克和普斯科夫”这种话。
还有关于公投入俄的领土争议问题。白俄罗斯不承认公投入俄的实体：塞瓦斯托波尔、克里米亚还有乌东四州等地区。曾经因为将克里米亚指定为俄罗斯一部分的地球仪在白俄罗斯莫吉廖夫出售，结果爆发政治风波，最终这些地球仪被勒令销售，白俄罗斯外交部随后建议所有商家在地图上用邻国乌克兰的颜色标记克里米亚。与此同时，白总统卢卡申科和时任白外交部长马克伊在谈到乌克兰的领土完整时都承认，克里米亚事实上属于俄罗斯。其“反复横跳”两边不得罪的立场表达的非常明显。
过去三年来，俄白在合作领域创造了一些成功的项目，但如果没有系统性措施的支持，这些举措并不会从根本上改变社会现状。除技术、军事合作外，俄白两国近年来也开始强调要为跨境和跨区域项目创建赠款支持基金，在专家、企业和公众层面组织多层次对话，启动学术流动计划，创建共同的教育计划，并使教育标准更加接近等。
如果俄罗斯和白俄罗斯旨在发展同盟关系，那么重要的是在新阶段的合作平台上开展工作，两国必须用现代的、最具体的内容来填充当今俄白联盟的内设机构。如果整合得不到强大的新动力，“后苏联”的资源和平台将很快枯竭。
俄白联盟是否有继续扩张的基础和前景？
作为后苏联空间内部如今比较少见的国家间合作的成功案例，俄白两国一直有在后苏联空间推广俄白联盟范式的意愿。
一方面，俄罗斯作为苏联解体的最大“碎片”，其当然有推广俄白联盟范式以变相达成“复活苏联”的意愿。另一方面，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作为众所周知的“老苏联”，其对苏联时代的特殊感情和白俄罗斯国小、力弱，需要寻求强大力量庇护的感情，也让其对推广俄白模式有着很强的意愿。特别是面对着复杂多变的国际局势与日益焦灼的俄乌战局，寻求在后苏联空间内推广俄白联盟模式，也是两国重新整合后苏联空间力量以对抗西方的一种尝试。
但笔者对这一尝试的未来前景并不感到乐观，原因如下：
首先是历史沿革及渊源问题。俄白联盟之所以在一定程度上能取得成功，是因为两国同文同种，两国人民的互相认同程度极高。俄白两国人民常年认同对方为一衣带水的同胞，哪怕是在西方口径的社会民意调查中，认可对方为同胞的民众比率都常年保持在90%以上，而后苏联其他国家并没有这种基础。在后苏联国家中，与白俄罗斯有相似情况的只有乌克兰一国，而乌克兰的情况已经不需笔者再多赘述。
至于中亚的斯坦国家，作为在历史上被沙皇俄国征服的地区，民族、语言在传统意义上与“罗斯人”这个概念并不能完美相容。尤其是近年以来，中亚国家“去俄化”的迹象明显，这一点首先体现在语言与民族政策上。早在2017年，时任哈萨克斯坦总统努尔苏丹·纳扎尔巴耶夫就签署了一项关于将哈萨克字母从西里尔字母翻译成拉丁字母的法令。该文件设想到2025年逐步过渡到拉丁图形，还批准了一个新的字母表。
哈萨克斯坦总统办公厅公布的新拉丁化字母表 来源：路透社
而曾经占据哈萨克斯坦人口“半壁江山”的哈萨克斯坦俄罗斯族，到2023年已经下降到了19%。其他中亚国家，以土库曼斯坦为例，该国所有专门的俄语学校都已经被关闭，学生被分流到全国各地的土族学校。土库曼斯坦政府还将俄语教学减少到每周一小时并封锁了大多数俄语媒体，后来又限制国民对国家图书馆中俄语资料的访问。
中亚国家在白俄罗斯的侨民以土库曼斯坦人居多。以笔者在白俄罗斯的所见所闻来看，土库曼斯坦的去俄化情况的确如媒体报道的那样，生活中见到的土库曼斯坦侨民，其内部交流均以土库曼语为主。
“我们当然还会说俄语，但只要是年龄比较小的土库曼斯坦人，都不会在自己人的交流中说俄语了，有时候你这样（说俄语）还会被排挤”。笔者在白俄罗斯的土库曼斯坦友人巴尔·埃达耶夫曾经这样笑称道。
第二点原因，就是俄罗斯战略重心的不同。
俄白模式之所以能够推行，是由于双方具有共同的战略利益，这也让两者一拍即合。白俄罗斯作为俄首都莫斯科的门户与“罗斯三国”之一，其对俄罗斯的战略意义不言而喻。对俄罗斯而言，在乌克兰方向面对西方攻势的“丢城弃地”，已经成为了其必须吸取的教训，因此白俄罗斯方向就成为了抵御西方蚕食俄生存空间必不可失的战略前沿。而对白俄罗斯而言，乌克兰“颜色革命”后的惨状已经摆在面前，其迫切需要大国力量来帮助自己抵御“颜色革命”和西方的攻击渗透。
反观其他后苏联空间国家，其在俄罗斯的战略规划中显然不具备乌白两国的重要地位。如波罗的海三国（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尽管它们与俄罗斯存在历史和文化联系，但这些国家在地理位置上，相对乌白两国没有迫切的“门户地位”，在历史与民族心理上也与俄罗斯并不亲厚。因此，在俄罗斯的战略规划中，它们的地缘政治重要性可能相对较低，俄罗斯对这三国加入欧盟、北约的容忍度也就更高。
中亚国家如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等在地理上与俄罗斯相邻，并且也与俄罗斯有着历史和文化联系，但这些国家在俄罗斯战略规划中的地位也不那么高。尽管它们拥有丰富的能源资源和独特的地缘位置，但地处亚欧内陆、被中俄所包围的地缘态势，使得它们即使在一定程度上“去俄化”，也不会对俄罗斯的国家利益产生根本威胁。这些国家寻求与非俄国家如中国合作的问题仅仅停留在利益层面上，与乌白两国直接带来的安全问题相比，俄罗斯做出什么选择也就不言而喻了。
俄罗斯在苏联解体后出现的实力衰退现象，以及乌克兰、白俄罗斯的重要战略地位和民族渊源，决定了俄罗斯只能将其力量集中于与西方对抗的西向战略，集中力量推行“俄白模式”也就顺理成章了。至于中亚、南高加索等国，并非俄罗斯无心整合，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综上，笔者认为至少在当前这个阶段，俄白模式没有足够的推广动力，至于“复活苏联”一说更是无从谈起。当然，世事无常，随着西方实力的相对衰落和国际局势的变化，未来这一模式是否能够推广到后苏联空间或许仍存变数。在这个问题上，中国的复兴也会成为重要的变量，一切结果，都只能在未来的百年变局中得以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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